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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樂在陳教授的辦公室裡待了整整一個上午。
陳教授對那塊玉佩的興趣遠超她的預期。老頭拿著放大鏡反覆端詳,又翻出好幾本厚厚的圖錄對照,最後甚至打電話叫來了同係的另一位教授。
兩個人對著那塊玉爭論了將近一個時辰。
“你看這個包漿,這絕不是做舊的!”
“我知道,但你看這個紋飾,我查遍了所有資料,冇有這樣的形製……”
“所以才重要!這說明有一個我們完全不知道的文化存在過!”
李長樂安靜地坐在一旁,聽他們用那些半生不熟的術語爭論,偶爾端起林牧舟給她倒的熱水抿一口。
她不插嘴,不解釋,不糾正。
因為她答應過林牧舟——在外人麵前,不提大梁。
但她注意到,每當陳教授說出一個接近真相的判斷,手腕上的玉鐲就會微微發熱。
進度條冇有跳——還在0.1%——但那種熱度像是某種認可。
“你說得對,她在認可你。”李長樂在心裡對玉鐲說。
玉鐲冇理她。
中午的時候,林牧舟找了個藉口把李長樂帶了出來。
“陳教授說想再研究幾天那塊玉佩。”他一邊走一邊說,“我答應了。”
“嗯。”
“你不擔心?”林牧舟側頭看她,“那塊玉是你的東西。”
李長樂腳步微頓,隨即繼續往前走:“玉是死的,真相是活的。如果一塊玉能讓你們相信大梁真實存在過,那它比我留在身邊更有用。”
林牧舟沉默了一會兒:“你說話總是這樣嗎?”
“怎樣?”
“像……寫史書一樣。”
李長樂想了想:“太傅教的。他說,君子之言,當如金石,擲地有聲。”
“又是裴衍之。”林牧舟嘟囔了一句。
李長樂冇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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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舟的“教學計劃”從下午開始。
他先把李長樂帶回了家,從桌上拿起一個黑色的小方塊遞給她。
“手機。”他說,“這是現代人最重要的工具。你需要學會用。”
李長樂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這個東西她見過——醫院裡的護士用過,公園裡的老頭用過,林牧舟也用過。它能傳音、能發光、能顯示文字,在她看來,這簡直是一件法器。
“它……怎麼用的?”她問。
林牧舟按了一下側邊的按鈕,螢幕亮了。
李長樂的瞳孔微微放大。
螢幕上是各種小圖示,顏色鮮豔,排列整齊。她伸手想摸,又縮了回去,像是怕碰壞了。
“不會壞的。”林牧舟忍著笑,拿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按在螢幕上。
螢幕滑動了一下。
李長樂猛地縮回手,瞪著螢幕,像是等著它反擊。
“它動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地震驚。
“對,這是觸控式螢幕。你的手指碰到哪裡,它就會反應。”林牧舟把手機放在桌上,“你試試。”
李長樂深吸一口氣,像是麵對一個需要征服的對手,伸出食指,穩穩地按在了螢幕上。
螢幕上的圖示震動了一下。
她冇縮手,繼續按。
“這是……什麼?”她指著一個綠色的圖示。
“電話。用來打電話的——就是傳音。”
李長樂點了點頭,把那個詞記在心裡。她又指向另一個圖示:“這個呢?”
“資訊。用來發文字的。”
“這個?”
“相機。用來拍照的——就是把畫麵留下來。”
李長樂的眉頭微微皺起。她在大梁見過最好的畫師,畫一幅肖像需要整整一天。而這個小小的磚頭,一眨眼就能把畫麵留下來?
“我能試試嗎?”她問。
林牧舟把手機遞給她,教她按了一下快門。
哢嚓一聲。
螢幕上出現了李長樂的臉。
她愣住了。
螢幕裡的那個人,穿著林牧舟的T恤,頭髮隨便紮在腦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那是她自已。
她抬起左手,螢幕裡的人也跟著抬起左手。她歪了歪頭,螢幕裡的人也跟著歪了歪頭。
“這是……妖術?”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妖術。”林牧舟耐心地解釋,“這叫光學成像。簡單來說,就是光線通過鏡頭,被感測器記錄下來,變成電子訊號,再顯示在螢幕上。”
李長樂聽完,沉默了。
“林公子。”她說。
“嗯?”
“你剛纔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懂了。但連在一起,我完全不明白。”
林牧舟笑了:“沒關係,你不需要明白原理,你隻需要會用。”
接下來兩個小時,李長樂學會了:
接電話、打電話——她第一次聽到聽筒裡傳來林牧舟的聲音時,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發資訊——她打字的姿勢是用食指一個鍵一個鍵地戳,但速度驚人地快。
拍照——她拍了林牧舟的茶杯、林牧舟的書架、林牧舟的拖鞋,最後林牧舟不得不阻止她拍自已的臉。
“你拍我乾什麼?”林牧舟捂著臉。
“練習。”李長樂麵無表情地說,但林牧舟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在笑。
雖然不是那種開懷大笑,但對於一個剛發現自已整個王朝都被抹去的少女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進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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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之後,林牧舟帶她見識了“網際網路”。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全天下最大的圖書館。”林牧舟說,“隻要連上網,你就能查到幾乎所有你想知道的資訊。”
李長樂的眼睛亮了。
“所有?”
“幾乎所有。”
“那能查到……大梁嗎?”
林牧舟沉默了一下,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大梁”兩個字。
搜尋結果出來了。
冇有大梁。隻有南北朝時期的梁朝,還有五代十國時期的梁朝。
李長樂看著螢幕上那些不相關的資訊,手指慢慢收緊。
“沒關係。”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查不到。”
她把手機還給林牧舟,站起來走到窗邊。
夕陽又把那些高樓染成了金色。
“林公子。”她說。
“嗯。”
“你們這裡的人,死了之後,會在史書上留下名字嗎?”
林牧舟想了想:“大多數人不會。隻有那些特彆重要的人——帝王將相、文人墨客——纔會被記錄下來。”
“那普通人呢?”
“普通人……就消失了。”
李長樂沉默了很久。
“大梁有一百七十三年的曆史。”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有六位皇帝,幾十位大臣,數不清的士兵、工匠、農夫、商人。他們活過,愛過,恨過,死過。但在你們的曆史上,他們從未存在過。”
她轉過身,看著林牧舟。
“林公子,我不隻是在為我父皇討公道。我是在為那一百七十三年裡每一個活過的人討公道。”
林牧舟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淚水,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詞來形容那種東西——
責任。
“我幫你。”他說。
這次,他冇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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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牧舟教李長樂用“外賣軟體”。
“你點一下這個,選你想吃的東西,然後付錢,就會有人送到門口。”他演示了一遍。
李長樂看著那個小小的螢幕,上麵有各種各樣的食物圖片。
“這上麵的畫……都能吃?”她問。
“那不是畫,是照片。”林牧舟耐心地糾正,“你點什麼東西,就會送來什麼東西。”
李長樂沉思了一會兒,伸出手指,鄭重其事地點了一份“黃燜雞米飯”。
外賣送到了。
李長樂開啟包裝盒,看著裡麵的雞肉和米飯,沉默了三秒鐘。
“怎麼了?”林牧舟問。
“這個碗,”李長樂端起那個塑料餐盒,“是一次性的?”
“對,用完就扔。”
李長樂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在大梁,一隻碗可以用三代人。而這裡的人,吃完飯就把碗扔了。
“你們這個地方,”她斟酌著措辭,“很浪費。”
林牧舟:“……你說得對。”
吃飯的時候,李長樂注意到林牧舟的手機一直在震動。
“有人找你。”她說。
林牧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誰?”李長樂問。
“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林牧舟的語氣有些含糊,“她問我最近在忙什麼。”
李長樂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但她注意到,林牧舟回訊息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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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李長樂躺在客房的床上,手裡拿著林牧舟借給她的舊手機——他說這個是“備用機”,讓她先用著。
她已經學會了基本的操作,此刻正在翻看林牧舟幫她下載的“曆史入門讀物”。
一個叫“中國古代史”的電子書。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禦書房裡讀奏摺一樣認真。
讀到秦漢的時候,她停下來,皺起眉頭。
“秦始皇,統一六國……”
她記得太傅裴衍之說過,前朝有過一個統一天下的帝王,但那個帝王叫什麼,裴衍之冇說。
也許他也不知道。
也許大梁的史書和這個世界的史書,從很早很早以前就開始不一樣了。
李長樂放下手機,舉起左手腕,看著那隻玉鐲。
綠光幽幽,那行小字還在。
“曆史修正進度:0.1%”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從斷崖上跳下來的時候,是玉鐲發出的白光把她帶到這裡。
也就是說,玉鐲能讓她穿越。
那是不是也能讓她回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如果她能回去——
回到大梁,回到永寧三年,回到政變發生之前——
她是不是能阻止蕭衍?
是不是能救父皇?
是不是能救綠蘿?
是不是能……再見裴衍之一麵?
李長樂攥緊了玉鐲。
玉鐲熱了一下,像是在迴應她的問題。
但那行字冇有變。
0.1%。
離100%還很遠很遠。
李長樂閉上眼睛。
不管多遠,她都會走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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