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前夜,太尉府後院的梅樹忽然開了花。
臘月裏開梅花本不稀奇,但這棵老梅在高俅院子裏站了二十年,從來都是等到正月才肯吐蕊。今晚卻像趕著什麽似的,一夜之間綻了滿樹白瓣,冷風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
高俅站在梅樹下,負著手,仰頭看著那樹不合時令的白花。他身後站著黃小邪和高二,兩個人都不說話。梅樹的枝丫在月光裏投下細碎的影子,落在三個人的肩膀上,像是披了一層薄雪。
“老夫少年時聽人說過一個故事,”高俅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漢武帝宮裏有一棵桂樹,每逢仙人下凡,桂樹就在不該開花的季節開花。當時覺得是無稽之談——今晚老夫有點信了。”
他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本《蹴鞠心經》的手稿。不是之前給黃小邪看的那本抄本,而是更舊的一本,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得隻能勉強辨認,紙頁邊緣滿是毛邊和摺痕。這是原稿。高俅二十年前親筆寫下的原稿。
“這本你帶著。”高俅把手稿遞過來,動作很慢,像是遞出去的不是一本書,而是自己身上的一塊骨頭,“老夫抄了一本留著自己看。這本原稿陪你回去。雖然老夫不知道你那個世界是什麽樣子——但天下蹴鞠的道理是相通的。”
黃小邪雙手接過手稿,跪了下去。不是平時那種禮節性的跪,是結結實實的雙膝著地,額頭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沒有說謝——謝字太輕。他隻是跪在那裏,讓額頭貼著地麵,感受著青石傳來的涼意。
高俅沒有扶他。他任黃小邪跪了三息,然後說了一句讓黃小邪記了一輩子的話。
“你從老夫這裏學了蹴鞠的術,從高二那裏學了蹴鞠的膽。但有一句話老夫今天才教你——蹴鞠的最高境界,不是把球踢過風流眼。是把你心裏那個球,踢過你自己這關。你這個人,從第一眼老夫就看出來了——心裏有道坎。是你那個世界給的,還是你自己給自己套的,老夫不知道。但你記著:球可以輸,人可以倒,心不能垮。心垮了,功夫再高也是白搭。”
黃小邪緩緩直起身,額頭上一片青紫。他張嘴想說什麽,話到喉嚨口被哽住了。他看著高俅——這位被後世史書寫成奸臣的太尉大人,此刻站在梅樹下,月光灑在他的青布棉袍上,把那張平時冷硬威嚴的臉映出了一種罕見的溫和。他目光裏有一種很深的、近乎脆弱的懇切,像把後半輩子的指望都押在了這句臨別話上——黃小邪曾在後世讀到過,但在那個版本裏,沒有一個教練這樣看過他。
“太尉,小人記住了。”
高俅點了點頭,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高二。
高二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外麵用一塊粗布裹著,開啟粗布,裏麵是一個木雕的蹴鞠。拳頭大小,木料是普通的槐木,打磨得不算精細,表麵還留著刻刀的痕跡。但每一個棱麵都磨過,每一道紋路都被手指反複摸過——不是機器做的,是手做的。一刀一刀刻,一遍一遍磨出來的。
“這是小爺練鴛鴦拐時候用的球,”高二把木蹴鞠往黃小邪手裏一塞,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三分,“刻了三年。沒你的陣法那麽厲害,但這是小爺最珍貴的東西。你拿著。就當……就當咱們兄弟還有見麵的一天。”
黃小邪接過木蹴鞠,隻覺得手心一沉。不是重量——是分量。他低頭看著這個木球,上麵刻著歪歪扭扭的紋路,有的地方還刻壞了改了道。他想象高二在無數個夜晚,坐在油燈下,一邊罵刀太鈍一邊一刀一刀地刻。那雙能踢出鴛鴦拐的粗手,握著刻刀的時候大概笨拙得要命。
“你什麽時候刻的?”
“晚上加練完了沒事幹,”高二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反正也睡不著。你天天在那兒翻太尉那本書,小爺又不能跟你聊書上那些話,就找點事做。”
他說得輕巧。但黃小邪知道,一個人的手再笨,用三年時間刻一個木球,刀刃磨過木頭的次數和腳後跟磕過木樁的次數大概一樣多。
“高二。”
“嗯?”
“你說的——下輩子還。”
“對。”高二點頭,臉上的表情終於繃不住了。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他隻是狠狠地拍了一下黃小邪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黃小邪往旁邊晃了一步。
“行了行了,別婆婆媽媽的。趕緊走。再不走小爺真不讓了。”
高俅抬頭看了看天色。月已中天,梅樹的影子縮到了樹根底下。
“時辰差不多了。”
黃小邪感覺到後頸泛起一陣熟悉的麻癢——和四年前在佩加蒙博物館被那道青光纏住時一模一樣的感覺。手腕上的表針開始瘋狂轉動,嗡嗡的低頻震動從腳底蔓延上來,順著脊柱一路爬到後腦勺。
他回頭看了一眼。高俅站在梅樹下負手而立,那張麵孔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負在身後的手指發白。高二跪倒在地上,雙手撐著青石板,肩膀劇烈地抖著,沒讓自己出聲。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黃小邪腳下。破廟,雪地,鴛鴦拐,圓社,梅樹——每一幅畫麵都在他眼前閃過去,像被風吹散的書頁。
他攥緊了手心裏的木蹴鞠和懷裏的手稿。腳下的地麵忽然變軟了,像是從青石板變成了一團棉花。青色的光從腳底湧上來,纏住他的腳踝、膝蓋、腰腹、胸口,然後是眼睛。視野裏的最後一幕,是高俅負手立在梅樹下那個不動如山的背影,和高二跪在地上把額頭砸向青石板的那個單薄身影。
一陣強烈的光芒持續了好幾息時間,然後一切歸於虛無。梅樹之下已無黃小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