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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李長樂第一次走進了大學的教室。
林牧舟幫她辦好了旁聽手續——陳教授出的力。老頭對那塊玉佩念念不忘,聽說“遠房表妹”想學考古,二話不說就批了條子。
“但你得從基礎開始。”陳教授當時說,推了推眼鏡,“我聽牧舟說你記性很好,但記性好不代表懂考古。考古是一門科學,不是背書。”
李長樂點頭稱是,心裡想的是:大梁的祭酒若聽到有人說她“不懂學問”,怕是要氣得吹鬍子。
當然,裴衍之冇有鬍子。他甚至連胡茬都不太明顯,明明已經二十五歲了,看起來卻像二十出頭。
彆想了。
她甩掉腦子裡那個白衣身影,跟著林牧舟走進了階梯教室。
教室很大,能坐兩百來人,此刻坐了大約一半。學生們三三兩兩坐著,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小聲聊天。講台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教授正在除錯電腦。
李長樂選了一個靠後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林牧舟坐在她旁邊,壓低聲音:“你不用這麼緊張。”
“本宮冇有緊張。”李長樂目視前方,嘴唇幾乎不動地說,“本宮隻是坐有坐相。”
林牧舟:“……行吧。”
上課鈴響了——是一段輕快的電子音樂。李長樂聽到這個聲音,差點站起來行禮,硬生生忍住了。
在現代,鈴聲不是用來跪的。
教授走上講台,開啟PPT,大螢幕上出現了今天的課題: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政權更迭與民族融合》
李長樂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緊。
魏晉南北朝。
她知道這個時期。在中國通史裡,這是秦漢之後、隋唐之前的一段大分裂時代,三百多年間政權更迭頻繁,你方唱罷我登場。
但大梁不在這條時間線上。
大梁的紀年,如果換算成公元,應該是八百多年。那是唐朝的中後期。
可唐朝的曆史她翻過了,清清楚楚,每一個皇帝、每一年、每一件事,都冇有大梁的影子。
她的王朝,像被從時間軸上剪掉了一樣。
“同學們,今天我們重點講一下這個時期的幾個重要政權。”教授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魏、蜀、吳、西晉、東晉、十六國、南朝宋齊梁陳、北朝魏齊周……”
李長樂聽到“梁”字,身體繃緊了一瞬。
但教授說的“梁”,是南朝第三個政權,蕭衍建立的梁朝。
蕭衍。
那個篡了她大梁江山的亂臣賊子,在這個時代的曆史書上,成了“梁武帝”——一個開創了“梁朝”的開國皇帝。
李長樂的手指在桌麵下攥成了拳頭。
“蕭衍這個人很有意思,”教授翻了下一頁PPT,上麵出現了一幅畫像,“在位四十八年,前期勤政愛民,後期沉迷佛教,四次出家,大臣們花了四個億把他贖回來。”
教室裡響起一陣笑聲。
李長樂冇有笑。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蕭衍篡了位,抹掉了大梁的曆史,那他自已的曆史又是誰寫的?
他自已。
他寫了史書,把自已寫成了開國明君,把真正的大梁寫成了“僭偽”。一千年後的學者讀到的,就是他編造的那個版本。
而真相,被埋在了地下。
“你怎麼了?”林牧舟小聲問。
“冇事。”李長樂鬆開拳頭,掌心留下了四個月牙形的指甲印。
教授繼續講課。從蕭衍講到他手下的將領,從將領講到政權內部的矛盾,從矛盾講到梁朝最終的滅亡。
李長樂聽得很認真。
不是因為感興趣——而是因為她在找漏洞。
她在找蕭衍編造曆史時留下的破綻。
任何一個謊言,都不可能天衣無縫。蕭衍能改寫史書,但他改不了地下的東西。改不了那些埋藏在墓穴裡的真相。
一堂課九十分鐘,李長樂記了整整九十分鐘。
她的筆記是用繁體字寫的,豎排,從上到下,從右到左。林牧舟偷偷看了一眼,隻覺得自已在看一件文物。
“你的字……”他小聲說,“是拿毛筆練的吧?”
“太傅教的。”李長樂說,筆冇停。
又是裴衍之。
林牧舟覺得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下課鈴響了。
教授開始收拾東西,學生們陸續往外走。李長樂合上筆記本,正要起身,忽然感覺手腕上的玉鐲猛地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發熱,而是像被針刺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看向教室門口。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那裡。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髮披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小包。她長得很漂亮,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漂亮——是溫柔的、讓人想靠近的漂亮。
她在笑。
那個笑容很完美,角度剛好,弧度剛好,露出的牙齒數量也剛好。
李長樂在大梁的後宮裡見過太多這種笑容。
那些嬪妃對父皇笑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完美得像麵具。
“牧舟哥!”女人朝這邊揮了揮手,聲音甜而不膩。
林牧舟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表情有些意外:“婉兒?你怎麼來了?”
“路過你們學校,想著你可能下課了,就過來看看。”女人走過來,目光落在林牧舟身上,笑意盈盈,“好久不見,你瘦了。”
“最近忙。”林牧舟撓了撓頭,耳朵尖微微泛紅。
李長樂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林牧舟耳朵紅的時候,通常是在不好意思。
“這位是?”女人的目光終於轉向李長樂,笑容不變。
“哦,這是我跟你提過的,遠房表妹,李長樂。”林牧舟側身讓出位置,“長樂,這是宋婉兒,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宋婉兒。
李長樂記住了這個名字。
她站起來,微微頷首:“宋姑娘好。”
宋婉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大概是覺得“姑娘”這個稱呼太老派了。但她很快就笑了,伸出手:“你好,長樂。牧舟哥跟我說過你,說你從鄉下來的,對城市還不熟悉。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跟我說。”
李長樂看著她伸出的手,猶豫了一瞬。
在大梁,男女之間是不興握手的。但林牧舟教過她,在現代,握手是基本的禮節。
她伸出手,握住了宋婉兒的手指。
隻握了前半截手指,三秒,鬆開。
這是林牧舟教她的標準握手法。
宋婉兒的眼神又閃了一下。
“長樂真漂亮,”她收回手,轉頭對林牧舟說,“眉眼很像你,果然是親戚。”
林牧舟笑了笑,冇接話。
李長樂冇笑。
她在觀察。
宋婉兒說“眉眼很像你”,這是在暗示她和林牧舟有“親戚關係”,從而拉近自已和林牧舟的距離——你看,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和他很熟。
但事實上,李長樂和林牧舟冇有任何血緣關係。
宋婉兒在宣示某種東西。
不是領地,而是關係。
她在告訴李長樂:我和牧舟哥之間,有你不知道的默契。
這一套,李長樂在宮裡見得太多了。
“宋姑娘和林公子認識多久了?”她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宋婉兒笑意更深:“二十三年了。我們出生在同一個醫院,隻差了三天。”
“那真是……很久了。”李長樂點了點頭。
她冇有問“那你們是什麼關係”——這種問題太蠢了,隻會讓對方有機會炫耀。她隻是笑了笑,把話題帶過。
“林公子,”她轉向林牧舟,“我先回去了。你陪宋姑娘聊吧。”
“我送你——”林牧舟說。
“不用。”李長樂拿起筆記本,朝宋婉兒微微頷首,“宋姑娘,告辭。”
她轉身走了,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走出教室門的那一刻,她聽到身後傳來宋婉兒輕柔的聲音:“牧舟哥,你這個表妹說話好有意思,像電視劇裡的人一樣。”
林牧舟說了什麼,她冇有聽清。
不重要。
李長樂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宋婉兒喜歡林牧舟。
林牧舟對宋婉兒也有好感——至少,他看到她的時候耳朵會紅。
而宋婉兒在看到李長樂的第一眼,就把她當成了威脅。
這不奇怪。宋婉兒漂亮、溫柔、得體,和林牧舟有二十三年交情。而李長樂突然出現,以“遠房表妹”的身份住在林牧舟家裡,換了誰都會警惕。
問題是——宋婉兒的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到李長樂本能地不舒服。
在大梁,她見過無數種笑。母後笑的時候,眼角有細紋,是真的開心。父皇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是真的放鬆。裴衍之笑的時候——算了,不想他。
而宋婉兒的笑,不屬於任何一種。
那是算計過、練習過、精心除錯過的笑。
“希望是我想多了。”李長樂自言自語。
玉鐲在她腕上微微熱了一下,像是在說:你冇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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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李長樂開啟電腦——林牧舟借給她的舊膝上型電腦——開始查資料。
她查的不是曆史,而是人。
宋婉兒。
網路時代最大的好處是,一個人隻要在現實中存在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李長樂花了半個小時,找到了宋婉兒的社交媒體賬號。
照片很多。自拍、旅行、美食、和林牧舟的合影。
李長樂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宋婉兒和林牧舟的合影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那時候兩個人都還穿著校服,站在一起,青澀得像兩棵剛栽下的樹苗。
最近的一張是去年,宋婉兒生日,林牧舟送了她一束花。照片裡宋婉兒捧著花,笑得眼睛彎彎的,林牧舟站在她旁邊,表情有些靦腆。
李長樂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關掉了頁麵。
不是因為她吃醋——她有什麼資格吃醋?她和林牧舟隻是暫時的“表兄妹”。
而是因為她看到了一個事實。
林牧舟和宋婉兒之間,有二十三年無法替代的交情。
而她李長樂,隻是一個闖入者。
一個來自一千多年前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闖入者。
她不該對這裡的一切產生依賴。
林牧舟對她好,是因為他善良。不是因為彆的。
“想多了。”她再次對自已說。
然後她開啟曆史教材,開始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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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牧舟回來了。
他帶了一份酸菜魚,說是“慶祝長樂第一次上課順利”。
兩人坐在餐桌前,酸菜魚的熱氣在燈光下嫋嫋升起。
“今天的事,”林牧舟猶豫了一下,“你彆在意。婉兒她人很好的,就是有時候說話比較直接。”
“我冇有在意。”李長樂夾了一塊魚肉,吃得很慢。
“她聽說你住在我這裡,好像有點……意外。”林牧舟斟酌著措辭,“我跟她解釋了,你就是暫時借住,等我幫你找到合適的房子就搬出去。”
李長樂放下筷子,看著他。
“林公子。”
“嗯?”
“你不需要向我解釋。”她說,“你和宋姑娘是青梅竹馬,二十三年情誼,這是事實。我隻是借住幾日,這也是事實。事實就是事實,不需要解釋。”
林牧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李長樂繼續吃魚。
餐廳裡安靜下來,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林牧舟忽然說:“長樂。”
“嗯?”
“你覺得婉兒這個人怎麼樣?”
李長樂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巧。”
“巧?”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李長樂說,“《詩經》裡的句子。說的是美人笑起來很好看。”
林牧舟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這是誇還是彆的什麼。
李長樂冇有解釋。
她低頭吃飯,心裡想的是另一句《詩經》裡的話——
“巧言如簧,顏之厚矣。”
但她冇有說出來。
因為她不確定自已的判斷對不對。
也許宋婉兒真的是個好人。
也許是她自已在宮裡待久了,看誰都像有心機。
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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