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澗城外,箭雨傾瀉的瞬間,天地彷彿被撕裂成兩半——
前半截還繃著弓弦的熾熱尾羽,後半截已然刺入血肉。
戰馬脖頸陡然一歪,鑲骨的眼球映出自己噴薄的動脈血,像口歪斜懸在破碎鎧甲上的銅鐘,將最後的嘶鳴撞碎成血沫。
中箭的金軍士兵踉蹌後退,後背綻開的血洞如暴怒的猩紅海棠,風灌進去時發出漏風的塤聲。
箭桿猶在震顫,更多黑影已穿過他痙攣的身體,將下一具人體釘在地上成為箭靶。
「啊!」
哀嚎聲被呼嘯的箭鳴割得支離破碎,偶爾迸出半句「娘——」,轉眼又被新射入的羽箭釘回喉嚨。
最駭人的是那些箭簇排隊似的穿過同一位置:
左肩胛、右肋下、心窩偏一寸……
中箭者竟像被無形的手按著規矩擺佈,屍體最終在血泊中構成詭異的幾何圖形。
眼看著箭矢射得差不多,對金軍造成了極大的傷亡,郭紹果斷把弓箭扔在一邊,翻身上馬,一手抓著赤菟的韁繩,一手握緊馬頭彎刀,喝道:「弟兄們,殺敵立功的時候到了!」
「隨我衝鋒,不破金兵,誓不迴轉!」
「殺——」
伴隨著密集的鼓角聲,早就蓄勢待發的蒙軍士兵,紛紛拿起武器,跟在郭紹的身後衝了出去。
區區一千多人,卻搞出了上萬人的聲勢!
郭紹非常果斷。
這一次的出戰,城中也不留下一兵一卒。
但凡是能打仗的士兵,都跟著他衝出去廝殺。
城頭上的靳月華見狀,隨即蹲下身子,拾起地上的鼓槌。
她踮足立在城頭鼓前,石榴裙襬被風掀起時,露出足踝金鈴與生俱來的韻律。
鼓槌起落間,紗麵罩下的琥珀色眼眸隨節奏微顫,像大漠落日映著的半融蜜蠟。
「嗷嗚!」
那思齊彷彿餓狼一般嘶吼著,展現的異常勇猛。
他在馬背上揮舞著狼牙棒,一棒子砸去,將迎麵而來的金兵砸得腦漿迸裂,眼冒金星,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栽倒於馬下。
不遠處的史天澤也挺著一支馬槊,凡是周圍三丈以內的敵人,都被他一一擊殺。
鮮血,染紅了他的征袍。
蒙軍上上下下都表現得極為悍勇,彷彿每人都能以一敵十。
隻可惜現實很殘酷。
經過最初的慌亂,死傷慘重的金軍旋即展開反擊。
原本保持著一定陣型的蒙軍被衝垮,被分割包圍起來。
如果再這樣下去,蒙軍被斬儘殺絕,也隻是時間問題。
好在,郭紹提前留了一個殺手鐧。
「殺!」
吐延川的方向,馬躍、郭德海率領著一千人的精銳鐵騎兵,突然衝殺而來。
驚雷一般的馬蹄聲,以及滾滾煙塵,把所有的金軍將士都嚇得肝膽俱裂。
誰能想到,郭紹還留了這一手?
金軍的側翼、後軍被迅速擊潰。
蒙軍的鐵騎兵猶入無人之境一般,左右衝殺,跟砍瓜切菜一樣,所過之處,隻留下滿地的屍體。
兵敗如山倒!
眼看著己方軍隊被打得丟盔卸甲,紛紛抱頭鼠竄,這時候的赤盞合喜就算再不甘心,也隻能帶著自己的親兵突圍出去。
他是逃了,可他的副帥楊乾烈卻死於亂軍中。
親手砍下楊乾烈頭顱的,還是一個無名小卒。
此人名為「脫脫不花」,是一個蒙古少年。
「不花」在蒙古語中有「公牛」之意,這一詞彙在蒙古文化中被賦予力量、堅韌和勇氣的象徵意義。
常用於男性名字中,寄寓對個體強壯體魄或頑強精神的期望。
脫脫不花的名字意為「穩固的公牛」,強化了名字的守護者寓意。
對於斬殺了楊乾烈的脫脫不花,郭紹很是欣賞,當即提拔他為五十戶長,作為自己的「那可兒」(親兵)。
整個清澗城之戰,蒙軍以少勝多,前前後後斬首近兩萬人,俘虜六千餘眾,是真正的大獲全勝。
但,怎麼處置這六千多人的金國戰俘,對於郭紹而言,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
夜色凝重,朔風淒淒。
在蒙軍的校場之上,火把光暈裡,戰俘們交錯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枯藤。
這些金軍降卒跟牛羊一般,被蒙古兵驅趕到一起。
他們似乎是猜到了自己有什麼下場。
蒙古人的兇殘、野蠻那是有目共睹的。
屠城,對蒙軍而言乃是家常便飯之事。
他們這些戰俘,豈能有什麼好下場?
有人突然扯開殘破的衣襟,朝校場中央嘶吼:「俺這條賤命你們拿去!好歹給我個痛快——」
話音未落,已被身旁的同伴捂住嘴,那人指甲深深陷進他肩頭的傷口裡,混著血味的嗚咽在朔風中散開。
隊伍邊緣的獨眼漢子悶聲解開褲帶,用傷痕累累的手指摸索著繫繩——
他分明是想上吊,可顫抖的雙手怎麼也打不成結,最終隻能把腦袋狠狠撞向拴馬樁,血順著青石板流到腳邊。
一個年輕的金軍戰俘突然跪地,從懷裡掏出一尊泥塑的菩薩,用儘力氣砸向轅門:「您怎的不管這世道!」
泥胎碎了一地,佛頭滾到軍靴邊,被踩進泥地裡。
郭紹終於是在萬眾矚目之下,緩步登上高台。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的身上。
六千多金軍戰俘的生死,隻在郭紹的一念之間。
生殺予奪,一言以蔽之!
這就是權力所帶來的好處。
郭紹不得不承認,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這種高高在上,能夠左右很多人生死的感覺。
「諸位,汝曹當中,有漢人,有女真人,有契丹人,也有吐蕃人等等。」
「汝曹能為金國賣命,也可為我大蒙古國效力。」
「我郭紹並不嗜殺。」
「上天有好生之德!」
郭紹朗聲道:「因為爾金兵進犯,清澗城殘破不堪,我需要人手重建城池,使百姓恢復家園!」
「汝曹便暫時充當勞役。等清澗城裡裡外外恢復如初之後,我可以任其去留!」
「願意留下的,我可以對其進行改編,以後就是大蒙古國的士卒!」
「不願意留下的,也無妨,到時候隨時都能走人!」
隨著郭紹的此言一出,校場上的金軍戰俘們紛紛跪了下來,涕泗橫流,都不由得對郭紹感恩戴德了。
他們能活命,已經是僥天之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