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餅不在鋪子裏吃了。高二提了餅、提了一小壺酒，拉著黃小邪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了一座破廟。
廟是真的破。神像缺了半條胳膊，供桌上鋪了厚厚一層灰，房頂的瓦片稀稀拉拉漏著天光。但角落裏鋪著幹草，幹草上疊著一條打了補丁的薄被，旁邊擺著幾個粗陶碗和一個缺了嘴的茶壺。
“坐，”高二往幹草堆上一倒，把酒壺往黃小邪手裏一塞，“這是小爺的窩。冬天冷是冷了點，但遮風避雨夠用了。”
黃小邪看了看那條薄得透光的被子，再看看廟外開始變大的雪花，沒有說話。
“你那什麽眼神？”高二從餅上撕下一大塊塞進嘴裏，“覺得寒酸？告訴你，這地方當年是個香火旺盛的寺院，後來改成道觀，再後來鬧了一場大火，就沒人來了。小爺住了兩年，安靜，沒人管，還能擋風——汴梁城裏多少叫花子還沒這條件呢。”
他越說越輕。說到“兩年”的時候咬了一口餅，嚼了很久。
黃小邪也沒追問。他隻是從口袋——不對，他沒有口袋了，穿過來什麽都沒有——他隻是把手縮排袖子裏，靠著供桌的腳，聽高二斷斷續續地講。
高二的爹，用他的話說，“當年也是齊雲社能上場的球頭”，但高二剛出生沒多久就出事了。蹴鞠場上的一次衝撞，腿折了。落了殘疾，蹴鞠這碗飯徹底沒戲了。他娘撐到高二七歲也走了，他爹病得糊裏糊塗的，連兒子的臉都認不全。
“後來，我爹也走了，”高二說著，用筷子戳了戳地上的土，“沒了。一個人過唄。習慣了。”
他說“習慣了”的時候眼睛沒眨，聲音沒抖，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握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
“齊雲社，”黃小邪換了個話頭，“為什麽進不去？”
高二哼了一聲：“人家瞧不上。齊雲社是什麽地方？汴梁第一球社，那是給官家表演的班子。上頭的大檔頭、二檔頭，哪個不是官麵上的關係。我這種街上野孩子，沒人引薦，連試訓的資格都沒有。”
“找過高俅嗎？”
“高太尉？”高二笑了，是那種自嘲的笑，“太尉大人的轎子我倒是見過兩回，可人傢什麽身份？我一個潑皮，連轎子十步以內都靠不近。再說了，太尉多少年不管齊雲社的事了。他現在收的都是達官貴人的子弟，玩的不是蹴鞠，是交情。”
他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裏，嚼完了，又灌了一口酒。酒很劣，喉嚨滾過的時候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
“不怕你笑話，我這輩子就這麽一個盼頭——進齊雲社。不進去，我爹當年受的罪……他當年斷腿也要上場踢完最後一個球。他傻。但我也是傻的。”
高二把酒壺放下，望著破廟漏風的屋頂。
“隻要我能把‘鴛鴦拐’練到極致，齊雲社早晚得求著我進。”
這句話，他咬著牙說的，不像願望，像刀子出鞘。
黃小邪坐在他對麵，把酒壺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液從喉嚨一路燒下去，他終於覺得自己有了一點體溫。
“你爹踢球的時候，你幾歲？”
“不記得了，”高二說，“但他留給我的就一樣東西——鴛鴦拐。他說這招練好了，就能吃一輩子飯。”
黃小邪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坐在書桌前，桌上攤滿宋代文獻，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給他講蹴鞠的規則。“風流眼，三丈高，球要踢過中間的洞……你聽著沒有啊小邪？”——他說：聽著呢。但實際上沒認真聽。他那時候覺得足球纔是未來，蹴鞠是什麽早就不重要了。
現在他坐在這裏。父親的文獻裏寫過的破廟，供桌，瓦片，落雪。
“高二。”
“嗯？”
“總有一天，你會進齊雲社的。”
“那是自然。”高二抱著酒壺，話已經不大利索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到時候……到時候小爺請你坐最前排看球，不收你銅板。”
話音剛落，黃小邪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他捂著嘴，咳聲一聲高過一聲，嗓子眼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高二以為他嗆著了，剛要拍他的後背，卻發現黃小邪的臉色發白，嘴唇發青。
“喂，你怎麽了？”
黃小邪想說沒事，但第二個字還沒來得及出口，身體就一晃，靠在了供桌上。額頭燙得嚇人。
他這纔想起自己淋過雪、餓過兩天、睡過牆根。而他這副身板，已經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