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透過“星辰”攤位落地窗灑進來,將陳列架上的帆布包鍍上一層淺金色。林晚星剛送走一批選購畢業禮物的學姐,轉身便看見許悠悠拿著一個米白色燙金信封,麵色遲疑地站在收銀台旁。
“晚星姐,剛纔有個穿西裝的人送來的,說是務必親自交給你。”許悠悠將信封遞過來,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那個人看著不像學生,說話特別正式。”
林晚星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張的厚度與質感——這不是普通的快遞信封,而是定製專用函件。信封正麵用黑色鋼筆寫著她的全名,字跡工整而有力,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燙金家徽圖案:一株纏繞著星辰的藤蔓。
她認得這個圖案。
前世,她是在大二寒假時才第一次見到這個家徽。那是在林家年會的邀請函上,江月柔親手遞給她,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晚星啊,雖然你平時不常回家,但家族聚會還是要參加的。你爸爸特意囑咐要你來。”
那時的她受寵若驚,以為終於得到了家族的認可。結果那場年會上,她穿著攢了三個月生活費買的裙子,被江月柔當眾“不經意”地指出是過季款式;她小心翼翼地與各家長輩打招呼,卻被林皓宇嘲笑“小家子氣上不了台麵”;就連她引以為傲的專業成績,在林父口中也成了“女孩子學設計不過是玩玩”。
那場聚會後,她在家族中的地位徹底定格——一個可有可無、勉強掛著林家姓氏的外人。
“晚星姐?”許悠悠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你臉色有點白,是不是不舒服?”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將信封放在收銀台上:“沒事。悠悠,你去把昨天新到的星座係列整理一下,按顏色重新陳列。”
“好嘞。”許悠悠乖巧地離開,但目光還是擔憂地瞥了一眼那個信封。
攤位裏隻剩下林晚星一人。她拿起裁紙刀,沿著信封封口緩緩劃開。動作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原來再次麵對這個家族象征時,她已經可以如此平靜。
信封裏是兩張卡片。
第一張是正式的邀請函,紙張厚重,邊緣壓著暗紋:
“誠邀林晚星小姐出席林氏家族年度聚會
時間:1月28日(農曆臘月廿二)下午五時
地點:林宅主廳
著裝要求:正式禮服
敬請準時蒞臨”
落款處是林父林國華的親筆簽名,筆跡比她記憶中更加蒼勁,也更具壓迫感。
第二張卡片則是手寫便條,字跡娟秀中帶著刻意的圓潤:
“晚星:
你父親這次是真心希望你能回家。家族聚會一年一度,各房親戚都會到場,你作為長女缺席實在不妥。皓宇今年也考上了大學,你們姐弟正好可以多相處。
記得準備得體些的禮服,需要幫忙可以告訴我。
江姨”
林晚星的指尖在那句“需要幫忙可以告訴我”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前世,江月柔確實“幫了忙”——幫她準備了一件尺寸略大的過季禮服,幫她“不小心”弄錯了化妝時間,幫她在親戚們麵前“不經意”地提起她平時很少回家、和父親關係疏遠。
那些看似溫柔的“幫忙”,每一件都在將她推向邊緣。
“看什麽呢這麽認真?”夏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晚星抬頭,看見夏琳拎著相機包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夾克搭配闊腿褲,短發隨意抓出造型,整個人颯爽幹練。
“家族聚會的邀請函。”林晚星將卡片推過去,沒有掩飾。
夏琳掃了一眼,眉毛挑起:“林氏集團?等等,你姓林……你是林家那個從不露麵的女兒?”
“你知道?”林晚星有些意外。前世她直到很晚才知道夏琳家世不凡,但夏琳從未提及對她的背景瞭解。
“時尚雜誌做久了,總要瞭解些品牌背後的資本。”夏琳在櫃台前的高腳椅上坐下,隨意得像在自家客廳,“林氏集團旗下有三個服裝品牌,雖然定位中端,但市場份額不小。去年他們還試圖收購《風尚》雜誌,沒成功。”
她拿起邀請函,對著光看了看紙張:“不過我真沒想到是你。業界傳聞林國華有個女兒,但從不在公開場合出現,我還以為是身體不好或者出國了。”
“隻是不被需要而已。”林晚星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在林家,女兒的價值在於聯姻,兒子纔是繼承人。我母親去世得早,我這個前妻生的女兒,自然就成了透明人。”
夏琳放下卡片,認真地看著她:“那你準備去嗎?”
“不去。”林晚星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我寒假要去上海考察麵料市場,已經和趙子航定好了行程。”
“明智。”夏琳點頭,“這種家族聚會,表麵是親情,實際是權力展示和資源交換。你一個還在上學的女兒,去了要麽被忽視,要麽被當成籌碼。”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但你不去,就是公開打你父親的臉。林國華那種傳統家長,最看重麵子。他會覺得你在挑戰他的權威。”
“我知道。”林晚星將卡片收回信封,“所以我需要一個他無法反駁的理由。”
“商業計劃?”夏琳立刻明白,“夠分量嗎?”
林晚星走到攤位內側的辦公區,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這是她用了兩周時間整理的計劃書,封麵上寫著:“‘星辰’品牌擴張計劃(第一階段):從校園品牌到城市級品牌的轉型路徑”。
“我準備了三個方向的資料。”她翻開計劃書,語速平穩而清晰,“第一,過去四個月的銷售資料,月均增長率38%,複購率47%,這證明產品有市場黏性。”
夏琳接過計劃書,快速瀏覽著圖表和資料。
“第二,寒假期間,我計劃在上海、杭州、南京三地做市場調研,重點考察麵料供應鏈和競品情況。這是行程安排和預算。”林晚星翻到下一頁,“第三,基於調研結果,我準備在明年三月推出‘星辰’高階線,主推設計師聯名款,目標客群是22-28歲的職場新人。”
夏琳的閱讀速度很快,幾分鍾後,她抬起頭,眼裏有讚許的光:“這份計劃書,別說應付你父親,拿去拉投資都夠了。資料紮實,邏輯清晰,最關鍵的是——”她指了指預算表,“你連錢都自己準備好了。”
“創業大賽的獎金,加上這幾個月利潤的70%。”林晚星說,“足夠支撐第一階段。”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果斷。”夏琳將計劃書合上,推回給她,“不過,你父親可能會提出另一種方案——讓你回家族企業‘學習’,名義上是培養,實際是把你納入掌控。”
林晚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的銀鐲:“所以我要在他開口之前,就讓他明白,我已經有了自己的路,而且這條路走得很好,不需要他安排。”
“有魄力。”夏琳笑了,“需要我幫忙嗎?《風尚》雜誌下個月有個‘新生代設計師’專題,我可以把你加進去。有了媒體背書,你父親會更難開口讓你‘從頭學起’。”
林晚星心頭一暖。前世她孤獨掙紮,從未有人這樣主動伸出援手。
“謝謝,但暫時不用。”她搖頭,“我想先憑自己的實力站穩。媒體的光環來得快,去得也快,如果根基不牢,反而會成為負擔。”
夏琳眼中的欣賞更濃了:“你才十九歲,怎麽活得這麽清醒?”
“可能因為……”林晚星望向窗外,陽光正好,幾個女生說笑著從攤位前經過,“曾經糊塗過吧。”
傍晚時分,林晚星撥通了林宅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管家陳伯,聲音恭敬而疏離:“大小姐。”
“陳伯,我父親在家嗎?”
“老爺在書房。請您稍等。”
等待的嘟嘟聲中,林晚星站在攤位窗前,看著暮色漸沉。商業街的燈光逐一亮起,學生們的笑語聲從遠處傳來。這個世界如此鮮活,而電話那頭的林家,卻彷彿另一個時空。
“喂。”林國華的聲音傳來,低沉而威嚴,帶著久居上位者的習慣性壓迫。
“父親,我收到了邀請函。”林晚星的聲音平靜無波。
“嗯。時間地點都清楚吧?需要家裏派車接你嗎?”
“謝謝,但不用了。”林晚星頓了頓,“我寒假有重要的商業計劃,不能參加聚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什麽商業計劃?”林國華的語氣沒有變化,但林晚星聽出了那一絲不悅。
“我的品牌‘星辰’準備進行第一次擴張,寒假需要去長三角地區考察供應鏈和市場。”她言簡意賅,“計劃書我已經做好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發郵件給您。”
“一個校園裏的小生意,需要這麽正式?”林國華的聲音裏透出輕視,“晚星,家族聚會一年隻有一次,各房親戚都會來。你作為長女缺席,別人會怎麽想?”
“他們會想,林家的女兒有自己的事業要忙。”林晚星不卑不亢,“父親,我記得您常說,林家人最看重的是能力和貢獻。我現在正在積累能力,未來才能為家族做貢獻。”
這是她精心準備的話術——用林國華自己的價值觀來回應他的要求。
果然,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長,大約五秒。
“什麽品牌?叫什麽?”林國華問。
“‘星辰’。星辰大海的星辰。”林晚星補充,“過去四個月,營業額累計42萬,淨利潤18萬。雖然規模還小,但增長曲線很好。”
她故意報了比實際高出20%的資料。不是虛榮,而是戰略——在林國華的價值體係裏,數字是最直接的實力證明。
“十八萬……”林國華重複這個數字,語氣有了微妙變化,“你一個人做的?”
“有一個六人團隊,我是創始人和負責人。”林晚星說,“父親,如果您允許,我想把這次考察當作一次實戰學習。林家以服裝業起家,供應鏈管理是核心優勢之一,我希望能親眼看看一流的麵料市場和生產線。”
這段話她斟酌了很久。既展示獨立性(“我的團隊”),又表達對家族的尊重(“林家優勢”);既堅持自己的選擇(“考察”),又給了對方台階(“實戰學習”)。
果然,林國華的語氣緩和了些:“你有這個心是好的。但家族聚會畢竟……”
“父親,”林晚星輕聲打斷,“我母親曾經說過,真正的家族不是靠血緣綁在一起,而是靠互相尊重和支援。如果我的事業能做好,將來才能以更有分量的身份站在家族中,而不是作為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女兒。”
她提到了母親。
這是冒險的一步。前世她很少在林國華麵前提起母親,因為每次提起,林國華都會皺眉,然後轉移話題。但她記得,在更早的記憶裏——母親還在世時——父親看母親的眼神裏,是有過欣賞和溫柔的。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是林國華略顯疲憊的聲音:“計劃書發給我看看。如果確實像你說的那樣……聚會的事,我會跟你江姨解釋。”
“謝謝父親。”林晚星頓了頓,“也請您保重身體。”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站在原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第一步,成功了。
晚上九點,攤位打烊。
許悠悠和另一個兼職學生打掃完衛生,和林晚星道別後離開了。趙子航從後麵的小倉庫出來,手裏拿著膝上型電腦,眉頭微皺。
“晚星,論壇那個謠言的事,我查到了些新情況。”他把電腦放在櫃台上,調出一個頁麵,“散佈謠言的IP雖然來自校外網咖,但我追蹤了那個賬號的曆史發帖記錄——”
螢幕上顯示著一係列論壇帖子,時間跨度三個月。內容五花八門,有抱怨食堂難吃的,有求購二手教材的,有討論選修課的。但趙子航用紅色標出了幾個關鍵詞。
“你看這幾個帖子,”他指著其中三條,“一條問‘設計係林晚星是不是很有錢’,一條問‘校園創業大賽獎金多少’,還有一條問‘商業街攤位租金貴不貴’。發帖時間都在我們重要節點之前一週左右。”
林晚星俯身細看。三條帖子的發問方式都很自然,像是普通學生的好奇,混在大量日常帖子中很難被注意。
“同一個賬號?”她問。
“對。而且這個賬號的註冊郵箱,”趙子航切換頁麵,調出一個郵箱字首,“我破解了加密部分,發現它關聯的手機號尾數是8826。”
林晚星眼神一凝:“蘇雨薇的手機尾號?”
“不是。”趙子航搖頭,“是周明軒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
“但那些謠言的內容,明顯更針對產品本身。”林晚星思索著,“‘材質差’‘線頭多’‘容易褪色’……這是女生的關注點。周明軒一個大男生,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所以可能是……”趙子航推測,“蘇雨薇提供內容,周明軒負責執行?”
林晚星緩緩點頭:“很有可能。他們倆現在走得很近,各取所需。蘇雨薇想要毀掉‘星辰’的聲音,周明軒想要打擊我證明自己。合作是順理成章的事。”
她看著螢幕上那些帖子,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細節。
那時蘇雨薇也用過類似的手段——通過看似無關的閑聊,套取她的資訊,然後在關鍵時刻“無意間”說漏嘴。隻是前世她太信任蘇雨薇,從未懷疑過。
“子航,”她轉身看著同伴,“能查到這三條帖子的具體瀏覽記錄嗎?我是說,有哪些賬號反複檢視過這些帖子?”
趙子航眼睛一亮:“你是想找共犯?”
“不完全是。”林晚星說,“我想知道,除了周明軒和蘇雨薇,還有沒有第三個人在關注這件事。”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件事沒那麽簡單。如果隻是蘇雨薇和周明軒聯手,他們大可以直接用更激烈的手段。這種迂迴的方式,更像是在試探,或者說——在收集資訊。
趙子航開始操作,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攤位裏格外清晰。十分鍾後,他調出一個資料分析圖。
“有三十二個賬號檢視過這三條帖子兩次以上。其中二十九個是普通學生賬號,活躍在校園論壇各個板塊。另外三個——”他放大其中一行資料,“這個叫‘時尚觀察者’的賬號,在每條帖子發布後十分鍾內就檢視了,而且瀏覽時長都在三分鍾以上,明顯是在仔細閱讀。”
“能查到身份嗎?”
“賬號是匿名註冊的,但……”趙子航調出另一個視窗,“我追蹤了它的登入記錄。過去一個月,這個賬號有七次登入IP來自同一個地方——”
螢幕上顯示出一個公司名稱:景深集團總部大樓。
林晚星愣住了。
景深集團。陸景深。
那個前世她隻在財經新聞裏見過名字的男人,那個這一世她以為還要很久才會產生交集的人。
為什麽景深集團的人,會關注校園論壇裏關於她的帖子?
“晚星?”趙子航看她臉色不對,擔憂地問,“這個景深集團,有什麽問題嗎?”
林晚星迴過神,搖搖頭:“沒事。隻是沒想到會牽扯到這麽大的企業。”
她關閉了電腦頁麵,動作很穩,但內心卻掀起了波瀾。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閃現:陸景深,二十八歲執掌景深集團,三年內將家族企業市值翻倍,商業手段淩厲果斷,私生活極度低調,媒體幾乎挖不到任何花邊新聞。傳聞他隻對兩件事感興趣——能賺錢的專案,和有才華的人。
所以,他現在是在觀察她?
觀察一個十九歲在校女生的創業專案?
“這件事先放一放。”林晚星對趙子航說,“寒假考察的行程安排好了嗎?”
“都安排好了。”趙子航收起電腦,“上海三天,杭州兩天,南京兩天。住宿和交通我都訂好了,調研清單也按你給的分類整理好了。”
“辛苦了。”林晚星微笑,“等這次考察回來,我給你漲工資。”
趙子航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用不用,能學到東西比錢重要。”
送走趙子航後,林晚星獨自鎖好攤位門。
夜色已深,商業街大部分店鋪都打烊了,隻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她站在“星辰”的招牌下,抬頭看著那幾個她親手設計的字型。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推進。
家族的壓力暫時化解了,事業在穩步發展,團隊在成長,連夏琳這樣的盟友也主動伸出了橄欖枝。
可為什麽,當看到“景深集團”那個名字時,她心裏會湧起一種強烈的不安?
彷彿有什麽東西,已經脫離了前世的軌跡,正朝著她無法預測的方向發展。
她想起母親留下的那個銀鐲,想起鐲子內側那行細小的刻字:“星辰自有軌跡”。
前世她一直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忽然想——也許母親想說的是,每個人的命運都有其既定的軌道,但星辰的軌跡,並非不可改變。
就像她,重活一世,不就是在改變自己的軌跡嗎?
那麽陸景深的出現,是意外,還是必然?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夏琳發來的訊息:“剛聽說景深集團旗下的投資公司在關注校園創業專案,你留意一下。”
林晚星盯著這條訊息,許久,緩緩打字回複:“我知道了,謝謝。”
按下傳送鍵時,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忽然有種預感——
上海之行,恐怕不會像她計劃的那麽平靜了。
(第5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