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躍主張出城跟金軍決戰廝殺,史天澤則是認為該固守城池,蓄盈待竭。
二人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誰也說服不了誰。
而決定權則在郭紹的這裡。
史天澤朝著郭紹抱拳行禮道:「將軍,前兩天的吐延川之戰,我軍之所以能取得大勝,是因為金軍全然冇有防備,誤認為是咱們的援軍已至,這才倉促敗北。」
「金軍不是泥捏的,不是軟柿子,以寡擊眾,我軍冇有任何勝算。」
馬躍哼了一聲道:「史百戶長,你這是在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我軍士氣正盛,有大勝之勢,而金軍慘敗於吐延川不久,定然士氣萎靡,人心不齊。在我看來,他們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罷了!」
史天澤還要爭辯,卻被郭紹揮了揮手打斷話頭。
郭紹微微一笑道:「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金兵長途奔襲而來,準備不夠充分,初歷大敗,又來搦戰,他赤盞合喜真把咱們當成軟柿子了。」
「而今修補工事,已然來不及。若直接出城一戰,倉促之餘,我軍也並無多少勝算。」
頓了頓,郭紹正色道:「傳令,馬躍、郭德海率精銳騎兵一千人,一人雙馬,繞到吐延川之畔,分別突擊金兵側翼、後方。」
「剩下的人,隨我藏到城頭上,人手一張角弓。」
「以響箭為號,待我傳令,向金軍齊射。鼓角聲一響,所有將士都要衝殺出去。」
「城頭、甕城、角樓、垛口等處,不留任何一麵旌旗,全都藏起來,並大開城門。」
一聽這話,馬躍有些發懵。
「將軍,你這是何意?」
站在一邊的史天澤熟讀兵書史冊,意識到郭紹這一做法的精髓所在,故而咧嘴一笑,道:「將軍這是要擺一出空城計?」
「不錯。」
郭紹微微頷首道:「虛而虛之。三國時,蜀中大將趙雲擺了一出空營計,擊退曹操大軍,而今咱們就來一出空城計,定讓赤盞合喜栽一個大跟頭,大敗金兵。」
「將軍高明!」
史天澤和馬躍對視了一眼,都發自肺腑的稱讚郭紹。
適逢靳月華提著籃子,給郭紹送飯。
郭紹靈機一動,將她喚到身邊耳語幾句。
……
清澗城外,赤盞合喜領著兩萬餘人的金兵再次列陣於這片曠野之上。
幾天前的硝煙剛剛散去,滿地瘡痍,刺鼻的血腥味、屍臭味猶在。
旌旗蔽空,刀槍如林。
金國的大軍好似黑色的汪洋大海一般,朝著清澗城奔湧而來,一眼望不到儘頭。
赤盞合喜在城外勒住戰馬的韁繩,抬頭望去,卻見遠處的城門竟然敞開著,吊橋也被放下。
坑坑窪窪的城牆、城樓、甕城、角樓、堞樓、垛口等建築物那裡,竟然不見一個蒙古兵的身影。
蒙軍的旌旗也不翼而飛。
一陣風沙吹卷而過,隻能看見染血的殘破戎裝在地上「骨碌碌」的打滾。
赤盞合喜打了一個哆嗦,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陣充滿肅殺之氣的琵琶聲,忽然響起。
包括赤盞合喜在內,金軍上上下下的將士無不把目光看向琵琶聲的源頭。
卻見城樓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充滿異域風情的美人,懷抱琵琶半遮麵。
暮色如熔金般傾瀉,她佇立在殘破的城堞之上,一襲從波斯遠道而來的孔雀藍錦袍翻湧如浪。
發間綠鬆石雕琢的鳳釵隨著她垂眸的動作輕輕顫動,折射出碎星般清冷的光。
當微風掠過,靳月華廣袖揚起。
她懷中的琵琶以崑崙深處的雪玉為柄,五絃上綴著火州特有的赤焰晶珠,泛著如血一般幽暗的色澤。
靳月華纖長的手指在弦上輕攏慢撚,時而如蘭蔻初綻般柔緩撫過,時而似寒刃出鞘般淩厲撥動,腕間金鈴隨著動作叮噹作響,與絃音交織成一片肅殺的樂章。
蹲在城樓中的郭紹嘴角微翹著,凝視著不遠處的靳月華,彷彿是在欣賞著自己的傑作一般。
難怪孛魯將靳月華送給他的時候,會誇讚靳月華的琵琶彈得好。
誠不欺我!
絃音乍起時,靳月華微微仰頭,任由風將鬢髮吹散,露出頸間一道淡若煙雲的疤痕。
樂聲漸急時,靳月華足尖輕點,裙襬如孔雀開屏般綻開,彷彿下一秒便要踏著這殺伐之音躍入敵陣。
而當一曲將終,她的朱唇輕啟,吐出一聲似嘆息又似挑釁的輕笑。
一個風華絕代的美人,一座孤城,看起來相當有違和感。
尤其是靳月華所彈奏的琵琶曲聲,更是讓赤盞合喜的心裡直犯怵。
楊乾烈眼看著赤盞合喜遲遲冇有下達進城的命令,倍感疑惑,於是驅馬上前道:「元帥,何不進兵?」
赤盞合喜的眉頭緊鎖著,遲疑道:「楊將軍,你說郭紹這是何用意?」
「偌大的一座清澗城,看上去冇有一兵一卒把守,隻有一個女人在城樓上彈著琵琶。莫非郭紹自知不敵,已經棄守清澗城?」
「亦或者,他在城中埋伏重兵,就等著咱們鑽進去再一網打儘?」
聞言,楊乾烈的嘴角直抽抽:「大帥,就算郭紹擺了一出空城計,咱們也不能遲疑不進。」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現在我軍後退,縮頭就是一刀,既如此,何不直接衝進清澗城,順勢拿下這座城池?」
聽見楊乾烈的這一番話,原本還驚疑不定的赤盞合喜,終於是咬咬牙,下定決心。
冇有撤退可言!
「唰」的一聲,赤盞合喜拔刀出鞘,遙指著對麵的清澗城,大聲道:「開戰!」
「擊鼓,進軍!」
隨著赤盞合喜的一聲令下,早就憋著一股氣,想要報仇雪恨的金軍將士,霎時間跟開了閘的洪水一般,一發不可收拾的朝著清澗城的方向氾濫過去。
這黑壓壓的一大片人頭,密密麻麻的,看得初經戰陣的士卒不禁頭皮發麻。
「咻——」
郭紹旋即射出一支響箭。
伴隨著鳴鏑的響起,躲在城頭垛口各處的蒙古兵,立馬就站起身,彎弓搭箭,衝著城外的金兵就是一輪又一輪的齊射。
漫天的箭矢齊刷刷的射過去,宛如蝗蟲過境一般,無情的收割著金軍將士的性命。
他們紛紛哀嚎著,倒在了血泊之中。
氣絕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