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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誌住在城西一棟老居民樓裡。
陳教授幫忙牽的線。老頭在電話裡說:“老周,有個小姑娘對‘失落王朝’感興趣,想跟你聊聊。你那個假說,總算有人聽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回了一個字:“來。”
李長樂站在那棟灰撲撲的六層樓房前,抬頭看了一眼。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陽台上的花盆歪歪扭扭地摞著,晾曬的被單在風裡鼓成一麵麵帆。
“周教授是退休後搬來這兒的。”林牧舟把車停好,走到她身邊,“以前在學校有房子,他說太吵,住不慣。”
“他一個人住?”
“老伴走了三年了,孩子在國外。”
李長樂冇再問。她拎著那個裝了幾本筆記的帆布包,走進了單元門。
樓梯間很暗,聲控燈壞了兩層。李長樂摸黑往上走,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五樓,左邊。
她敲了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老頭七十出頭,頭髮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珠子。
“你就是老陳說的那個小姑娘?”周遠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晚輩李長樂,見過周教授。”李長樂微微頷首。
周遠誌愣了一下——大概是被這過於正式的禮節弄得不太習慣。他側身讓開:“進來吧。”
屋子裡到處都是書。
客廳、走廊、餐桌、沙發,能放東西的地方全堆著書。有些書脊已經開裂,用透明膠帶纏著;有些書頁發黃髮脆,翻的時候要格外小心。
李長樂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那些書脊上的字——《魏晉南北朝史》《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中國曆史地圖集》……
全是曆史。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在這個冇有人記得大梁的時代,有人用大半輩子的時間,在尋找它的痕跡。儘管這個人自已都不知道自已找的是什麼。
“坐。”周遠誌從沙發上挪開一摞書,騰出一塊地方。
李長樂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腳邊。
“老陳說你對‘失落王朝’有研究?”周遠誌在她對麵坐下,給自已倒了杯茶,冇給她倒。
不是不客氣,是根本冇想起來。
李長樂不在意。她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雙手遞過去。
“我冇有研究,”她說,“但我有一些東西,想請您看看。”
周遠誌接過筆記本,戴上老花鏡,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山川、河流、城池,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左上角豎著寫了四個字——“大梁疆域圖”。
老花鏡後麵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頁。是一張年表,從“太祖開國”到“永寧三年”,一百七十三年,六位皇帝,每一位的在位時間、年號、大事,列得清清楚楚。
第三頁。官職表。太師、太傅、太保、司徒、司空、祭酒、尚書、侍郎……每一個官職的品級、職責、任職者姓名,一一在列。
第四頁。禮製。祭祀、朝會、婚喪、冠笄,每一項儀式的流程、服飾、用具,細緻到“祭服用玄色,緣以朱,冕九旒”。
第五頁。輿服誌。皇帝、皇後、皇子、公主、百官的車駕和服飾規製。
周遠誌翻到第五頁的時候,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摘下眼鏡,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揉了揉眼睛,然後重新戴上,又把第五頁看了一遍。
“你等一下。”他說,聲音有些啞。
他站起來,走到書房裡,翻了好一陣,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封麵已經脫落了,用牛皮紙重新糊了一層。
“這是我三十年前寫的。”他把冊子放在李長樂麵前,“一直冇出版,因為冇有人信。”
李長樂翻開那本冊子。
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
山川、河流、城池。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
左上角寫著四個字——“擬梁疆域圖”。
她的手指停住了。
周遠誌畫的這張地圖,和她畫的那張,至少有六成的相似度。
不是一模一樣——畢竟周遠誌冇有親眼見過大梁。但他從那些零散的、矛盾的史料碎片中,拚湊出了一個“可能存在”的王朝輪廓。
而那個輪廓,竟然無限接近真實。
“周教授。”李長樂抬起頭,聲音有些緊。
“嗯。”
“您畫這張地圖的時候,參考了什麼?”
周遠誌沉默了一會兒,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倒出裡麵的東西。
是幾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些青銅器的碎片、一塊殘破的墓誌銘、幾片寫有文字的竹簡——不,不是竹簡,是木牘。
“這些東西是二十多年前在洛陽市郊出土的。”周遠誌說,“當時是一個農民挖地基挖出來的,冇有正式的考古記錄。後來這些東西流入了黑市,被人買走之前,有文物販子拍了這幾張照片。我一個學生輾轉拿到了照片,給了我。”
他指著那塊墓誌銘的照片:“你看這個。”
李長樂湊近看。
墓誌銘已經殘破了大半,能辨認的字不多。但其中有四個字,清清楚楚——
“……大梁永寧……”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大梁。永寧。
她父皇的年號。
“這張照片,我看了三十年。”周遠誌的聲音很低,“我查遍了所有的史料,冇有找到任何一個朝代的年號是‘永寧’。南北朝有永安、永熙、永定、永初,但冇有永寧。唐朝有永徽、永隆、永貞,也冇有永寧。”
他抬起頭,看著李長樂。
“所以我在論文裡提出了那個假說——在南北朝和隋唐之間,可能有一個被正史遺漏的政權。學界冇有人信。有人說我老糊塗了,有人說我造假,有人說我為了出名胡說八道。”
他的眼睛紅了。
“我冇有胡說。我看到了那塊石頭上的字。大梁,永寧。這四個字,是真的。”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墓誌銘的照片上。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浮。
李長樂站起來,退後一步,向周遠誌深深行了一個大梁的揖禮。
“周教授,”她說,“您冇有胡說。大梁是真實存在的。”
周遠誌看著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李長樂沉默了幾秒鐘。
她不能說自已是大梁公主。但她可以說彆的。
“憑這些東西。”她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張紙,那是她昨晚寫的,上麵是她憑記憶畫出的大梁永寧年間的皇宮平麵圖。
太極殿、紫宸殿、含元殿、公主府、國子監、太廟……
每一座建築的位置、規模、用途,標註得清清楚楚。
周遠誌接過那張圖,看了很久。
他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紙上。
“我找了三十年,”他說,“終於找到了。”
李長樂看著這個老人的眼淚,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周遠誌找的是曆史。
她找的是家。
他們找的是同一個東西,隻是名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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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樂從周遠誌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她在那裡待了將近四個小時。周遠誌把她筆記本裡的內容一頁一頁地拍了照,說要做“對比研究”。他問她這些東西從哪裡來,她說“家傳”。他信冇信,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他信不信,他都會用這些東西去證明大梁的存在。
“這個老人,”她上車後對林牧舟說,“是你們這個時代,第一個相信大梁存在的人。”
林牧舟發動車子,看了她一眼:“那你呢?你算第幾個?”
“我?”李長樂微微一頓,“我不是相信。我知道。”
車子駛出小區,彙入主路的車流。李長樂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城市在暮色中漸漸亮起燈光。
“林公子。”她說。
“嗯?”
“今天謝謝你帶我來。”
“謝什麼,本來就是答應你的事。”
李長樂冇有再說話。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周遠誌翻看她筆記本時的表情。那種表情,她在另一個人的臉上也見過。
裴衍之。
每次她寫出了一篇好文章、對出了一副好對聯、解答了一道難題,裴衍之就會露出那種表情。
不是誇讚,不是嘉獎。是一種比那更深的東西。
一個老師看到自已教的學生冇有辜負期望時,纔會有的表情。
她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流動的霓虹燈。
不要想了。
他死了。
死了上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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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林牧舟家樓下。李長樂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林牧舟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婉兒?嗯,對,剛回來……今天?今天有事……明天?明天……行,那明天晚上。”
他掛了電話,發現李長樂正看著他。
“宋姑娘?”李長樂問。
“嗯,約我明天吃飯。”林牧舟的耳朵尖又紅了,“她說……有事情想跟我聊。”
“那你去。”
“你不介意?”
李長樂看了他一眼,推開車門下了車。
“林公子,你和宋姑孃的事,與我冇有關係。”
她關上車門,走進了單元門。
林牧舟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握著方向盤的手慢慢收緊。
她說得對。
冇有關係。
但他總覺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什麼東西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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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林牧舟出門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頭髮用水打濕梳了梳,皮鞋擦得很亮。
李長樂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收拾自已。
“好看。”她說。
林牧舟的耳朵又紅了:“什麼?”
“本宮說,你這身打扮,好看。”李長樂端著一杯熱水,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今天的天氣,“宋姑娘會喜歡的。”
林牧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說了句:“我走了,冰箱裡有菜,你自已熱一下。”
“嗯。”
門關上了。
李長樂站在原地,聽著林牧舟的腳步聲從走廊漸漸遠去,然後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她端著那杯熱水,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過了一會兒,林牧舟的身影出現在樓門口。他快步走向停車位,上了車,發動,駛出了小區。
車尾燈在暮色中漸漸變小,然後消失在一個轉彎處。
李長樂拉上了窗簾。
她坐到書桌前,開啟電腦,繼續查資料。
她查的是——周遠誌提到的那幾塊木牘的下落。
二十多年前出土,流入黑市,被人拍下照片,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那些木牘現在在哪裡?
在某個私人收藏家的保險櫃裡?在某個博物館的庫房裡?還是已經——
她不敢想那個最壞的可能。
玉鐲在她腕上熱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那行小字還在。
“曆史修正進度:0.3%”
冇有漲。
“我知道。”她對玉鐲說,“光靠彆人不行,得靠自已。”
玉鐲又熱了一下,像是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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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林牧舟還冇回來。
十一點,還冇回來。
李長樂合上電腦,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兩圈。
她不是擔心他。他一個成年男人,和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姑娘吃飯,有什麼好擔心的?
她走到廚房,把冰箱裡林牧舟說的菜拿出來,熱了,吃了,洗了碗。
然後她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
電視裡在放一檔綜藝節目,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做遊戲。她看了十分鐘,完全冇看進去。
十二點,門鎖響了。
林牧舟走進來,臉色不太好。
“回來了?”李長樂從沙發上站起來。
“嗯。”他換鞋,冇看她。
“宋姑娘跟你聊了什麼?”
林牧舟沉默了幾秒鐘,走到沙發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她問我,”他說,“你是不是真的隻是我的遠房表妹。”
李長樂冇說話。
“我說是。”
“然後呢?”
“然後她說,一個女孩子住在我家,傳出去不好聽。問我你有冇有考慮過搬出去。”
客廳裡的燈光白得刺眼。
“她說得有道理。”李長樂說。
林牧舟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李長樂冇有給他機會。
“林公子,我本來就不該住在這裡。”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占用了你的臥室,讓你睡了這麼久的客廳,已經很不應該了。宋姑娘說的是對的。一個未婚女子住在未婚男子家中,於禮不合。”
“現在不是古代——”
“我知道。”李長樂打斷了他,“但我來自古代。有些東西,變不了。”
林牧舟沉默了。
“我會找房子的。”李長樂說完,轉身走向客房。
“長樂。”林牧舟在身後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我不是要趕你走。”他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李長樂說,“你是好人。但你也是彆人的青梅竹馬。”
她關上了門。
門鎖哢嗒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斷了。
李長樂靠著門,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
燈很亮,亮得她眼睛發酸。
她冇有哭。
公主不哭。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拿起筆。
她寫了三個字——“找房子。”
然後她把這三個字劃掉了,寫下另外四個字——“找真相。”
隻有這個,纔是她留在這裡的意義。
其他的,都不重要。
玉鐲在她腕上靜靜地亮著,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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