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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長樂就到了考古係的文物庫房。
庫房在教學樓的地下室,厚重的鐵門,恒溫恒濕,進去之前要登記、換鞋、戴手套。林牧舟帶她走過一遍流程,她一次就記住了。
“這批陶片在這裡。”林牧舟開啟一個標註著“洛陽M9”的儲物櫃,裡麵碼著十幾個透明的塑料盒,每個盒子裡裝著幾塊陶片。
陶片不大,最大的不過巴掌大小,最小的隻有指甲蓋那麼大。大多是灰黑色的泥質陶,胎質細膩,燒製溫度不低。有些陶片表麵有打磨過的痕跡,光滑得像上了一層薄漿。
李長樂拿起第一塊陶片,翻過來。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陶片的內壁上,刻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線條。在彆人眼裡,那可能隻是隨意的劃痕。但李長樂認得——這不是劃痕,是字。是大梁宮中工匠用來標記器物歸屬的“府銘”。
這塊陶片上刻的是——“永寧·尚方”。
尚方。大梁的皇家作坊。
她的手指在那些刻痕上輕輕摩挲,像是在觸控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
“怎麼了?”林牧舟注意到她的異樣。
“冇什麼。”李長樂把陶片放回盒子裡,拿起第二塊。
第二塊刻的是“永寧·太官”。第三塊“永寧·內者”。每一塊陶片上都有字,每一個字她都認得。
她的手微微發抖。
“長樂,”林牧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李長樂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陶片一塊一塊地放回盒子裡。
“這些不是刻符,”她說,“是字。”
“字?什麼字?”
“一種變體的篆書。隻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
“你能看懂?”
李長樂轉過頭看著他:“能。”
林牧舟愣了一下:“那你得告訴陳教授。這批陶片爭論了二十年——”
“我會告訴他。”李長樂打斷了他,“但不是現在。”
她需要時間。需要先把自已能辨認的字都記錄下來,再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不需要說“我是大梁公主”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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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李長樂每天泡在庫房裡。
早上八點進去,晚上六點出來,中間隻吃一頓午飯——林牧舟給她帶的,她坐在庫房外麵的走廊上,五分鐘吃完,然後洗了手,戴上手套,繼續進去看陶片。
她把每一塊陶片上的字都拓印下來,用鉛筆描在紙上,旁邊標註讀音和含義。三天下來,她整理了七十三塊陶片,辨認出了四十二個不同的字。
第四天下午,林牧舟冇有來。
李長樂在庫房裡等了半個時辰,冇等到午飯,才意識到他不會來了。
她從庫房出來,摘下口罩和手套,沿著走廊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聽到了兩個人的聲音。
“牧舟哥,你真的不用每天給她送飯。她是成年人了,自已會吃。”
是宋婉兒的聲音,輕柔、甜美。
“她一個人在庫房待一天,不出來,我怕她忘了吃飯。”林牧舟的聲音。
“那你也不能一輩子管著她吧?”宋婉兒的語氣帶著笑意,“她又不是你的責任。你幫她這麼多,已經夠意思了。她心裡冇數,時間長了,對誰都不好。”
沉默。
李長樂站在樓梯拐角,一動不動。
她聽到林牧舟歎了口氣。
“你說得對。”他說。
李長樂轉身,沿著來路走回了庫房。
她冇有推門進去,而是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牆很涼,涼意透過衣服滲進麵板。
她在想一件事。她是不是太依賴林牧舟了?
從穿越到現代的第一天起,就是他收留了她,教她用手機、用電腦、用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現代工具。他帶她去超市、去學校、去見陳教授和周遠誌。他每天給她送飯,幫她處理所有她搞不定的事情。
她感激他。非常感激。
但當她聽到林牧舟說“你說得對”的時候,心裡並冇有那種被刺痛的感覺。而是一種清醒——像是一盆涼水澆下來,讓她看清楚了一件事。
她以為他是她的依靠。
但原來不是。
他的“好”,是會被人叫停的。而他選擇了停。
這不怪他。她冇有資格怪他。
她隻是不應該再依賴他了。
李長樂推開門,回到庫房,繼續看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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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林牧舟來了。
他拎著兩個盒飯,在庫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
“長樂,吃飯了。”
李長樂從陶片堆裡抬起頭,摘下眼鏡——她最近開始戴老花鏡了,不是因為她眼睛不好,而是因為陳教授的放大鏡她用不慣,王阿姨把自已的老花鏡借給了她,居然剛好合適。
“放那兒吧。”她指了指旁邊的桌子,低下頭繼續寫。
林牧舟把盒飯放在桌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她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四十二個字的拓片、讀音、含義,以及一份長達十幾頁的論證報告。
“你在寫論文?”他問。
“陳教授說要投稿,我在整理。”
“你一個人做這個?”林牧舟的語氣有些複雜,“我可以幫你。”
李長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林公子,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她說,“這些天你每天送飯,我已經很過意不去。剩下的事,我自已能做。”
林牧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她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
她的眼神很平靜。冇有怨懟,冇有疏離,甚至冇有任何情緒。
就是平靜。
像一潭水,冇有風,冇有漣漪。
他忽然覺得,她離他比之前遠了很多。不是物理上的距離——他們就隔著一張桌子。而是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像一層透明的牆,不知道什麼時候豎起來的。
“那你吃吧,涼了就不好了。”他說。
“嗯。”
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低下頭繼續寫,冇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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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陳教授通知李長樂:在係裡的學術例會上做一次報告,把陶片破譯的成果講給大家聽。
“不用緊張,”陳教授在電話裡說,“你就當是平時跟我說話一樣。”
李長樂說不緊張是真的不緊張。大梁的公主,六歲臨朝聽政,麵對滿朝文武都不緊張,何況幾十個讀書人。
但她還是準備得很認真。PPT是林牧舟幫她做的,但內容全是她自已寫的。她把四十二個字的破譯過程、依據、結論,整理成了一份三十頁的報告。
報告那天,會議室裡坐了大約三十個人。陳教授坐在第一排,旁邊是幾個她不認識的教授。後麵幾排坐滿了研究生。
林牧舟來了,坐在最後一排。
宋婉兒也來了,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旁邊空著一個座——那個座位是留給林牧舟的。
林牧舟看了那個空座一眼,又看了看講台上的李長樂,猶豫了一下,坐到了最後一排。
宋婉兒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長樂注意到了這一切,但她冇有多看。她站在講台上,開啟PPT,開始講。
“這批陶片上的刻符,不是無意義的劃痕,也不是裝飾性的紋飾。它們是文字。一種變體的篆書,我稱之為‘府銘’。”
台下有人皺起了眉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講師舉手打斷了她:“你怎麼知道這是文字?有什麼證據?”
李長樂切換到下一頁,上麵是她畫的一張對照表。“這種字型的演變規律,可以從偏旁部首的簡化趨勢中推匯出來。左側是府銘,中間是同時期的標準篆書,右側是小篆。可以看到,府銘的筆畫比標準篆書更簡化,但保留了核心結構。這種簡化趨勢,在工匠文字中很常見——工匠追求效率,不會像文人那樣講究筆畫工整。”
男講師皺起眉頭,冇有立刻反駁。
李長樂繼續往下講。四十二個字,她一個一個地講,每個字的讀音、含義、在器物上的位置、與其他字的組合關係,講得清清楚楚。
會議室裡越來越安靜。
“最後,”李長樂翻到最後一頁,“基於以上四十二個字的破譯,我初步推斷:這批陶片所屬的文化實體,在曆史上冇有留下明確的文字記載。但從器物形製、文字特征和出土地點來看,它可能是一個被正史遺漏的地方政權,存在時間大約在南北朝後期到隋唐之間。”
她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鐘。
陳教授第一個鼓掌。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有人真心實意,有人禮貌應付。
那個男講師又舉手了:“你說這種文字是‘工匠文字’。那我問你:你憑什麼斷定這是工匠專用的?你見過工匠文字嗎?你做過田野調查嗎?你有考古學的學位嗎?”
李長樂看著他,等他說完,纔開口。
“劉老師,我冇有考古學的學位。我今年十五歲,一個月前才知道什麼是‘考古學’。”
台下有人低笑了一聲。
“但我認識這種文字,”李長樂說,“因為它是我太傅教的。”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太傅——這個詞太古老了。
“你說什麼?”劉講師以為自已聽錯了。
“我說,這些字,是我太傅教的。”李長樂重複了一遍,“我六歲開始學習這種文字,學了九年。所以當我在陶片上看到它的時候,我不需要‘破譯’,我隻需要‘辨認’。”
全場鴉雀無聲。
陳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他看著李長樂的眼神變了——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你太傅是誰?”劉講師追問。
李長樂沉默了一瞬。
“他姓裴。”她說,“名字我不能告訴你。”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因為“裴衍之”這三個字,在這個時代冇有任何意義。她說出來,隻會招來更多的問題。
劉講師還想追問,陳教授抬手製止了他。
“行了,”陳教授說,“長樂,你回去把你的論證整理成論文,我幫你投稿。”
“謝謝陳教授。”
李長樂拔下U盤,走下講台。
她從第三排走過的時候,宋婉兒微笑著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也不是欣賞,更像是——重新評估。
李長樂冇有看她。
她從最後一排走過的時候,林牧舟站起來,想說點什麼。
她冇有停。
她走出了會議室的門,走廊裡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手心全是汗。
她說自已不緊張,那是假的。麵對幾十個學者,站在講台上講一個“不存在”的王朝的文字,怎麼可能不緊張?
但她做到了。
玉鐲在她腕上熱了一下。她低頭看去。“曆史修正進度:0.8%”——直接跳了0.3。
“李小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長樂轉過身。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走廊裡,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的長相很普通,但眼睛不普通——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李長樂在大梁見過。
那種東西叫“見過血的”。
“你是誰?”李長樂問。
男人從信封裡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我叫韓彬,”他說,“周遠誌教授的學生。周老師讓我來找您。”
李長樂接過名片,上麵隻有一行字——韓彬,冇有頭銜,冇有單位,隻有一個電話號碼。
“周教授找我什麼事?”
韓彬把信封遞給她:“周老師說,請您看看這裡麵的東西。如果您感興趣,再聯絡我。”
李長樂接過信封,冇有當場開啟。
“好。”她說,“我看完聯絡你。”
韓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李長樂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牛皮紙,普通的。她開啟信封,抽出裡麵的東西。
是照片。
高清的、彩色的、從多個角度拍攝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塊木牘——不是殘片,是一整塊。
木牘上的字清清楚楚。
李長樂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大梁的祭天文告。永寧元年,正月初一,她父皇登基後的第一次南郊大祭。
她記得那一天。
她當時隻有三歲,被母後抱著站在城樓上,看著父皇的車駕從朱雀大街浩浩蕩蕩地走過。
照片上的木牘,就是那一天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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