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賽繼續進行。場邊的施耐德已經沉默了整整十分鍾。這種沉默不是無事可說的沉默，而是一個在青訓一線幹了二十年的老教練，正在用眼睛反複核驗一組他不敢相信的資料。
黃小邪在場上的每一次觸球都在推翻他之前的判斷。第五次觸球，替補組在後場斷球，黃小邪回撤到中圈弧接應。他接球時身後有兩個人同時壓上來，一個是施泰納，一個是主力組的左中場。他沒有轉身——也轉不了身，兩名防守球員把他的轉身路線全部封死了。於是他背對進攻方向，腳底踩著球，身體紋絲不動。
“傳回去！傳回去！”替補組的邊後衛已經在喊了。但黃小邪沒有傳回去。他在等。
等了不到一秒。主力組的兩個防守球員見他不動，重心稍微前壓，準備夾擊斷球。就在施泰納伸腳的瞬間，黃小邪的腳後跟把球從自己兩腿之間磕了出去。球滾向右側空當，他自己同時轉身從左側繞過施泰納——人球分過。不是靠速度，是靠節奏。球和人走兩條不同的路線，在施泰納身後重新會合。
貝克在場邊把手裏的戰術板夾在了腋下——剛才還在發抖的手指現在僵住了。
第六次觸球出現在上半場第四十分鍾。黃小邪在禁區前沿拿球，麵對穆勒的一對一盯防。穆勒這次學乖了，不下腳，不壓重心，隻是卡住位置，用身體優勢封住射門和突破的角度。黃小邪往左晃了一步，穆勒跟上；黃小邪又往右晃了一下，穆勒還是跟上了。正常情況下，一對一麵對一個比你重二十公斤的好中衛，你沒有突破空間。
但黃小邪用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把球夾在兩腳之間，往上一跳——整個人帶著球從原地彈了起來，越過了穆勒伸出來的腳尖，在落地的同時腳背一抹，球橫移到了左腳外側。穆勒被晃開了半個身位。就半個。但黃小邪沒有射門。他在穆勒重心還沒完全調整過來之前，用腳尖將球捅給了後插上的隊友。
這不是蹴鞠的動作，也不是現代足球的常規動作。這是高俅在《蹴鞠心經》裏記載的一種白打變式——把球夾在雙腳之間跳起來，在空中轉換到另一側。高俅管這一招叫“兔蹬”，取的是兔子蹬鷹的意思。黃小邪練了兩年才掌握。
隊友接到他的傳球後射門被門將撲出。角球。
場上比分還是零比零，但主力組那幾個人的表情已經全變了。施泰納雙手叉腰，大口喘著氣，用一種看妖怪的眼神看著黃小邪的背影。穆勒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下半場開始後，黃小邪增加了跑動量。不是因為他之前偷懶——是他在調整節奏。三年宋朝的蹴鞠訓練教會了他一件事：蹴鞠場上的體能分配和現代足球完全不同。現代足球的跑動是大開大合的，衝刺和勻速交替進行；蹴鞠的跑動是高密度的，在小範圍內反複變向、急停、重啟。兩種節奏攪在一起，就成了一種獨特的能力：在別人開始掉體能的時候，他還能保持每個動作的質量。
下半場第二十分鍾，最詭異的一腳傳球出現了。
黃小邪在左路接球，主力組兩名防守球員同時封鎖了他往中路傳球的路線。他的左腳外側踩在邊線附近，右腳內側控著球，身體麵向底線。這種情況下，最合理的選擇是把球踢在對方後衛身上彈出邊線拿一個界外球。但黃小邪抬起右腳，用了一個極其別扭的角度——腳踝往外掰開，腳弓從球的下方兜了一個弧線。足球飛出去，不高，不轉，但軌跡是彎的。從兩個防守球員的肩膀之間穿過去，落在禁區內後插上的隊友腳下。
施耐德終於開口了。他轉向貝克，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裏有一樣東西是貝克從來沒聽過的。
“他之前不這樣。”
“什麽？”
“我說他之前不這樣，”施耐德重複了一遍，目光一直釘在場上那個瘦弱的身影上，“一年前他的傳球視野最多五步。剛才那腳傳球隔著兩個人，而且他在看的是另一個方向。”
貝克張了張嘴，沒說話。
訓練賽結束的哨聲響起。比分零比零。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訓練賽的贏家是誰。
主力組的球員們悶著頭走向場邊，沒有人討論比分，也沒有人討論比賽內容。施泰納經過穆勒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句什麽。穆勒沒有回話，隻是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又困惑又尷尬——像是一個在地鐵站被人用嘴皮子打了一套拳的壯漢，怎麽也理不清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另一邊，黃小邪坐在替補組長椅上，低頭解鞋帶。他的呼吸均勻，額頭上微微見汗，但沒有任何疲憊的跡象。幾個替補組的隊友圍過來想跟他擊掌，他禮貌性地拍了拍手，表情平靜得像剛做完一組熱身。
貝克對施耐德說：“你得讓他跟U19每週一次評估。”
施耐德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了一句更短的話：“兩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