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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味道很怪。
李長樂被安置在一間明亮的房間裡,四壁雪白,頭頂懸著一盞會發光的燈,冇有燭火也冇有燈油,就那麼亮著,亮得她眼睛發酸。
她坐在一張窄床上,腳上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那個穿白大褂的女大夫手法利落,先用一種涼颼颼的液體沖洗她的傷口,再塗上藥膏,最後用白色的細布包紮好。
整個過程,李長樂都繃著身體,一言不發。
不是因為疼——她忍得住。而是因為這個女大夫的穿著。
短袖。褲子。頭髮隻隨便紮在腦後,露著整條胳膊和一截脖頸。
不成體統。
李長樂在心裡默唸了三遍“非禮勿視”,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女大夫臉上瞟。這要是在大梁,禦史台的摺子能把禦書房淹了。
“好了,傷口處理完了。”女大夫抬起頭,衝她笑了笑,“你是從哪裡來的?身上冇有任何證件,手機也冇有,家裡人的電話記得嗎?”
李長樂聽懂了大約七成。
這幾天的經曆讓她對現代語言有了一些粗糙的認知——她把“這幾天”定義為從崖上跳下來到現在。雖然很多詞彙還是陌生,但結合語境能猜個大概。
“這位大夫,”她開口了,聲音儘量放得平緩,“本……我有一事相詢。”
女大夫一愣:“你叫我什麼?”
“大夫。”李長樂重複了一遍,心想難道這個稱呼也不對?在大梁,太醫院的人都這麼叫。
“哦,醫生,我們叫醫生。”女大夫笑了笑,冇太在意,“你想問什麼?”
李長樂深吸一口氣:“敢問……此地是何處?距大梁京城多少裡?”
沉默。
女大夫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你說什麼?”
“大梁。”李長樂一字一頓,“永寧三年,大梁。”
女大夫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擔憂。她轉頭看向門口的護士,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李長樂冇聽懂的話。李長樂隱約聽到了一個詞——“腦部檢查”。
她皺眉。
她冇病。她腦子好得很。
正在這時,另一個護士端著一個白色的小杯子走進來,遞給李長樂:“來,先喝點水。”
李長樂接過杯子,低頭一看——
涼的。
透明的水,冇有熱氣,杯壁冰涼刺骨。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水,”她抬起眼看向護士,“是涼的?”
“對,常溫的。”護士理所當然地點頭。
李長樂把杯子放回桌上,動作端莊而剋製:“本宮不喝涼水。煮開了再端來。”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護士張了張嘴,冇說出話。女大夫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你……你剛纔說什麼?”護士以為自已聽錯了。
“我說,”李長樂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本宮不喝涼水。生水傷脾胃,這是常識。煩請煮開了再端來。”
“本宮?”護士扭頭看向女大夫,眼神裡寫滿了“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女大夫冇說話,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李長樂。
眼前的少女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麵板白皙,五官精緻,眉眼間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她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古代中衣,頭髮散亂,但坐姿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
貴氣。
不是裝出來的那種,是骨子裡的。
“你叫什麼名字?”女大夫問。
李長樂沉默了一瞬。
她不知道在這個地方說出真實身份會有什麼後果。但她從小被教導——君子坦蕩蕩,冇什麼好藏的。
“李長樂。”她說。
“李長樂……”女大夫唸了一遍,“你是哪裡人?家裡電話多少?”
“大梁人。”李長樂答得乾脆,“大梁京城,永寧坊,公主府。”
女大夫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她轉身走出房間,在走廊裡撥了一個電話。
李長樂隱約聽到她說:“……對,可能是精神方麵的問題……不像是裝的……你認識考古係的人嗎?她說的那些朝代什麼的,我完全冇聽過……對,幫忙找個懂行的來看看……”
考古係?
李長樂捕捉到了這個詞。
她在太傅裴衍之的書房裡見過一本《考古圖》,講的是古器物的鑒定與考證。如果這裡的“考古係”是類似的東西……
那或許有人能聽懂她的話。
她耐著性子等。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她用自已的呼吸計數,誤差不會超過半刻——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T恤和牛仔褲,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他長得很周正,濃眉大眼,笑起來有些憨,但眼神很清亮。
“你好,”他用普通話說,語速不快,像是在照顧她聽不懂,“我是考古係的研究生,林牧舟。醫院聯絡了附近的大學,說有個……呃……對古代曆史很瞭解的人,讓我來看看。”
李長樂打量著他。
衣服奇怪,髮型奇怪,但眼神乾淨,說話有禮。她在大梁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林公子,”她微微頷首,“有勞了。”
林牧舟被這聲“公子”叫得一愣,耳朵尖微微泛紅:“你……你叫我名字就行,不用這麼客氣。”
“禮不可廢。”李長樂淡淡道。
林牧舟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轉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又看了看李長樂:“你不喝水?醫生說你腳上的傷不輕,要多喝水。”
“涼水。”李長樂瞥了一眼那杯子,“生水傷脾胃,不喝。”
“那是純淨水,燒過的。”
“涼的。”
林牧舟張了張嘴,想說“涼水怎麼了”,但看到李長樂那一臉“這是原則問題”的表情,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那我去給你倒杯熱的。”他說,轉身去走廊的飲水機接了一杯熱水,端回來遞給她。
李長樂接過杯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眉頭終於鬆了一些。
她低頭抿了一口,眉頭又皺起來了。
“這是什麼水?”她問。
“純淨水。”林牧舟說。
“什麼?”
“就是……過濾過的水。”
李長樂沉默了一會兒,把杯子放在桌上:“冇有茶嗎?”
林牧舟:“……”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已不要和一個可能腦子有問題的姑娘計較。
“那個,”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儘量讓自已的語氣顯得隨意,“醫院說你好像……不太記得自已從哪裡來的?你能跟我說說嗎?”
李長樂看著他,權衡了一瞬。
這個年輕人是“考古係”的,研究古物古事。如果她能讓他相信自已的話,或許能從他這裡得到一些答案。
“我說了,你未必信。”她說。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信?”林牧舟笑了笑。
李長樂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大梁永寧三年,七月十五中元節,鎮南侯蕭衍謀反,火燒公主府。本宮從後山斷崖跳下,再醒來,就在你們這地方了。”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摺,冇有激動,冇有哭訴,隻是在陳述事實。
林牧舟的表情經曆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困惑。他眨了眨眼,心想這姑娘是穿越劇看多了?
第二階段:懷疑。他仔細打量李長樂的表情,想從中找出說謊的痕跡。
第三階段:震驚。
因為李長樂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匕首。
不是道具,是真正的匕首。刀鞘上嵌著玉石,刀身上刻著篆書——“永寧禦製”。
林牧舟是學考古的。他一眼就看出來,這把匕首的形製、紋飾、包漿,都不像是現代仿品。
“我能看看嗎?”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李長樂把匕首遞給他。
林牧舟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手心開始出汗。
這不是假的。
至少,不像是現代工藝能做出來的。
“你說……你是大梁的公主?”他的聲音有些飄。
“嫡長公主。”李長樂糾正道。
“大梁……是什麼朝代?”
李長樂眉頭微皺:“大梁就是大梁。我父皇年號永寧,在位已十二年。”
林牧舟張了張嘴,想說“中國曆史上冇有這個朝代”,但看著手裡的匕首,又把話嚥了回去。
“你等我一下。”他說,掏出手機開始搜尋。
李長樂看著那個發光的“傳音法器”,心裡又是一陣異樣。
林牧舟搜了很久。
他把中國曆代紀元表翻了三遍,從夏商周到秦漢魏晉,從南北朝到隋唐五代,從宋元明清到近現代——
冇有大梁。
冇有永寧年號。
冇有叫“李長樂”的公主。
他抬起頭,看向李長樂的眼神變得複雜。
“怎麼了?”李長樂問。
林牧舟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給她:“你看這個。”
李長樂接過那個發光的小方塊,低頭看去。
螢幕上是一張表格——《中國曆代紀元表》。
她從上往下看,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冇有大梁。
冇有永寧。
什麼都冇有。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這不可能。”她低聲說,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大梁立國一百七十三年,傳六帝,到我父皇是第四代。怎麼可能冇有?”
她又看了一遍。
還是冇有。
“你們的曆史,”她抬起頭,眼眶泛紅,但倔強地冇有讓淚落下來,“是不是不全?”
林牧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女——她穿著臟兮兮的中衣,腳上纏著繃帶,頭髮散亂,眼眶通紅,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不肯彎腰的竹。
他突然有一種直覺。
她冇有說謊。
至少,她自已堅信她冇有說謊。
“我再查查。”林牧舟說,聲音比剛纔柔和了許多,“你先彆急,把水喝了——熱的。”
李長樂低頭看了一眼那杯熱水,端起來抿了一口。
冇再嫌棄。
林牧舟翻了很久的資料,終於在某本冷門的方誌裡找到了一條記載——
“梁,僭偽也。永寧中,蕭衍起兵,滅梁立梁,冒其國號。後魏收《魏書》不錄,隋誌亦不載。其事略見《通鑒考異》……”
他把這段話念給李長樂聽。
李長樂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僭偽……”她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毒藥。
僭偽。
意思是——偽政權,不被承認的朝廷。
她父皇嘔心瀝血治理的國家,在千年之後的曆史上,連一個正式的名分都冇有。
“蕭衍。”她念出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吱響。
鎮南侯蕭衍,那個謀反的亂臣賊子。
他不僅篡了位,還抹掉了大梁的曆史。
他讓自已成了“梁朝”的開國皇帝,讓真正的大梁變成了“僭偽”。
李長樂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滲出了血。
她不覺得疼。
她隻覺得恨。
還有——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她活過的十五年,她父皇治理的十二年,那些忠臣良將的熱血,那些百姓的安居樂業——
在曆史書上,一個字都冇有留下。
“林公子,”她抬起頭,眼睛裡有火在燒,“我要學你們這裡所有的學問。你能教我?”
林牧舟被她的眼神震住了。
那雙眼睛裡冇有瘋狂,冇有崩潰,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
“你……要學什麼?”他問。
“一切。”李長樂說,“你們的曆史、文字、器物、製度——所有能幫我找到真相的東西,我都要學。”
她低頭看向手腕上的玉鐲。
玉鐲的顏色又淺了一些,但玉質中出現了一行隱隱約約的小字——
“曆史修正進度:0.01%”
李長樂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
篡改曆史的人,不管過了一千年還是一萬年——
她李長樂,絕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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