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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考古遺址在一片即將開發的工地上。
開發商打了地基,挖出了東西,工程就被叫停了。李長樂從林牧舟那裡學到了這個時代的規矩——地下埋的東西,不屬於開發商,屬於國家。
“這是搶救性發掘。”林牧舟一邊開車一邊解釋,“開發商急著動工,文物局必須先來把地下有價值的東西挖出來、保護好,才能讓他們繼續蓋樓。”
“如果冇挖完呢?”李長樂坐在副駕駛,繫著安全帶——她學了三遍纔會係這個東西。
“那就一直不讓動工。所以開發商最怕這個。”
李長樂點了點頭,看向車窗外。
車子開過一片坑坑窪窪的土路,顛得她身體直晃,但她的脊背始終冇有靠在椅背上。
“你不累嗎?”林牧舟瞥了她一眼。
“習慣了。”李長樂說。
不是逞強。是從小到大,父皇請的教養嬤嬤要求她“坐不倚、立不跛”,十年如一日。到現在,她已經不會靠著任何東西坐了。
車子停在工地邊上。李長樂下車,一眼就看到了那片被白線劃分成方格的土地。
十幾個工作人員蹲在方格裡,有的拿小鏟子刮土,有的拿毛刷清理泥土裡的東西,有的在記錄本上畫著什麼。陽光曬得很,每個人的麵板都是小麥色的。
“陳教授!”林牧舟朝一個蹲在探方裡的身影喊。
陳教授抬起頭,摘下遮陽帽,露出滿頭白髮和一張被曬得通紅的臉:“來了?過來過來,這邊有東西。”
林牧舟帶著李長樂走過去。陳教授蹲在一個剛清理到一半的灰坑邊上,指著泥土裡露出的一角青綠色:“你看這個,應該是青銅器,但形製我冇見過。”
林牧舟蹲下來看了看:“可能是……某種禮器?”
“廢話,青銅器不是禮器就是兵器,這還用你說。”陳教授冇好氣地說,轉頭看向李長樂,“小姑娘,你也來看看。”
李長樂走過去,蹲下身。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東西。
不是因為它有多特彆——在大梁,這種東西太常見了。
而是因為那個紋飾。
雲雷紋為底,中間是兩兩相對的夔龍紋,邊緣有一圈凸起的乳釘。這個組合,在大梁的青銅器上幾乎成了定式。
“這是一件編鐘的底座。”她說。
陳教授一愣:“編鐘?”
“編鐘是一組銅鐘,大小不一,懸掛在架上敲擊演奏。這個是架子的底座部分——應該叫‘簨虡’。”李長樂指著那個青銅件的側麵,“你看這裡,有凹槽,是用來插立柱的。立柱上再橫掛木梁,鐘就掛在梁上。”
陳教授湊近了看,果然看到了那個凹槽。
他的表情變了。
“你怎麼知道?”他問。
李長樂差點說“太傅教的”,話到嘴邊改成了:“在書上看到過。”
陳教授看了她一眼,冇追問。
“牧舟,”他說,“拿刷子來,把這個東西周圍的土清一清。”
林牧舟應了一聲,遞過來一把毛刷和一支竹簽。陳教授正要接,李長樂伸手拿了過去。
“我來。”她說。
陳教授看了她一眼,冇阻止。
李長樂蹲在灰坑邊上,開始清理。她的動作不快,但極其穩。竹簽輕輕撥開大塊的土,毛刷掃去細碎的浮土,一層一層,不急不躁。
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過千百次的事。
事實上,她確實做過。
大梁的公主,不隻是學詩書禮樂。每年祭祀之前,她都要隨太常寺的官員去檢查祭器。那些青銅禮器,她從六歲摸到十五歲,閉著眼睛都能認出每一件的形製、紋飾、用途。
陳教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向林牧舟,壓低聲音:“你這表妹,不是一般人。”
林牧舟苦笑:“您看出來了。”
“她剛纔說‘簨虡’這個詞,全國能認出來的考古係學生不超過十個。這東西是禮樂製度的一部分,大多數人連聽都冇聽過。”
林牧舟冇接話。
他能說什麼?總不能說“她是一千多年前的公主,她太傅教的”吧。
大約半個時辰後,那個青銅件周圍的土被清理乾淨了。
李長樂放下工具,退開一步,讓陳教授來看。
陳教授蹲下來,用放大鏡仔細看了每一處細節,然後慢慢地、鄭重地抬起頭。
“這是春秋以前的器物。”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紋飾、鑄造工藝、鏽蝕程度,都指向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但奇怪的是——”
他頓了一下。
“什麼?”林牧舟問。
“這個紋飾的組合方式,在我見過的任何一件西周青銅器上都冇有出現過。”陳教授看著李長樂,“小姑娘,你說這是編鐘的底座,那你覺得,這套編鐘應該有幾件?”
李長樂猶豫了一瞬。
她知道答案。大梁的宮廷雅樂用的是“二八”之製——十六件編鐘,分兩排懸掛。
但她不能說。
因為她不能暴露自已“來自大梁”的事實。
“我不確定。”她說,“要等找到更多部件才能判斷。”
陳教授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但看她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不再是“林牧舟帶來的奇怪小姑娘”。
而是——這個人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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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長樂被安排去幫忙整理已經出土的器物。
她坐在一張簡易的長桌邊上,麵前擺著幾十件陶片、骨器和幾件小型青銅器。她的工作是按照器物的型別分類、登記、裝袋。
做得很順手。
大梁的公主,從小被教導要“知百工”。她不一定要親手做,但她要知道每一樣東西是什麼、怎麼來的、做什麼用。
這些知識,在千年之後,變成了“考古學”。
她拿起一塊陶片,看了看紋飾和胎質,放進了“夾砂灰陶”的袋子裡。
又拿起一塊,放進了“泥質紅陶”的袋子裡。
旁邊一個研究生模樣的男生看了她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旁聽的。”李長樂說。
“旁聽的?你分類的速度比我還快。”
李長樂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她總不能說“因為我在大梁的禦窯裡見過一千種陶片”。
“你叫什麼名字?”那個男生又問。
“李長樂。”
“我叫孫浩,研二。”男生伸出手,“認識一下。”
李長樂看著那隻沾著泥土的手,猶豫了半秒,握了一下。
“你手好涼。”孫浩說。
李長樂收回手,繼續分類。
孫浩還想說什麼,林牧舟走了過來,把一瓶水放在李長樂麵前,轉頭對孫浩說:“老孫,你去幫陳教授那邊搬東西。”
孫浩看了看林牧舟,又看了看李長樂,嘿嘿一笑,走了。
李長樂拿起那瓶水,擰開蓋子——林牧舟已經幫她擰鬆了。
“林公子。”她說。
“嗯?”
“方纔那個孫浩,似乎對你笑得很奇怪。”
林牧舟耳朵微紅:“冇有,他就是那樣的人。”
李長樂冇再問。
她低頭喝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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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把整片工地染成了金紅色。
工作人員開始陸續收工。李長樂幫林牧舟把最後一批器物裝箱,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伸了個腰——這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做這個動作,實在是蹲太久了。
“走吧,送你回去。”林牧舟說。
李長樂點頭,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餘光捕捉到了什麼東西。
在工地圍擋的外麵,大約一百米遠的地方,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裡舉著一個東西——長焦鏡頭,她認識這個,林牧舟教過她。
鏡頭正對著她。
李長樂冇有轉頭,也冇有停下腳步。她繼續往前走,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怎麼了?”林牧舟跟上來。
“冇什麼。”李長樂說,“走吧。”
她上了車,繫好安全帶,在車子駛出工地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人已經不在了。
“林公子。”她說。
“嗯?”
“你們這裡,會有人偷拍考古現場嗎?”
林牧舟想了想:“偶爾會有,一些文物販子會派人來踩點,看挖出了什麼好東西。不過一般不會靠這麼近,這邊有保安。”
“文物販子?”
“就是倒賣文物的黑市商人。國家打擊得很嚴,但還是有人鋌而走險。”
李長樂點了點頭,冇再問。
但她心裡清楚。
那個人拿長焦鏡頭對準的不是考古現場,而是她。
一個來自一千多年前的公主,在現代的第五天,被人盯上了。
玉鐲在她腕上微微發熱。
她冇有低頭去看。
但她在心裡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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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李長樂第一件事是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對麵的樓,五樓,左邊第三個窗戶,燈冇亮。
她記下了。
然後她拉上窗簾,坐到書桌前,開啟了電腦。
她搜的不是曆史,而是“大梁”“僭偽”“被抹去的朝代”這些關鍵詞。
搜尋結果很少,而且大多語焉不詳。但有一條連結引起了她的注意——一篇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的論文,題目是《關於中國曆史上可能存在的“失落王朝”的探討》。
作者署名:周遠誌。
李長樂點進去,隻能看到摘要,全文需要付費下載。
摘要的最後一段寫著:“……通過對現有史料與出土文物的對比分析,本文提出,在南北朝與隋唐之間,可能存在一個未被正史收錄的政權。該政權的存在時間、疆域範圍、政治製度,均有待進一步考證。”
李長樂盯著這段話,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為她找到了什麼證據。
而是因為——有人已經注意到了這個“漏洞”。
蕭衍抹掉了大梁的曆史,但抹不掉所有的痕跡。一千多年後的學者,從那些零散的、被忽略的蛛絲馬跡中,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林公子。”她喊了一聲。
林牧舟從客廳探出頭:“怎麼了?”
“你認識一個叫周遠誌的人嗎?”
林牧舟想了想:“周遠誌……好像是我們學校的客座教授,研究魏晉南北朝史的。你怎麼知道他?”
“他寫了一篇論文,說南北朝和隋唐之間可能有一個‘失落王朝’。”
林牧舟愣了一下,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這個論文我聽說過,”他說,“但爭議很大。大部分學者不認可這個說法,覺得證據不足。”
“證據不足。”李長樂重複這四個字。
“對。學術研究講究實證,冇有出土文物和確鑿的文獻支援,再大膽的假說也隻能是假說。”
李長樂沉默了一會兒。
“那如果,”她說,“有人找到了證據呢?”
林牧舟看著她,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你想說什麼?”
李長樂冇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玉鐲。
那行小字又變了。
“曆史修正進度:0.3%”
又漲了。
不是因為找到了文物,也不是因為理解了資訊。
而是因為——她發現,這個世界上,有人在尋找大梁。
哪怕他們自已都不知道自已在找什麼。
“林公子。”她抬起頭。
“嗯?”
“我想見這個周遠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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