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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樂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她做完了“全身檢查”——這個詞是她新學的。那些冰冷的儀器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時,她咬緊牙關冇有掙紮,因為她已經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必須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找到真相。
檢查結果顯示:除了腳底的劃傷和輕度脫水,她的身體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四個字,讓主治醫生很困惑。
因為正常人不應該從“斷崖”上跳下來還毫髮無損。正常人也不應該穿著一身古裝躺在公園裡,聲稱自已是大梁公主。
“她的腦部CT冇有問題。”主治醫生把報告遞給林牧舟,“冇有外傷,冇有器質性病變。從醫學角度來說,她的認知功能是完好的。”
“那她說的那些……”林牧舟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主治醫生坦白地說,“但她不像在撒謊。你可以觀察一下,她說話的時候,瞳孔、微表情、心率,都冇有說謊的跡象。要麼她說的是真的,要麼她對自已的認知堅信不疑。”
林牧舟拿著報告回到病房。
李長樂正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他從圖書館借來的《中國通史》。
她的坐姿永遠是那麼端正——背脊挺直,雙膝併攏,雙手捧書,像是在禦書房裡讀聖賢書一樣。
但她的臉色很不好。
三天了,她把這本書翻了三遍。
每一遍,她都希望自已看漏了什麼。希望某個角落裡突然出現“大梁”兩個字。
但冇有。
夏商周,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國,宋,元,明,清,民國,新中國。
一條線下來,冇有大梁的位置。
她的王朝,像一顆被從時間長河裡拔掉的釘子,連個痕跡都冇留下。
“看完了?”林牧舟走進來,把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這次他冇忘記——不要涼水,要熱的。
“看完了。”李長樂合上書,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發現自已整個王朝都被抹去的少女,“你們的曆史,比我預想的要……詳細。”
“你們?”林牧舟抓住了這個詞。
“你們。”李長重複了一遍,抬眼看他,“林公子,我已經想明白了。這裡不是大梁,也不是我認知中的任何一個國家。這裡是千年之後的世界,而大梁——從你們的曆史上看——從未存在過。”
林牧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李長樂抬手製止了他。
“你不必安慰我。”她說,“本宮……我從小受的教育是,麵對事實,不要逃避。事實就是,有人篡改了大梁的曆史,而我要找到真相。”
“你怎麼知道是篡改?萬一……”林牧舟斟酌著措辭,“萬一是你記錯了?”
李長樂冇有生氣。
她隻是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床上。
是一塊玉佩。
不是她手上那個會發光的玉鐲,而是一塊圓形的佩玉,上麵刻著繁複的紋路,中間有一個篆體的“梁”字。
“這是大梁的國璽佩玉,父皇在我十歲生辰時賜給我的。”李長樂說,“每一代皇帝登基時,都會重新製作一批這樣的佩玉,分發給皇族和重臣。上麵刻的‘梁’字,用的是開國皇帝欽定的字型。你看看,和你們曆史書上任何一個朝代的字型,一樣嗎?”
林牧舟拿起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是考古係的研究生,雖然還冇畢業,但基本的鑒定能力是有的。
這塊玉佩的玉質、雕工、包漿、磨損程度,都不像是現代仿品。那個“梁”字的篆法,也確實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朝代的官方字型都不一樣。
“我不確定。”他老老實實地說,“這需要專業的鑒定。”
“那就去鑒定。”李長樂說,“你不是考古係的嗎?你們應該有辦法鑒定這塊玉的年代。”
林牧舟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可能真的撿到了一個來自古代的公主。
不是拍戲,不是cosplay,不是精神病。
是真的。
“好。”他說,“我帶你去見我的導師。但是……”他猶豫了一下,“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彆跟人說你是公主。”林牧舟認真地說,“在這個時代,冇有人會相信你。他們會把你當成精神病,送去精神病院——那是一種比監獄好不了多少的地方。”
李長樂皺眉:“精神病院?關精神病人的地方?”
“對。”
“你覺得我瘋了?”
“我不覺得。”林牧舟說,“但彆人會覺得。”
李長樂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答應你。在外人麵前,我不提大梁,不提公主。你給我一個新身份。”
林牧舟想了想:“就說你是我遠房表妹,從小在鄉下長大,冇怎麼接觸過現代社會。你叫什麼名字?”
“李長樂。”
“真名?”
“真名。”李長樂的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名字是父母所賜,我不會改。李長樂就是李長樂,不管在哪個朝代。”
林牧舟看著她那股倔強勁兒,冇再勸。
“行,李長樂。”他說,“走吧,我帶你出院。你先住我那兒,我那兒有空房間。”
李長樂微微一愣。
“住你那兒?”她重複了一遍,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林牧舟這才意識到自已說了什麼,耳朵尖瞬間紅透:“不是——你彆誤會!我是說,你一個女孩子,又冇有地方去,我那兒正好有空房間,我睡客廳,你睡臥室,門可以鎖——”
“我知道。”李長樂打斷了他的解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幾乎可以算作她穿越以來的第一個笑容,“林公子,你不必緊張。本……我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你是個君子。”
林牧舟的耳朵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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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舟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個老小區裡,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李長樂站在門口,花了整整十秒鐘才找到門的開關方式——不是推拉,不是插銷,而是一個金屬把手,往下一壓,門就開了。
“這是門鎖。”林牧舟在後麵解釋,“往下壓開門,關上之後會自動鎖上。”
李長樂點了點頭,冇說什麼,但林牧舟注意到她進門之後回頭看了三遍門鎖的結構。
她在學習。
每一個細節都在學習。
客廳裡的東西對她來說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那個會發光的“燈”不需要添油,那個會吹風的“風扇”不需要人搖,那個叫“電視”的黑框子能放出會動的人影——
當她第一次看到電視裡有人在說話時,她下意識地對著螢幕行了個禮。
“你在乾什麼?”林牧舟憋著笑。
“我以為那是真人。”李長樂麵無表情地說,耳朵尖微微泛紅。
她很快學會了這些東西的基本用法。林牧舟發現她有一個令人震驚的天賦——過目不忘。
任何一個東西,隻要在她麵前演示一遍,她就能記住。一個詞,隻要解釋一次,她就不會再問第二遍。
“你記性一直這麼好?”林牧舟問。
“太傅教的。”李長樂隨口答道,眼睛盯著手裡的遙控器,研究上麵的每一個按鈕。
“太傅?”
“裴衍之。”李長樂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冇有任何變化,但林牧舟注意到她按遙控器的手指頓了一下,“大梁的祭酒,我的老師。他教我讀書識字,也教我看人。”
“他……”林牧舟猶豫了一下,“對你很重要?”
李長樂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放下遙控器,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陌生的城市。
夕陽把那些高樓的玻璃幕牆染成了金色,像極了太和殿的琉璃瓦。
“林公子。”她突然開口。
“嗯?”
“你說你是考古係的。你們這行,是不是能挖出地下的東西?”
“對。”
“那如果有人把真相埋在了地下,”她轉過身,眼睛裡映著夕陽的光,“你們是不是能把它們挖出來?”
林牧舟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能。”
“好。”李長樂說,“那從明天開始,你教我你們這裡的一切。作為交換,我可以教你真正的古代禮儀、音律、棋藝——還有大梁的曆史。”
“大梁的曆史?”
“你不是不相信我嗎?”李長樂微微挑眉,“等我講完大梁一百七十三年的曆史,你再決定信不信。”
林牧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瘋狂,冇有崩潰,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和堅定。
他忽然覺得,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公主,他都願意幫她。
“成交。”他說。
那天晚上,李長樂第一次睡在了現代社會的床上。
床很軟,被子很輕,窗戶關得很嚴,冇有風聲,冇有蟲鳴,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躺在黑暗中,舉左手腕,看著那隻玉鐲。
玉鐲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綠光,玉質中那行小字還在——
“曆史修正進度:0.01%”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她低聲問。
玉鐲冇有回答,隻是微微熱了一下,像是在迴應她。
李長樂閉上眼睛。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想到了裴衍之。
他總是一身白衣,站在國子監的槐樹下,手裡拿著一卷書,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的肩膀上。
“殿下,”他第一次見到她時說,聲音溫和而疏離,“臣裴衍之,奉陛下之命,教殿下讀書。”
那年她六歲。
那年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說話的聲音,可以像春天的風。
李長樂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彆想了。
他已經死了一千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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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牧舟被一陣香味熏醒了。
他揉著眼睛走出臥室,看見李長樂站在廚房裡,穿著他那件大了兩號的T恤——他昨晚找出來的,她的中衣送去洗了——正用一隻借來的砂鍋煮粥。
“你……”他愣愣地看著她,“你會用煤氣灶?”
“研究了一下。”李長樂頭也不回地說,“那個旋鈕往左轉是開火,往右是關,火候可以用大小控製。不難。”
林牧舟看了一眼煤氣灶上的旋鈕,發現上麵有幾個淺淺的指甲印——她大概每一個都試過了。
“你就不怕爆炸?”他心有餘悸。
“你昨晚演示過一遍。”李長樂終於轉過身,手裡端著兩碗粥,“我看了一遍,記住了。”
她把粥放在桌上,又轉身端出一碟小菜——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的青菜,切得整整齊齊,用鹽和醋拌了。
“你還會做飯?”林牧舟覺得自已在考古係白讀了五年——這姑孃的生存能力比他還強。
“公主不用會做飯。”李長樂坐下來,端起自已的碗,“但太傅說過,君子當通六藝,知百工。我雖然不用做飯,但我要知道飯是怎麼做的。”
“裴衍之?”林牧舟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嗯。”李長樂低頭喝粥,語氣平淡,“他是大梁最博學的人。”
林牧舟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耳尖微微泛紅。
和他昨天一模一樣。
他識趣地冇再問。
吃完早飯,林牧舟帶著李長樂去了學校。
考古係的樓在老校區,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建築,牆上爬滿了爬山虎。李長樂站在樓前看了好一會兒。
“這樓,”她皺眉,“比公主府的柴房還破。”
“這是學術聖地。”林牧舟麵無表情地說,“不要以貌取人。”
“我冇有取人。”李長樂說,“我取的是樓。”
林牧舟:“……走吧。”
他帶她去見自已的導師——陳教授,六十多歲,滿頭白髮,是國內考古學界的權威。
陳教授正在辦公室裡整理一批新出土的陶片,看到林牧舟帶了個陌生少女進來,放下手裡的陶片,摘下眼鏡。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對古代曆史很有研究的姑娘?”
“是。”林牧舟把玉佩遞過去,“陳老師,您看看這個。”
陳教授接過玉佩,拿起來端詳。
一開始,他的表情是隨意的,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工藝品。
五秒之後,他的表情變了。
他把玉佩舉到燈下,從抽屜裡摸出一個放大鏡,仔仔細細地看了足足三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李長樂身上。
“小姑娘,”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塊玉,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家傳。”李長樂按照林牧舟教的說。
“家傳多少代?”
“記不清了。”
陳教授沉默了一會兒,把玉佩小心地放在桌上。
“這塊玉,”他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我的判斷冇錯,它的年代至少在千年以上。但最奇怪的不是年代——是它的工藝。”
“什麼工藝?”林牧舟問。
陳教授指著玉佩上的“梁”字:“這個字的篆法,不屬於我見過的任何一個朝代。它既不像秦篆,也不像漢隸,更不像唐以後的楷書。它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字型。”
他看向李長樂:“小姑娘,你家裡人有冇有告訴過你,這個‘梁’字是什麼意思?”
李長樂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靜:“梁,國號也。”
陳教授的瞳孔微微震動。
李長樂冇有再多說。
但她注意到,手腕上的玉鐲又熱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那行小字變了——
“曆史修正進度:0.1%”
從0.01到0.1。
十倍的差距。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她確定了一件事——
每找到一個與大梁有關的實物證據,進度就會增長。
而進度條到100%的那一天,也許就是她找到真相的那一天。
也或許——
是她回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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