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高俅把黃小邪和高二叫到了後院。
這天的天氣格外冷,老梅樹上的花還沒開,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裏瑟瑟發抖。高俅穿著他那件舊青布棉袍,坐在梅樹下,麵前擺著三盞熱茶。三年裏,這個場景已經出現過無數次——梅樹、石桌、三盞茶。但今天不一樣。高俅沒有讓他們坐,而是讓他們站著。
他端著茶盞,看著那棵老梅,沉默了很長時間。風聲刮過院牆,吹得梅枝簌簌作響。
“黃小子要走了。”
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高俅的語氣和平時說“今天不練了”沒什麽兩樣。但在場的人都感覺到空氣忽然變重了。
高二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胸口。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高俅繼續說,聲音平穩得近乎殘忍:“他來處不在大宋,歸處也不在大宋。他來,是老天給我大宋蹴鞠一段機緣;他走,是把這段機緣帶回去。”
“什麽時候走?”高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不知道。”高俅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茶麵上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他沒有喝,“但就在最近。老夫之前跟他說過——不走的事不歸老夫定,走的事也不歸任何人定。”
高二猛地抬起頭,看黃小邪,眼睛已經紅了:“你怎麽不早說?”
“我也是最近才確定。”黃小邪說。
高二在原地站了三息,忽然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半路停下來,一腳踹在院牆上。牆頭的碎瓦嘩啦掉下來兩塊。他撐著牆壁,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高俅沒有叫住他。黃小邪也沒有。過了很長時間,高二走回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憤怒變成了別的東西——不是平靜,是那種明知不可挽留之後的沉默。他站回原來的位置,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已經穩了。
“小爺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街頭顛球。那會兒覺得你就是個騙子——顛得好看有什麽用。後來跟你鬥球,小爺輸了。你知道小爺當時在想什麽?我在想,這個人要是留下來該多好。現在你要走了。小爺不會說什麽好聽的,隻跟你說一樣——你欠我的,這輩子還不上,就下輩子還。小爺不急。”
高俅等他說完,輕輕把茶盞擱在石桌上。
“叫你們來,不是來傷心的。離別是常事,大宋蹴鞠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去就塌了。但圓社不能散,陣法的改良不能停。黃小子走了,高二你要接著往下帶。你在鴛鴦拐上的功夫已經夠了,橫練也入了門,從今天起不要再拿‘街頭潑皮’當幌子。你是齊雲雙璧之一,圓社的二檔頭。別人怎麽說不管,老夫認準你了。”
高二愣愣地看著高俅,然後雙膝一彎,咚的一聲跪在地上。這一跪不是以前那種拜師學藝的跪——是拜別。是知道在一個人走了之後,留下來的人要扛起屬於他的那份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