晚上十點,校園商業街的燈光漸次熄滅。
“星辰”攤位裏,林晚星關掉最後一盞射燈,仔細鎖好玻璃門。冬夜的寒風吹過空蕩的街道,捲起幾片枯葉。她緊了緊圍巾,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暈開。
今天是個好日子——寒假前最後一週,攤位日營業額首次突破五千元。團隊成員們剛纔在隔壁小吃店慶祝時,趙子航興奮地計算著:“照這個趨勢,寒假旺季月入十五萬不是夢!”
林晚星當然高興,但內心深處總有一絲不安懸著。這種不安來自兩處:一是三天前父親那通充滿壓迫感的電話;二是最近三天,攤位客流出現了微妙的下降趨勢。
“可能是期末考臨近吧。”許悠悠下午這樣分析。
林晚星沒有反駁,但她檢視了後台資料——老顧客複購率從35%降到了28%。這不是考試能完全解釋的。
手機震動,是夏琳發來的訊息:“專訪稿二審通過了,下週一見報。另外,聽說周明軒家的公司最近在接觸本地的布料供應商。”
林晚星停下腳步,回複:“具體哪家?”
“正在查,有訊息告訴你。早點休息,別太拚。”
她收起手機,抬頭看向夜空。城市的霓虹淹沒了星辰,隻有幾顆最亮的倔強地閃爍著。就像此刻的她,在一片混沌中試圖守住自己的光芒。
回到宿舍樓時,已經十點半。
大多數窗戶都亮著燈,期末複習季,無人早睡。林晚星走到三樓,卻看見自己寢室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昏黃的走廊燈光下,蘇雨薇穿著單薄的針織裙,抱著手臂靠在牆邊,顯然已經等了很久。她的妝容依舊精緻,但眼下的青黑用再多遮瑕也蓋不住。
“有事?”林晚星平靜地問,掏出鑰匙。
蘇雨薇直起身,嘴角扯出一個慣常的甜美笑容,但這個笑容已經出現了裂痕:“晚星,我們聊聊好嗎?就五分鍾。”
“很晚了,明天還有早課。”
“是關於周明軒的。”蘇雨薇壓低聲音,“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林晚星開門的動作頓了頓。前世,蘇雨薇也用過類似的台詞,那時她傻傻地相信了,結果掉進設計好的陷阱。但這一次——
“進來吧,隻有五分鍾。”
寢室裏,另外兩個室友去通宵自習室了。林晚星沒有開大燈,隻擰亮了書桌上的台燈,溫暖的光暈劃出一小片談話區域。她沒有給蘇雨薇倒水,隻是坐在自己椅子上,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蘇雨薇坐在對麵床沿,雙手握在一起,指節微微發白。這個姿態林晚星很熟悉——每當蘇雨薇要說一件重要且對自己不利的事時,就會無意識做出這個防禦性動作。
“周明軒家裏出事了。”蘇雨薇開口,聲音有些幹澀,“他爸爸的公司,資金鏈可能有問題。”
林晚星不動聲色:“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他……他想從你這裏弄錢。”蘇雨薇抬起頭,眼神複雜,“他知道‘星辰’現在很賺錢,而且你拿到了十萬獎金。他計劃用一些手段,讓你主動投資他家的一個專案。”
“手段?”
蘇雨薇咬了咬嘴唇:“具體我不清楚,但他最近接觸了幾個社會上的人。晚星,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很多誤會,但這件事……我覺得不該瞞著你。”
台燈的光在林晚星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靜靜地看著蘇雨薇,這個前世將她推入深淵的“閨蜜”,此刻眼中竟然有真實的擔憂。
真有趣。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林晚星問,“按照你們的‘感情’,你不是應該幫他嗎?”
“我……”蘇雨薇的聲音卡住了。她低下頭,針織裙的袖子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淡淡的紅痕——那是用力抓握留下的痕跡。
林晚星注意到了。前世,周明軒情緒失控時會抓握身邊人的手腕,她自己也曾經受過。
“他最近壓力很大,情緒不太穩定。”蘇雨薇拉下袖子,勉強笑了笑,“我可能是太天真了,以為他和別的富二代不一樣。但現在看來……”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寢室安靜了幾秒,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林晚星站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盒未開封的牛奶,倒進馬克杯,放進熱水裏溫著。這個動作讓蘇雨薇愣住了——前世,每當林晚星想認真思考一件事時,就會下意識地溫牛奶。
“雨薇,”林晚星背對著她,聲音平靜,“你說的話,我相信70%是真的。”
“那30%呢?”
“30%是你沒說的部分。”林晚星轉過身,將溫好的牛奶遞給她,“比如,周明軒的計劃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並且參與?比如,你現在來找我,是因為他的計劃可能傷害到你自己的利益了?再比如——”
她停頓,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你手腕上的痕跡,真的是他情緒失控時留下的,還是你故意弄出來博取我同情的?”
蘇雨薇接牛奶的手僵在半空。
台燈的光線下,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那個甜美的麵具終於出現了無法修補的裂痕。有那麽一瞬間,林晚星看到了麵具後的真實——一個被虛榮驅使、被恐懼折磨、在嫉妒與自保之間掙紮的年輕女孩。
“我……”蘇雨薇的聲音開始顫抖,“我隻是不想事情變得太難看。晚星,周明軒真的會做過分的事,他家的公司如果倒了,他什麽都做得出來。”
“所以你是來警告我的?”
“也是來……求你。”蘇雨薇放下牛奶,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如果他出事,我也會被牽連。我家裏……我媽把所有積蓄都投進了他家的一個理財專案,如果公司出事,那些錢就……”
她哽咽起來,這次看起來是真的。
林晚星坐回椅子上,安靜地等她平複。前世,蘇雨薇的母親確實是個虛榮的女人,把女兒當作攀附豪門的工具。如果她把積蓄投進周家,那完全符合她的性格。
“理財專案什麽時候到期?”林晚星問。
“下個月底。”蘇雨薇抬起頭,眼圈發紅,“五十萬,我媽一輩子的積蓄。晚星,我知道我以前做過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我也不求你原諒。但這次……如果你能幫我媽把錢拿回來,我什麽都願意做。”
“包括背叛周明軒?”
蘇雨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
林晚星靠在椅背上,大腦飛速運轉。蘇雨薇的話有真有假,但核心訴求應該是真實的——她害怕周家倒塌會連累自己和家庭。而周明軒確實可能狗急跳牆,這是需要防備的。
但更重要的是……
“周明軒接觸的社會上的人,你瞭解多少?”林晚星問。
“我隻知道其中一個叫‘龍哥’,在城西一帶開酒吧,周明軒常去那裏。”蘇雨薇擦了擦眼睛,“上週我偷聽到周明軒打電話,說‘龍哥’有辦法讓不聽話的人長記性。晚星,你一定要小心。”
龍哥。
林晚星在記憶裏搜尋這個名字。前世,她隱約聽說過這個人物,好像和一個校園貸暴力催收案有關,但細節記不清了。
“謝謝你的資訊。”林晚星看了眼手機,“五分鍾到了。”
逐客令下得禮貌而堅決。
蘇雨薇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晚星,那些論壇上的謠言……不是我發的。但我大概知道是誰。”
“誰?”
“周明軒的一個表弟,也在A大,計算機係的。周明軒答應事成後給他兩萬塊錢。”蘇雨薇說完,深深看了林晚星一眼,“這次,我真的沒有撒謊。”
門輕輕關上。
寢室重歸寂靜。
林晚星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坐在桌前,攤開筆記本,開始梳理:
1. 周明軒的困境:家庭資金鏈問題,可能鋌而走險
2. 蘇雨薇的轉變:利益受損導致的倒戈,可信度50%
3. 新威脅“龍哥”:社會勢力介入校園糾紛,危險升級
4. 謠言源頭:周家表弟,計算機係——這意味著對方可能有技術手段
她開啟電腦,登入校園論壇。那些關於“星辰質量差”“老闆黑心”的帖子仍然飄在首頁,發帖人都是新註冊的小號,IP地址經過偽裝。
但如果是計算機係的人,就有能力做到更隱蔽的攻擊。
林晚星點開趙子航的聊天視窗,輸入:“睡了嗎?有急事。”
三秒後回複:“沒,在改收銀係統程式碼。什麽事?”
“周明軒可能有個表弟在計算機係,你聽說過嗎?”
這一次,回複隔了整整一分鍾。
“我知道這個人。周明軒,大二,專業水平一般,但擅長網路攻擊和爬蟲技術。上個月他因為入侵教務處係統被抓過,家裏花錢擺平的。他怎麽惹到你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將蘇雨薇的話簡要轉述,但隱去了關於“龍哥”的部分——她不想讓趙子航捲入太深。
又過了兩分鍾,趙子航發來一條長訊息:
“我查了一下論壇那些帖子的技術痕跡。之前以為是普通水軍,但現在看來,有些手法確實像周明軒的風格。比如這個圖片載入延遲漏洞,是他上學期課設的內容。”
“能反向追蹤嗎?”
“需要時間,而且需要他再次行動時抓實時資料。但有個更簡單的方法——周明軒最近在申請優秀學生幹部,需要輔導員和係主任簽字。如果他知道自己表弟在做什麽,可能會收斂。”
林晚星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鍵盤上懸停。
用行政手段施壓,這是有效的,但也會徹底激化矛盾。如果周家真的瀕臨崩潰,周明軒可能做出更極端的事。
“先不要打草驚蛇。”她回複,“繼續監控,收集證據。另外,我們攤位的網路係統需要加固,能幫忙嗎?”
“明天一早開始。晚星,你要小心,周明軒這類人……走投無路時很危險。”
“我知道。謝謝。”
關閉聊天視窗,林晚星走到窗邊。夜色已深,校園裏隻有路燈還亮著,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蘇雨薇的警告在耳邊回響:“龍哥有辦法讓不聽話的人長記性。”
前世,她經曆過類似的威脅——那時周明軒為了逼她交出母親留下的設計稿,找過社會混混堵她。但那時已經是他們關係破裂的後期,而現在,時間線提前了整整兩年。
是因為她的成功刺激了周明軒?還是周家的危機比前世更早爆發?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陌生號碼。
林晚星盯著螢幕上的數字,心髒微微收緊。前世,她也接到過類似的陌生來電,然後——
她按下接聽鍵,沒有出聲。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接著是一個沙啞的男聲:“林晚星是吧?聽說你生意做得不錯啊。”
“你是誰?”
“別管我是誰。給你提個醒,小姑孃家家的,別太出風頭。有些錢能賺,有些錢不能賺,懂嗎?”
林晚星握緊手機,聲音保持平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很快就會明白了。”對方笑了,笑聲像砂紙摩擦,“哦對了,你那個小攤位挺漂亮的,玻璃門,挺好砸的。冬天玻璃脆,一不小心就碎了,多可惜啊。”
電話結束通話。
忙音在寂靜的寢室裏格外刺耳。
林晚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窗玻璃上倒映著她的臉,蒼白但平靜。恐懼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憤怒。
他們開始觸碰她的底線了。
前世,他們毀了她的人生;這一世,他們想毀掉她剛剛建立起來的一切。
不。
她轉身回到桌前,開啟抽屜最裏層,取出一個老舊的錄音筆——這是母親留下的遺物之一。她檢查電量,按下錄音鍵,然後回撥了剛才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怎麽,想通了?”還是那個沙啞的聲音。
“我隻說一次。”林晚星的聲音清晰而冰冷,“第一,我已經錄下了剛才的通話。第二,我的攤位有24小時監控,直接連線雲端和轄區派出所。第三,如果你或者你背後的人敢碰我的東西一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會讓你們知道,重生歸來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脅。”
這一次,她先結束通話了電話。
淩晨一點。
林晚星仍然坐在桌前,麵前攤開著筆記本,上麵寫滿了應對方案:加強安防、聯係夏琳通過媒體施壓、收集周家公司財務問題的證據……
但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紙上。
那個威脅電話雖然暫時震懾了對方,但也意味著衝突已經公開化。周明軒背後的人既然敢直接打電話,就說明他們不再顧忌校園規則。
窗外,一片雪花飄落,貼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寒冬真的來了。
她正準備關燈休息,手機螢幕突然自動亮起——不是來電,不是訊息,而是攝像頭被啟動的提示!
林晚星猛地抓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攤位監控畫麵。深夜的商業街空無一人,隻有她的“星辰”攤位靜靜立在那裏,玻璃門完好無損。
但監控畫麵的角落,時間戳下方,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在閃爍:
“我在看著你”
她的後背瞬間發涼。
這不是監控係統自帶的功能,這是入侵。
畫麵突然切換,變成了她寢室樓的走廊監控——正是她剛才和蘇雨薇談話的位置。畫麵中的她和蘇雨薇模糊不清,但能辨認出人影。
然後畫麵再次切換,變成了……她的手機前置攝像頭實時畫麵。
螢幕上,她自己的臉正錯愕地看著鏡頭。
一行新的字慢慢浮現在畫麵中央:
“重生?有意思。”
下一秒,手機黑屏,無論怎麽按電源鍵都沒有反應。
寢室裏隻有台燈還亮著,在牆上投下巨大的、搖曳的影子。
窗外,風雪漸起。
而某個黑暗的房間裏,有人盯著螢幕上剛剛擷取的畫麵——林晚星在說出“重生歸來的人”時那雙眼睛,冷靜、決絕、深不見底。
“找到你了。”那人輕聲說,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行程式碼。
螢幕的光照亮了他手腕上的刺青——一條盤踞的龍。
(第5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