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校園商業街的燈光陸續熄滅。
林晚星鎖上“星辰”攤位的玻璃門,將“營業中”的牌子翻到“明日再見”那一麵。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她攏了攏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轉身看向櫥窗裏陳列的星座係列帆布包——在暖黃色射燈下,那些星空圖案彷彿真的在隱隱發光。
一個月了。
從攤位開業到今天,整整三十天。她習慣性地摸出鑰匙,重新開啟門,走進店內。沒有開大燈,隻開啟櫃台內側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起,藍色的光映在她臉上。
日銷售報表在Excel表格中整齊排列。過去四周,營業額穩定在每天2500到3000元之間,週末可達5000。但今天——她滑動滑鼠——隻有1800元。
不是大幅度下跌,但這是開業以來首次跌破2000元。
林晚星微微皺眉,點開詳細清單。下午3點到5點,通常是一天中的銷售高峰,今天這兩個小時隻賣出了三個單價最低的鑰匙扣。而星座帆布包,這個占銷售額40%的爆款係列,今天隻售出兩個。
她開啟校園論壇的“跳蚤市場”板塊。
手指在觸控板上停頓了三秒。
一個標題刺入眼簾:“【避雷】商業街星辰攤位質量翻車!帆布包洗一次就褪色!”
發帖時間:今天下午2點47分。
ID是一串亂碼:xjfhs832。
主樓沒有圖片,隻有一段文字:“上週買的巨蟹座帆布包,冷水手洗,晾幹後發現星空圖案褪色嚴重,去找攤位理論,老闆態度惡劣,說是我洗滌方式不對。嗬嗬,帆布包不能洗?大家自己品吧。”
回帖已經有一百多條。
“真的假的?我還想買天蠍座的…”
“我買過兩個,洗了沒問題啊。”
“無圖無真相,樓主上圖。”
“下午特意去看了,人確實少了很多。”
“聽說老闆是個美女學生?可能心思不在質量上吧。”
林晚星逐條看完,臉色平靜,但眼神冷了下來。她記得每一個售出的巨蟹座帆布包——這個星座銷量一般,過去一週隻賣出七個。她調出銷售記錄:上週三下午賣出兩個,週五三個,週六兩個。
冷水手洗褪色?
不可能。
這批布料是她親自和王姐去麵料市場挑選的,數碼印花工藝,固色測試做了三次。她自己的樣品包洗過五次,圖案依然清晰。
造謠。
她關閉論壇頁麵,開啟後台訪問資料。趙子航開發的簡易係統可以記錄每小時的客流量——下午3點後,進店人數斷崖式下跌,從平均每小時20人降到5人。
一條沒有圖片的帖子,能產生這麽大的影響?
她正思索著,手機震動。趙子航的訊息跳出來:“論壇的帖子看到了嗎?IP查到了,還是那個校外網咖。要處理嗎?”
林晚星打字回複:“先不急。你注意看回帖裏帶節奏的那幾個ID,查一下關聯性。”
“已經在分析了。有個發現:有三個活躍回帖的ID,雖然註冊資訊不同,但發帖時間高度重合,用詞習慣相似。可能是水軍。”
水軍。
學生之間的競爭,需要用上水軍嗎?
林晚星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麵。暖黃燈光下,她左手腕的銀鐲泛著柔和的光澤。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一件首飾,素圈上刻著極細的星辰花紋,需要湊近才能看清。
前世的記憶碎片突然閃過——28歲那年,她的第一個獨立設計係列發布前一週,網路上突然爆出“抄襲”指控。同樣是匿名發帖,同樣是細節模糊但煽動性極強的文字,同樣有水軍推波助瀾。那次事件讓她失去了重要的投資方。
手法如此相似。
隻是前世要等到她28歲才遇到的惡意,這一世19歲就來了。
而且升級了。
周明軒和蘇雨薇,真的隻是出於嫉妒和私怨嗎?還是說…背後有別的力量,在她還這麽弱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針對她?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夏琳。
“還沒休息吧?”夏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音裏有隱約的爵士樂,“剛結束一個飯局,聽到些有意思的訊息。”
“關於我的?”林晚星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聰明。有個做校園連鎖奶茶的品牌負責人,今天向我打聽你。他們想收購你隔壁那家要轉讓的奶茶店,發現店主在猶豫,因為你先接觸過。”
林晚星確實和隔壁奶茶店老闆談過。那家店位置好,麵積是她現在攤位的三倍,但轉讓費要八萬,她暫時拿不出這麽多現金流。
“他們打聽我什麽?”
“問你的背景,資金實力,最重要的是——問你和陸氏集團有沒有關係。”
林晚星呼吸微頓。
陸氏集團。
那個橫跨地產、零售、投資的龐然大物。前世,她直到25歲才因為一次商業活動見過陸景深一麵,那時的他是台上遙不可及的商業領袖。
這一世,這個名字第二次出現在她的生活中。第一次是夏琳上次提到的“資本動向”。
“為什麽問這個?”
“因為陸氏旗下有個子公司在做年輕消費品牌投資。”夏琳頓了頓,“但我問了一圈,沒人聽說陸氏要投校園品牌。更奇怪的是,那個奶茶品牌負責人提到陸氏時的語氣,不是嚮往,而是…警惕。”
警惕。
林晚星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畫著圈。
“夏琳姐,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悠揚。
“我不知道。但晚星,你才19歲,一個校園攤位,月營業額不過十萬級別,按理說根本入不了這些人的眼。”夏琳的聲音認真起來,“除非你身上有什麽他們看到、而我們還沒看到的價值。或者…威脅。”
價值或威脅。
林晚星想起前世讀過的一段話:在叢林裏,幼獸被盯上,要麽因為它未來可能長成猛獸,要麽因為它的存在擋了某條路。
“謝謝夏琳姐,我會注意。”
“還有,”夏琳補充,“那個奶茶品牌叫‘甜度’,創始人姓周。我查了一下,是周明軒的堂哥。巧合嗎?”
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
結束通話電話後,林晚星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電腦螢幕已經暗下去,隻有電源指示燈幽幽地閃著綠光。窗外,最後一家店也關了燈,商業街沉入完全的黑暗。
她開啟櫃台抽屜,取出記賬本。手寫的賬目工整清晰:啟動資金、每筆支出、每日營收、利潤分配…
翻到最後一頁,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幾個關鍵詞:
1. 論壇抹黑 → 銷售下滑
2. 奶茶店擴張受阻 → 甜度品牌/周家
3. 陸氏集團傳聞 → 未知勢力關注
4. 水軍 → 專業手段/超出學生能力
這些點之間有什麽聯係?
她畫線連線,形成一個不完整的網路。中央是她和“星辰”,四周延伸出數條線,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最讓她在意的是第三條線。陸氏集團像一片巨大的陰影,懸在網路的邊緣,看不清意圖,但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前世,她和陸氏沒有任何交集。這一世,為什麽這麽早出現它的名字?
手機螢幕又一次亮起。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林晚星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五秒,接起。
“林小姐嗎?”一個溫和的男聲,“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我是陸氏集團投資部的陳默,我們注意到您的創業專案,有些合作意向想和您聊聊。”
陸氏。
直接找來了。
林晚星沒有立刻回應。她走到門口,開啟店內的主燈。突如其來的光亮讓她眯了眯眼,也讓她徹底清醒。
“陳先生您好。不過現在很晚了,而且我隻是個學生創業專案,應該不值得陸氏這樣的大集團關注。”
“值得與否,由我們判斷。”陳默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明天下午三點,學校門口的‘雲上’咖啡館,方便見一麵嗎?隻是初步瞭解,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
林晚星看向櫥窗裏自己的倒影——19歲的臉龐,眼神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好。下午三點。”
結束通話後,她立刻搜尋“陸氏集團陳默”。結果很少,隻有幾條不起眼的新聞中提到“陸氏投資部總監助理陳默”。
助理。
不是總監,是總監助理。
派一個助理來接觸她,這符合她的現階段體量。但如果是常規投資考察,為什麽不通過郵件正式約訪?為什麽在晚上十點半打電話?
她儲存了這個號碼,在通訊錄裏備注:【陸氏-陳默-存疑】。
十一點半,林晚星關上電腦,準備離開。
她檢查了門窗,關掉最後一盞射燈。就在轉身的刹那,眼角餘光瞥見櫥窗外有個人影閃過。
商業街已經空無一人。
路燈的光暈在地上投出一個個黃色的圓,圓與圓之間有深色的暗影地帶。那個人影就站在兩個路燈之間的暗處,一動不動,麵向她的攤位。
林晚星停下動作,沒有慌張,也沒有立刻開燈。她退到櫃台後,從抽屜裏摸出一個小型強光手電——這是趙子航堅持要她備著的,說女孩子晚上回家不安全。
她等了三十秒。
人影沒動。
她緩緩蹲下身,從玻璃櫃台下方往外看。這個角度能看到那人的鞋子——深色男士皮鞋,擦得很亮,不是學生常穿的款式。
不是周明軒。周明軒偏愛限量款運動鞋。
也不是校園保安。保安穿製服皮鞋。
她屏住呼吸,開啟手機攝像頭,調到最大焦距,對準人影的方向。螢幕上的畫麵模糊,但能看出是個男性,身形挺拔,穿著深色外套。
他在看什麽?
攤位?櫥窗?還是…她在黑暗中的輪廓?
林晚星悄悄移動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她忽然想起,門鎖是單向的——從裏麵可以直接開啟,但從外麵需要鑰匙。
如果她此刻衝出去,對方可能會跑。
如果不出去,她就要在這裏耗著。
她選擇了第三個方案。
開啟手機,調到趙子航的號碼,按下撥通,同時開啟擴音。電話接通的一瞬,她用正常的音量說:“子航,你到哪兒了?我鎖好門了,在店裏等你。”
聲音透過玻璃傳出去。
黑暗中的人影動了。
他轉身,快步離開,腳步很輕但急促,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晚星?”趙子航在電話那頭疑惑,“我剛回到宿舍,你要我等什麽?”
“沒事了。”林晚星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剛纔好像有人在店外,現在已經走了。”
“什麽?!你一個人?我馬上過來!”
“不用,他已經走了。你幫我查一下,商業街入口的監控能調取嗎?就剛剛十一點半左右。”
“那個監控歸後勤處管,我有個學長在那兒勤工儉學…我試試。但你確定安全嗎?我還是過去吧。”
“真的不用。”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我馬上回宿舍。有訊息告訴我。”
她結束通話電話,卻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走到剛才那個人站立的位置。
路燈的光勉強照到這裏,地麵是普通的石板。她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射地麵——沒有煙頭,沒有紙屑,什麽都沒有。
但當她抬起手電,光束掃過旁邊的牆麵時,她看到了。
牆麵上,用極細的銀色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得像是列印體:
“星辰雖小,光芒刺眼。”
林晚星伸手觸控那行字。銀色墨水還沒完全幹透,在她指尖留下細微的痕跡。
這不是粉筆,不是油漆,而是專業的金屬記號筆,常用於工業標記。
她拿出手機拍照。閃光燈亮起的瞬間,銀色的字跡反光,竟有些刺目。
回到宿舍已經是午夜十二點。
室友們都已經睡了,隻有蘇雨薇的床位簾子縫隙裏透出微弱的光——她在玩手機。
林晚星輕手輕腳洗漱,躺到床上,卻沒有睡意。
她開啟手機,看著那張牆麵字跡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星辰雖小,光芒刺眼。”
是警告?還是…某種提醒?
如果是警告,為什麽用這麽隱晦的方式?如果是提醒,提醒她什麽?有人盯上她了?
她翻到陳默的通話記錄,又翻到論壇那個抹黑帖子,再翻到夏琳提到的“甜度”奶茶。
所有這些,發生在同一天。
太密集了。
就像有人同時按下多個開關,讓原本平靜的水麵突然湧起無數漩渦。
她坐起身,開啟床頭小燈,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開始畫時間線:
· 14:47:論壇出現抹黑帖
· 15:00-17:00:攤位客流量斷崖式下跌
· 20:00左右:夏琳接到“甜度”負責人打聽訊息
· 22:30:陳默來電約見麵
· 23:30:神秘人影出現在店外,留下字跡
這些事件之間,是獨立的,還是關聯的?
如果是關聯的,那麽背後至少有兩股力量:一股通過論壇抹黑打壓她(周明軒方可能性大),一股通過陸氏接觸和暗中觀察她(目的不明)。
但為什麽都在今天?
明天下午三點,她要見陳默。
去,還是不去?
去的話,她將正式進入某些人的視野。不去的話,她可能永遠不知道暗處是誰,想做什麽。
前世,她因為害怕未知而選擇退縮,結果一步步失去主動權。這一世…
手機螢幕亮起,趙子航發來訊息:“監控調到了,但那個人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身高約178-180,走路姿勢很正,像受過訓練。已經離開了商業區範圍。”
受過訓練。
不是普通學生,也不是混混。
林晚星迴複:“把監控片段儲存好。另外,明天幫我做件事:查一下陸氏集團最近有沒有異常的人事變動或戰略調整,特別是投資部。”
“陸氏?那個陸氏?怎麽突然查他們?”
“明天見麵說。”
她放下手機,關掉小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隱約的機車轟鳴聲,又很快消失。
手腕上的銀鐲觸感微涼。她輕輕轉動它,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母親去世那年她才十歲,隻記得母親常說:“晚星,你看天上的星星,每一顆都有自己的軌道。不要讓別人決定你的軌跡。”
軌道。
她現在走的這條軌道,已經和前世完全不同了。前方是更亮的星空,還是更深的黑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下午三點,她一定會去“雲上”咖啡館。
無論對麵坐著的是機會,還是陷阱,她都要親眼看看。
因為這一世,她不要再因為恐懼而背過身去。
她要迎著光,也迎著可能藏在光背後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軌跡。
夜更深了。
宿舍裏響起均勻的呼吸聲。蘇雨薇床位的手機光也終於熄滅。
林晚星閉上眼睛,腦海裏卻反複浮現那行銀色字跡,和陳默溫和但不容拒絕的聲音。
以及一個她還沒問出口的問題:
陸景深,這個前世遙不可及的名字,在這一世的故事裏,會扮演什麽角色?
而你,此刻是否已經注意到,這顆突然亮起的、名叫林晚星的小小星辰?
(第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