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邪握球。高二在他三步之外,沒拿棍子,但一雙眼睛盯著他,黑沉沉的。
“你在想我接下來要往哪邊動,”高二說,“但小爺今天告訴你——”
話音剛落,他的右腳已經踢了出來。不是朝球,是朝黃小邪的腳踝。不是足球動作,是赤手打架的“踢腿”。借著踢腿的反向力道,身子橫移了半步。等黃小邪反應過來的時候,高二已經換到了他的另一側。
球被一勾一帶,又飛過了他的頭頂。
“三比零。別想我要往哪邊動——你得看你自己的腳下。”
黃小邪看著腳下的黃土,看了一秒。然後抬手擦了把汗。
下一回合。他不再試圖預判高二的走位,而是盯著球的軌跡。高二的身法再花,球終究是球,觸球的那一下才決定方向。
高二又動了。這次是一個假動作——左腳做出要捅球的姿態,但重心根本沒跟上去。黃小邪沒動。高二瞬間變向,右側插上的同時右腳外腳背推球,動作一氣嗬成。
但黃小邪已經先一步封到了球路上,腳底一踩,把球壓在腳下。
高二的眉毛跳了一下。
“咦?”
黃小邪沒給他回味的時間,踩住球的同時身體往左一晃,右腳腳背順勢一抹——球沿著地麵滾出去,身位卻往反方向走,人球分過。高二愣了一下,重心被晃開,黃小邪追上球,一腳輕推,球越過他的頭頂。
“一比三。”
高二站在原地,盯著黃小邪看了好一會兒。
“你剛才那個——人和球怎麽分的?”
“預判。”黃小邪說,“你假動作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要往右邊走了。你的左肩會先動一下。”
“小爺怎麽不知道我的左肩會先動?”
問題還沒得到回答,球已經重新飛過來了。兩人就這麽來來回回鬥了二十幾個回合,從午後一直鬥到天色漸暗,土場子被他們的腳印踩出了一個螺旋的花紋。
比到最後,根本不像在鬥球了。高二把鴛鴦拐的全部變化一樣一樣使出來:腳後跟的磕球、腳內側的撥球、腳外側的彈球,每次發力都藏著兩次發力;黃小邪則把現代足球的預判、選位、重心控製一樣一樣往上套。兩個人像兩台互相除錯頻率的機器,慢慢調到同一波段上。
最後那個回合,高二在距離黃小邪不到兩步的地方忽然使了一個怪招。他整個人往左邊撲,左腳已經離地了,但重心還沒完全倒過去——就在身體懸空的半秒鍾空隙裏,右腳從身後伸出來,腳後跟把球往自己左側狠狠一磕。
球穿過他兩腿之間,從身體另一側飛了出去。
鴛鴦拐全力出擊。黃小邪心裏清楚,這個變向角度超過了人類關節的常規活動範圍,他攔不住。
就是這一瞬間——他想起了施耐德那張不耐煩的臉,想起了《蹴鞠心經》裏的那些奇怪的球路,想起了高二說的那句話——
“別想我要往哪邊動,你得看你自己的腳下。”
不攔。不看。
他把自己的身體扔了出去。沒有預判方向,純粹是憑本能的反應——他往前倒地,一條腿伸出去,用腳底把球從半空中勾了下來。落地時肩膀撞上了砂石地麵,筋骨一陣生疼。球被他的腳弓一帶,歪歪扭扭地彈起來,越過高二的頭頂。
高二沒有任何動作。就站在那裏。
當球劃過一個不算好看的弧線飛過他的頭頂時,他的雙手慢慢垂了下來。
球滾遠了。地上那根短棍還插在土裏。
高二彎腰從地上撿起他的短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單手插在腰上,仰天大笑四聲。
“你這廝——”他說,“有點意思。”
這是鬥球開始以來,他第一次笑。
“方纔那些罵你的話收回。你這人,看著是根豆芽菜,骨頭裏還藏著兩根鋼筋。走。”高二一拍黃小邪的肩膀,“羊肉餅剛吃了,這回,小爺請你吃肉餅!”
“剛纔不就是你請的?”
“剛纔是剛才,這回是真請。走了走了,餓死了。”高二拖著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唱了一聲。
“小爺準許你跟著我混。”
黃小仙仰著頭,眼角的笑紋一層一層散開,把嘴角壓都壓不住。他也拎著球跟著跑,兩個髒兮兮的少年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歪歪斜斜地貼在了汴梁的黃土和雪渣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