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場開始之前,黃小邪在場邊做了一件讓瓦格納意外的事。他把奧利弗和右邊鋒拉到一起,沒有畫戰術,沒有講陣型,隻是低聲說了三句話。
奧利弗聽完之後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右邊鋒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興奮。
瓦格納沒有問他們說了什麽。他現在對黃小邪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不是相信他無所不能,而是相信他在場上看到的東西,自己可能還沒看到。
下半場哨響。沃爾夫斯堡的戰術沒有變化,依然是收縮防守,依然是長傳反擊。他們的主教練顯然覺得一比零的比分足夠讓他們晉級,沒必要冒險壓出來。但沙爾克的踢法變了。
不是陣型的變化,而是節奏的變化。上半場的沙爾克在進攻三區傳球的時候,每一腳之間平均間隔大約一秒半——這個節奏足夠沃爾夫斯堡的防線調整站位。下半場的沙爾克忽然把傳球間隔壓縮到了半秒。球在腳下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次觸球,接球、出球、跑位,三個動作焊成了一條流水線。
第五十三分鍾,施泰納在中圈斷球。沃爾夫斯堡的前鋒就地反搶,施泰納沒有帶球,直接一腳斜傳給左路。左路邊鋒接球的同時,黃小邪已經從中路斜插到了鮑曼和邁爾之間。
他沒有舉手要求,沒有喊,隻是一頭紮進了那個四步寬的縫隙裏。邊鋒的傳球和他的跑位在同一瞬間啟動——球比人快一拍到達縫隙邊緣,黃小邪人到的時候球正好滾到腳下。
鮑曼和邁爾同時往中間收,但他們的轉身確實慢。鮑曼轉過身來的時候,黃小邪已經把球從兩人之間的縫隙裏捅了出去。奧利弗從後插上,接球,單刀。門將出擊,奧利弗推射遠角——球擊中門柱內側彈進網窩。一比一。
奧利弗沒有慶祝。他衝進球門把球撈出來,抱著球往中圈跑。沃爾夫斯堡的球員站在原地,有人叉著腰,有人看著鮑曼和邁爾——兩個一米九的中衛此刻正互相攤手,表情像是兩個在高速公路上追尾的司機,誰都不想承擔責任。
扳平之後的沙爾克沒有放慢節奏。黃小邪在跑回中圈的時候對施泰納做了一個手勢——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畫了個圈。這是圓社陣法裏的暗號:保持壓迫,不要停。
施泰納看到這個手勢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他覺得我們還能再進一個。所有人都在狂喜之後的心理真空期裏喘息,這個人已經在想下一球了。施泰納本來想喘兩口氣,看到這個手勢之後罵了一句,然後加速跑回了自己的防守位置。
第六十八分鍾。沃爾夫斯堡的進攻被斷,沙爾克反擊。黃小邪在中圈弧接到奧利弗的橫傳,身前是沃爾夫斯堡的兩個後腰。他沒有轉身。腳後跟把球磕給了身後的施泰納,然後自己往前跑。施泰納接球之後沒有停,直接用腳弓推了一腳直塞——球沿著地麵穿過兩個後腰之間的空隙,追上了前插的黃小邪。
黃小邪在禁區弧頂接到球,鮑曼和邁爾同時壓上來。他往左虛晃了一步,鮑曼的重心跟著往左移;然後他把球往右一撥,右腳腳弓推射遠角。不是力量型射門,是貼地球,貼著草皮滾進球門右下死角。門將撲到了方向,但指尖距離皮球還差兩寸。二比一。
看台上為數不多的沙爾克球迷爆發出了遠超人數的歡呼聲。黃小邪沒有狂奔,沒有滑跪。他隻是站在原地,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望著球網裏的球,撥出長長的一口白氣。
隊友們從四麵八方衝過來把他圍住,奧利弗從後麵跳上他的後背,施泰納攥著拳頭在他耳邊吼了一聲聽不清是什麽的話。黃小邪被壓得彎了腰,臉上的表情終於不再是那種讓人看不透的平靜——他笑了。但沒有出聲。
第七十八分鍾。沃爾夫斯堡全線壓上,試圖扳平比分。他們的中衛鮑曼衝到了沙爾克的禁區裏當支點中鋒用,後場隻留了一個邁爾。
黃小邪退防到了本方禁區前沿,協助後防線扛過了兩次傳中。第二次傳中被施泰納頂出來,球落到了黃小邪腳下。他沒有解圍。他把球踩住,抬頭掃了一眼前場——邁爾的位置太靠前了,身後是整片空曠的草原。
奧利弗已經啟動了。他在黃小邪抬頭的同時開始往前衝,因為他知道教授的球會比他先到。黃小邪的腳背從球的下方搓過去,一道超過五十米的斜長傳沿著草皮與天空之間的夾縫飛行,越過邁爾的頭頂,在禁區前沿徐徐落地。球落得極其柔,像是在草葉上擱了一下。奧利弗不用減速,迎球推射。
三比一!
終場哨響。四比一。沙爾克U19在落後一球的情況下連追三球,逆轉沃爾夫斯堡U19,晉級青年聯賽八強。終場時沃爾夫斯堡的後衛們坐在草地上,有人把臉埋在手裏,有人望著天空大口喘氣。
鮑曼雙手叉腰站在禁區裏,沒有動。黃小邪從場上走下來的時候,經過鮑曼身邊。兩人目光碰了一下。鮑曼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黃小邪也沒有說話。他隻是在經過的時候微微對鮑曼的方向攏了一下手指——那是一個很輕的動作,輕到沒有人察覺。
更衣室裏,施泰納把護腿板從襪子裏抽出來,往長椅上一扔,然後對著天花板吼了一嗓子。那吼聲裏沒有詞語,全是發泄。
其他隊友或癱坐或互相推搡著慶祝,唯獨黃小邪坐在角落裏,把左腳的球鞋鬆了一格——鮑曼上半場頂他肋骨的位置,此刻終於開始隱隱作痛。他按了按肋部,皺了一下眉頭,然後把手從肋部移開,繼續解鞋帶。
旁邊整理球衣的奧利弗無意間瞥見他腹部側麵那塊比巴掌還大的淤青,手一頓。
“教授,你的傷”
“沒事。”
奧利弗張了張嘴,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他迅速移開目光,假裝什麽都沒看到,但攥著球衣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瓦格納站在更衣室中央,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讓自己不要太得意,但眉角的弧度出賣了他。“你們下半場踢了四十五分鍾好球,”他說,“但好球不是終點。八強不是終點。”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黃小邪,“黃,你下半場的跑位——你是不是中場休息的時候就計劃好了?”
黃小邪把球鞋放在地上,抬起頭:“計劃變了三次。第一次破門之後他們收得更深了,第二球是趁他們還沒收到底的時候打進去的。第三球是反擊——那個不算計劃,是機會。”
瓦格納沉默了一會兒。他說:“能在場上自己調整計劃的人,不需要教練給他畫死路線。你下半場是自己在指揮。”
這話在更衣室裏飄了幾秒。所有人都聽到了,但沒有一個人覺得誇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