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
林晚星坐在攤位後方的臨時辦公區，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幽幽的光映著她的臉。趙子航發來的資料包告已經看了三遍，那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星辰質量門”的帖子在校園論壇熱榜上掛了兩天。發帖人自稱“受害消費者”，曬出幾張帆布包脫線的照片，聲淚俱下地控訴“無良商家以次充好”。回帖數量已經突破三百，其中不乏“我也買到了”“果然便宜沒好貨”這樣的附和——盡管星辰的價格從來不算便宜。
“IP地址查清楚了。”趙子航的訊息在螢幕上跳動，“三個主要帶節奏的賬號，都來自城南的‘極速網咖’，而且是在同一個時段登入的。”
林晚星敲擊鍵盤：“能確定具體人嗎？”
“網咖監控可能還有記錄，但需要時間。不過……”趙子航發來一張截圖，“我追蹤了其中一個賬號的曆史發帖，三個月前，他曾在‘周氏集團實習生招募’的帖子下留言諮詢。”
周明軒。
這個名字在腦海裏浮現時，林晚星竟然感覺不到憤怒，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疲憊。前世就是這樣，當她的事業稍有起色，他總會用各種手段打壓——隻是那時候，她愚蠢地把這理解為“商業競爭”，甚至在他假意安慰時心存感激。
雨水敲打著攤位頂棚，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晚星，你看這個。”許悠悠拿著手機走過來，這個新招的短發女生眼裏有擔憂，“有人在帖子下麵發了這個。”
那是兩張對比圖。左邊是星辰售價89元的星座帆布包，右邊是某批發網站15元的同款——除了logo粗糙，版型幾乎一模一樣。
“帖子說我們就是貼牌貨。”許悠悠聲音很低，“已經有人要求退款了。”
林晚星接過手機，手指滑動螢幕。評論區的情緒正在發酵，從質疑質量上升到質疑人格。“學生創業就是為了圈錢”“長得清純沒想到心這麽黑”——熟悉的詞匯，熟悉的味道。前世蘇雨薇雇傭水軍時，用的也是類似的模板。
“今天營業額多少？”她平靜地問。
“上午還有八百多，下午開始……”許悠悠看了眼收銀係統，“隻有兩筆，合計156元。而且剛纔有個女生來要求退貨，說是男朋友看到帖子不讓用了。”
林晚星合上電腦，站起身。雨聲更大了，透過玻璃門看去，商業街上空無一人，隻有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
“悠悠，把留言本拿來。”
留言本是林晚星堅持要放的，一個簡單的牛皮紙冊子，扉頁上印著她手寫的一句話：“每一顆星都值得被聽見。”
最初團隊成員都不理解——現在網路評價渠道那麽多，為什麽還要用這麽原始的方式？林晚星沒有解釋。她隻是記得，前世某個崩潰的深夜，她曾在品牌旗艦店的留言簿上寫下一段話，三個月後再去，發現店長用紅筆在下麵回複：“看到您的留言了，我們已經改進了工藝。謝謝您還願意告訴我們。”
那個瞬間，她哭了。不是為產品問題被解決，而是為那句“還願意告訴我們”。
原來被聽見，是可以拯救一個人的。
許悠悠抱來留言本，比一個月前厚了不少。林晚星一頁頁翻看，窗外的雨聲漸漸退成背景音。
10月12日：“買了射手座的包，背去麵試居然被HR誇了！開心！”
10月20日：“能不能出深色係的？白色容易髒。”——下麵有團隊成員藍色筆跡：“已反饋，新品計劃中。”
10月25日：“我是美術係的，你們的設計真的很有靈氣。加油。”
11月3日：“今天失戀了，但背著你們家星空係列的包，感覺宇宙這麽大，總會有人為我亮起一顆星吧。”
林晚星的手指在這條留言上停留。字跡有些暈染，可能是寫的時候哭了。下麵沒有團隊回複——這種私人情緒，他們不知道該寫什麽。
她拿起筆。
猶豫了三秒，她寫下：“會的。而且在那之前，你先要做自己的太陽。”
筆尖在紙麵沙沙作響，雨聲，心跳聲，某種溫暖的東西在胸腔裏緩慢複蘇。她一頁頁翻看，一頁頁回複，對那些提出建議的認真答複，對那些表達喜愛的真誠感謝。
翻到最新一頁，是昨天的日期。
11月15日：“我從第一期就關注你們了，看著攤位從無到有。今天看到論壇的帖子，很生氣。我相信你們，因為我去過你們的倉庫，看過你們怎麽檢查每一道線腳。請一定堅持下去，清者自清。”
署名是一個簡單的字母：X。
林晚星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悠悠。”她突然開口，“這個X，你有印象嗎？”
許悠悠湊過來看：“啊，是那個總戴著口罩的女生！她幾乎每週都來，但很少說話，總是看看就走。上週她問我能不能參觀一下後麵的工作區，我說要問店長，她就說算了。”
“她來過倉庫？”
“沒有啊，我們倉庫在後麵的老校區地下室，從來沒帶顧客去過。”許悠悠茫然，“她是不是記錯了？”
林晚星合上留言本，指尖在牛皮紙封麵上輕輕敲擊。一個幾乎每週都來的沉默顧客，一個聲稱去過他們從未對外開放的倉庫的支援者，一個在風暴來臨時留下這樣一段話的——X。
“幫我查一下監控。”她說，“找這個戴口罩的女生。”
監控錄影調取需要時間。
雨越下越大，趙子航發來訊息說路上積水，可能要晚些才能到網咖調查。許悠悠清理完貨架，看著門外滂沱的雨勢，小聲問：“晚星姐，今天要不要早點關門？”
林晚星看了眼手機，晚上七點四十二分。按照往常，營業到九點半。
“再等等。”她說。
等什麽？她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在等這場雨停，也許是在等某個轉機，也許隻是……不想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覺得，他們贏了。
七點五十分，門被推開了。
風裹挾著雨水灌進來，門口的風鈴發出淩亂的響聲。進來的是個女生，深藍色雨衣裹得嚴實，帽簷壓得很低。她關上門，轉過身，摘下帽子。
口罩。
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不是常見的時尚款式，而是醫用外科口罩，左上角有個不起眼的銀色logo。
“歡迎光臨。”許悠悠迎上去，“需要……”
“我找林晚星。”女生的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悶，但很清晰。
林晚星從辦公區走出來：“我是。”
女生看著她，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她從雨衣內袋掏出一個信封，純白色，沒有任何字樣。
“有人托我把這個交給你。”她說。
信封很薄。林晚星接過，指尖觸到某種特殊的紙張質感——不是普通的列印紙，而是一種帶有紋理的藝術紙。
“誰托你的？”她問。
“看了就知道。”女生頓了頓，“另外，留言本上的話，是我寫的。我真的去過你們的倉庫，11月3號晚上，你們在清點庫存，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在抱怨拉鏈供應商臨時漲價。”
林晚星瞳孔微縮。
11月3號晚上，確實有這件事。趙子航聯係的拉鏈供應商突然要求漲價20%，他們在倉庫開會到十點多。但那天倉庫裏隻有團隊核心四人，這個女生怎麽可能……
“你怎麽進去的？”
“通風管道。”女生說得輕描淡寫，“老校區地下室的通風係統年久失修，有個柵欄鬆了。放心，我沒碰任何東西，隻是看了看。”
許悠悠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女生轉向她：“你們的品控做得比我想象的好。每個包都有QC標簽，次品率不到3%，這在學生創業專案裏很少見。”
“你到底是誰？”林晚星握緊了信封。
“一個覺得你們不該被埋沒的人。”女生重新戴好雨帽，“信封裏的東西，建議你一個人的時候看。對了——”
她拉開門，風雨聲再次湧入。
“論壇的事，三天內會解決。算是……見麵禮。”
門關上，風鈴還在搖晃。許悠悠呆呆地看著門口：“她、她是誰啊？”
林晚星低頭看向手中的信封。純白，沒有封口。她走到辦公區，坐下，深呼吸，然後抽出裏麵的東西。
不是信。
是一張邀請函。
深藍色底，燙銀的星辰圖案，右下角有個小小的、設計精妙的logo——不是任何她已知的品牌，而是一個抽象的“門”的形狀。
邀請函內頁隻有一行字：
“11月20日，晚8點，梧桐路17號‘鏡廊’。請單獨前來，勿帶通訊裝置。——一個欣賞你的同行”
沒有署名，沒有更多資訊。
林晚星翻到背麵，在角落發現一行極小的字：
“PS：檢查你第二批帆布包的裏襯夾層。”
晚上九點，雨勢稍緩。
林晚星鎖上店門，卻沒有離開。她開啟庫存區的燈，從貨架上取下三個第二批生產的帆布包——那是十月下旬推出的星座係列升級版，換了更厚實的麵料，內袋增加了拉鏈。
她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劃開裏襯。
第一個，什麽都沒有。
第二個，在夾層內側，她摸到一塊硬物。剪開，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片。
第三個，同樣位置，同樣晶片。
林晚星將晶片放在掌心，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這不是普通的定位器或竊聽器——她前世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某高階品牌用於防偽和供應鏈追蹤的RFID晶片，成本不低。
誰會把這種東西縫進他們的產品裏？
為什麽？
她開啟手機電筒照向晶片，在側麵看到一行鐳射刻印的微小字母：VJS-T01。
VJS。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快速搜尋，沒有結果。切換到企業資訊查詢平台，輸入這三個字母。
頁麵載入，彈出唯一一條記錄：
企業名稱：景深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陸景深
成立日期：三年前
經營範圍：智慧硬體、物聯網技術、晶片設計……
陸景深。
這個名字第一次如此具體地出現在她的世界裏，不是傳聞，不是背景板，而是一枚實實在在縫在她產品裏的晶片。
手機突然震動。
陌生號碼。
林晚星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接起。
“林小姐。”對麵的男聲低沉，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冷靜，“收到邀請函了？”
“你是誰？”
“梧桐路17號，你會知道答案。”頓了頓，“晶片的事，不必擔心。那是我送你的第二份禮物——如果你能在三天內發現它們的話。現在看來，你比預期快了十二個小時。”
“你在監控我？”
“我在評估你。”對方語氣平穩，“論壇的風波，口罩女生，邀請函，晶片。這是一係列測試，林小姐。而截至目前，你的得分……令人印象深刻。”
林晚星握緊手機：“我不喜歡被人測試。”
“但你需要被人看見。”對方說，“尤其是在這個時候。周明軒動用的不隻是校園論壇的水軍，明天早上，本地一家自媒體會發布‘深扒學生創業圈錢黑幕’的文章，你們的品牌會被作為典型案例。”
“……”
“我可以讓那篇文章消失。”男人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極淡的笑意，“作為交換，11月20號，你來‘鏡廊’。放心，我對你沒有惡意，隻是……”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隻是我翻閱了今年所有大學生創業專案的資料，五百七十三份。隻有你的‘星辰’，讓我看到了‘可能’。”
窗外，雨徹底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彎朦朧的月。
“陸景深。”林晚星對著電話，輕輕吐出這個名字。
對麵沉默了兩秒。
“你知道我。”
“現在知道了。”
低低的笑聲傳來，很短暫。“很好。那就不必多解釋了。記住，20號，晚8點。另外——”
他的聲音忽然嚴肅。
“檢查你的郵箱。十分鍾前，有人給你發了一封郵件，發件人顯示是‘星辰官方客服’，但IP地址在境外。不要點開任何連結，不要下載附件。截圖儲存，然後刪除。”
“是什麽？”
“釣魚郵件，但手法很專業。你要麵對的，可能不止是校園級別的小打小鬧了。”
電話結束通話。
忙音在寂靜的店鋪裏回蕩。林晚星放下手機，看向窗外。月光灑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著碎銀般的光。
她開啟郵箱。
收件箱最上方，未讀郵件，發件人：service@starrystar.——他們根本沒有官方客服郵箱。
主題隻有兩個字：
“停手”
（第5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