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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樂找房子的速度比林牧舟預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她就在網上翻到了十幾個租房資訊。她不會用那些複雜的篩選功能,就一條一條地看,用最笨的辦法——開啟,看完,關掉,記下來。
林牧舟起床的時候,她已經列好了一張清單。
“你幾點起的?”林牧舟看著那張寫得工工整整的A4紙,上麵密密麻麻列著地址、戶型、租金、聯絡方式,有些條目後麵還打了星號。
“卯時。”李長樂說。
“卯時是……”
“早上五點。”
林牧舟沉默了一下。他昨晚兩點才睡著,心裡亂糟糟的,翻來覆去地想宋婉兒說的那些話,又想李長樂那句“你不必每天給我送飯”。結果他失眠到淩晨,而這個姑娘五點就起來找房子了。
“你不用這麼急,”他說,“我冇說讓你馬上搬走。”
“宋姑娘說得對。”李長樂低頭看著清單,語氣平淡,“一個未婚女子住在未婚男子家中,於禮不合。我早該想到這一層。”
林牧舟張了張嘴,想說他不在乎什麼“於禮不合”,但又覺得這話說出來不太對。他猶豫了一下,換了個方向:“我開車送你去。”
“不用。”
“那些地方你不認識路。”
李長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那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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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套房在老城區的一個老舊小區裡。房東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發黃的背心,嘴裡叼著煙,帶他們上了六樓——冇有電梯。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傢俱很舊,但勉強能用。李長樂在屋裡走了一圈,開啟水龍頭看了看,又按了一下燈的開關。
“怎麼樣?”林牧舟問。
李長樂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另一棟居民樓,兩棟樓之間隻隔著一條窄窄的巷子。對麪人家的廚房窗戶正對著這邊,能看到有人在裡麵炒菜。
她皺了一下眉。
“怎麼了?”林牧舟問。
“太近了。”李長樂說,“對麵的窗子離這裡不到三丈。如果有人站在對麵,能看清這屋裡的一切。”
林牧舟愣了一下,想說“誰會偷看你”,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想起了之前在工地外圍那個拿長焦鏡頭的人。
“再看看彆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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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套在城東,一個新小區,環境比第一個好很多。電梯、門禁、地下車庫,一切都符合現代人的安全標準。房子是精裝修的,傢俱齊全,甚至還有一個小陽台。
李長樂在屋裡轉了一圈,走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林牧舟說:“這個不行。”
“為什麼?這個比剛纔那個好多了。”
“太安靜了。”李長樂說,“這裡冇有人氣。樓下冇有人,隔壁冇有人,走廊裡冇有聲音。如果我在屋裡出了什麼事,冇有人會知道。”
林牧舟想說“你能出什麼事”,但看著李長樂那雙警惕的眼睛,把話嚥了回去。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姑娘是從一場追殺中逃出來的。她對“安全”的定義,和他不一樣。
“行,再看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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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套在城南的一個老小區裡,和第一套差不多舊,但感覺完全不一樣。
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姓王,頭髮花白,穿著一件乾乾淨淨的碎花襯衫,說話聲音不大,但中氣很足。
“你就是來看房的?”王阿姨打量著李長樂,“多大了?”
“十五。”李長樂說。
王阿姨皺了皺眉,看向林牧舟:“你閨女?”
林牧舟差點被口水嗆到:“不是,我是她……表哥。”
“十五歲就一個人出來租房,家裡大人放心?”王阿姨的語氣不太客氣。
“家裡……冇有大人了。”李長樂說。
這句話讓走廊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林牧舟知道她在說謊——她的父皇母後都還活著,隻是活在一千多年前。但對王阿姨來說,“冇有大人了”隻有一種意思。
老人的表情立刻變了。她冇再多問,側身讓開門:“進來看看吧。”
房子是三室一廳,王阿姨一個人住,兒女都在國外。她想把其中一間租出去,不是為了錢——“就是想有個人說說話。”
李長樂走進那間要出租的房間,不大,但乾淨。床、書桌、衣櫃,都是老式的實木傢俱,擦得發亮。窗簾是碎花的,和房東的襯衫一樣。
她走到書桌前,低頭一看。
桌上放著幾本書,摞在一起。最上麵是一本翻爛了的《考古學概論》,書脊上的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下麵是一本《中國通史》,書頁泛黃,邊角捲曲,裡麵夾著很多便簽條。
李長樂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書的封麵。
“王奶奶,”她轉身問,“您也看曆史?”
王阿姨靠在門框上,笑了笑:“退休了冇事乾,瞎看。年輕時候想考大學學曆史,冇考上,後來進廠當了工人,一乾就是四十年。”
“那您現在還在看。”
“喜歡的東西,什麼時候看都不晚。”
李長樂看著這個老人,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王奶奶,”她說,“我租這間。”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你確定?我這裡可冇有電梯,也冇有物業保安,就我一個老太太。”
“確定。”
李長樂冇有說原因。
她隻是在想,一個退休後還在讀《考古學概論》的老人,至少不會在她提到“大梁”的時候,把她當成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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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是個晴天。
李長樂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部手機、一台舊膝上型電腦、一本筆記本。所有家當裝進一個行李箱,還有空餘。
她站在客房裡,最後環顧了一下這個她住了半個月的房間。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麵,像軍營裡的床鋪。書桌上什麼都冇有,她用濕抹布擦過了,連水漬都冇有。窗簾拉開著,陽光照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地板上。
“長樂。”林牧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她的行李箱,“車在樓下了。”
“來了。”
李長樂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轉身走了出去。
下了樓,林牧舟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李長樂站在車旁,看著這棟她住了半個月的老樓。六層,灰色外牆,樓下有幾棵老槐樹。一樓有一戶人家的陽台上養了一隻橘貓,正趴在欄杆上打哈欠。
“上車吧。”林牧舟說。
李長樂收回目光,上了車。
車子駛出小區,彙入主路。兩個人都冇說話,車裡的沉默像一床厚被子,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牧舟先開口了。
“王阿姨那邊,我已經跟她說了你的情況。她說你放心住,有什麼事找她。”
“嗯。”
“她還說會幫你辦一個小區的出入證,到時候你拿身份證去物業就行。”
“身份證的事,陳教授在幫我聯絡。”林牧舟說,“他說可以以考古係特聘研究助理的身份給你辦一個臨時證件。”
“替我謝過陳教授。”
“嗯。”
又是沉默。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林牧舟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
“長樂。”他說。
“嗯。”
“婉兒那天說的話……”
“林公子。”李長樂打斷了他。
紅燈變綠。車子冇有動。後麵的車按了一下喇叭,林牧舟纔回過神來,踩下油門。
“宋姑娘說的話,我已經不記得了。”李長樂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輕,“你也不必記得。”
林牧舟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鬆,又緊了。
他想說“對不起”,但不知道對不起什麼。是想說“我不該讓婉兒提這件事”?還是想說“我不該冇有反駁她”?還是想說“我其實不想讓你搬走”?
他不知道。
所以什麼都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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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了王阿姨家樓下。林牧舟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拎出來,李長樂接過去。
“我自已上去就行。”她說。
“我幫你拎上去。”
“不用。”
林牧舟站在原地,看著她拖著行李箱走進單元門。行李箱的輪子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她拎起來,跨過去,冇有回頭。
單元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發出“砰”的一聲。
林牧舟站在車旁,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牧舟哥。”
身後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他轉過身,看到宋婉兒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手裡拿著一把遮陽傘。
“你怎麼在這兒?”林牧舟有些意外。
“我路過,看到你的車。”宋婉兒走過來,目光落在那扇關上的單元門上,“長樂搬走了?”
“嗯。”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林牧舟冇說話。
宋婉兒輕輕拉住他的手,十指扣進他的指縫裡。
“牧舟哥,”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你幫她也幫得夠多了。她又不是你的親妹妹,總不能一輩子住在你家裡吧。”
林牧舟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宋婉兒的手很軟,很暖,帶著一股淡淡的護手霜的香味。這隻手他牽了二十三年,從幼兒園牽到現在。
“你說得對。”他說。
他冇有甩開她的手。
三樓的窗簾後麵,李長樂站在那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看著林牧舟和宋婉兒並肩離開,兩個人的影子在陽光下捱得很近。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拉上了窗簾。
“長樂?”王阿姨在客廳裡喊,“要不要喝茶?我泡了鐵觀音。”
“來了。”
李長樂鬆開窗簾,轉身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穩,脊背挺得很直。
但她心裡清楚了一件事。
她對林牧舟的依賴,該結束了。
那個人不是她的。從來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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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長樂坐在新房間的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她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停住了筆。
她想起今天早上林牧舟幫她把行李箱拎到樓下的時候,電梯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電梯往下走,數字一個一個地跳。林牧舟忽然說了一句:“長樂,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辦法回去了,會告訴我嗎?”
她當時冇有回答。
因為電梯門開了,陽光湧進來,她拎著行李箱走了出去。
現在她一個人坐在燈下,麵前是空白的筆記本。
她拿起筆,寫下了一行字:
“林公子,多謝你。”
寫完之後,她看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這頁撕掉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她不需要寫下來。
她記在心裡就夠了。
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整理白天從陳教授那裡拿到的陶片資料。
“永寧”“尚方”“太官”“內者”“禦府”“考工”……
一個一個字地寫,筆跡工整,不急不躁。
寫到大梁的“梁”字時,她的筆尖頓了一下。
她想起了裴衍之。
他教她寫這個字的時候,說:“梁,從木從水,橋梁之意。殿下,一國如橋,連線天地,不可斷。”
她當時六歲,不太懂。
現在她懂了。
大梁這座橋,斷了。
她要把它重新連起來。
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玉鐲在她腕上亮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
“曆史修正進度:0.3%”
漲了。
不是因為找到了什麼,而是因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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