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後,光芒消失...
意識回來的時候,黃小邪聞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消毒水混著舊紙張的幹燥氣息,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電子裝置運轉時發出的微弱焦糊味。他睜開眼,入目的是一排金屬儲物櫃,櫃門半開著,裏麵空空蕩蕩。地板是淺灰色的強化地板,頭頂是嵌在天花板裏的長條燈管,發出均勻的冷白色光。
博物館的儲物間。
他躺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還穿著從宋朝穿回來的那身粗布短褐。衣服上的泥濘已經幹透了,結成一塊一塊的硬殼,稍微一動就往下掉渣。他緩緩坐起來,後腦勺傳來一陣鈍痛,和四年前在汴梁城朱雀大街醒來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左手手心裏攥著一樣硬物。他低頭展開手指——木蹴鞠。那隻高二用三年時間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木球,還帶著他的體溫。右手手腕上,手錶的秒針正在有節奏地跳動,不是穿越前那種瘋狂顫動,而是正常的、一秒一格的走字。表盤上的日期顯示:2021年2月14日。
距離他被沙爾克04解約,過去了十一個月。
黃小邪把木蹴鞠翻過來,借著燈管的光仔細端詳。木球在宋朝的月光下陪伴了他三年,此刻忽然暴露在二十一世紀的冷白燈光裏,表麵的刀痕反而顯得更加清晰。他翻到木球底部時停住了。那裏刻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兄弟保重”。他認了許久才認全筆畫的走向——不是他不識字,而是這四個字比他見過的任何銘刻都更難辨認,卻也更重。他把木球湊近鼻尖,隱隱還能聞到淡淡的槐木香,和汴梁城破廟裏幹草的味道。
他把腰挺直了一些。外麵有腳步聲經過,博物館工作人員在走廊裏交談,德語。隔著一堵牆,那些熟悉的音節灌進耳朵裏,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聲。
他回來了。和他一起回來的,有懷裏的《蹴鞠心經》原稿,有手心裏的木蹴鞠,有腦子裏高俅用三年時間灌進去的全部蹴鞠哲學,有高二用幾百次半夜加練教的鴛鴦拐步法和橫練功底。還有,他自己。那個在宋朝被稱作“齊雲雙璧”之一的黃小邪,那個帶著圓社少年們打贏殿前司的戰術核心,和十一個月前被施耐德判定“不適合現代足球”的黃小邪——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他把木蹴鞠用那塊粗布重新包好,貼身收進懷裏,和《蹴鞠心經》原稿放在一起。然後從行軍床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膝蓋。三年宋朝的橫練沒有白費——他的身體看起來依然瘦弱,但每一塊肌肉都像被重新擰過的鋼絲,緊致而有韌勁。下盤的感覺尤其明顯:以前站著的時候重心總是不自覺地前傾,現在雙腳踩在地上,感覺自己像一棵紮了根的樹。
他走向儲物間的門口。走了三步,停下來。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他的步幅變了。以前走路腳尖拖地,現在每一步都踩得結實,腳底和地麵接觸的瞬間能感受到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穩定感。這是站樁站出來的。霍教頭罰他在雨裏紮馬步紮了無數次,高二每晚拉著他加練下盤功夫練了三年,那些苦功全都刻在了肌肉記憶裏,跟著他穿越回了現代。
他推開儲物間的門,沿著走廊走到出口。經過展廳的時候,他往那麵青銅鏡的方向看了一眼——展櫃還在,銅鏡還在,但上麵的蹴鞠紋路已經恢複了正常,不再有任何青光閃爍。幾個遊客正圍著它拍照,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穿著破舊古裝、頭發亂得像鳥窩的年輕人正從他們身後走過。
走出佩加蒙博物館的大門時,柏林的冬日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空氣幹冷,街道上跑著汽車,遠處有軌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一個穿著羽絨服的女人牽著一隻狗從他身邊經過,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是德國人特有的那種禮貌性漠不關心,然後又看了一眼——被他的穿著打扮驚到了。
黃小邪站在博物館門口的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現代柏林的空氣。然後他摸了摸懷裏的木蹴鞠,嘴角浮起一個笑。
“高二,”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你那個木球,我帶到另一個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