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六年的秋末,黃小邪開始睡不好覺。
起初隻是偶爾。一個月兩三次,半夜忽然驚醒,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陽穴突突直跳,手臂上的汗毛根根豎立。他以為是訓練強度太大,沒當回事。後來頻率越來越高,從兩三次變成五六次,從五六次變成隔天就來。有時候睡夢裏還能聽到一種奇怪的低頻嗡鳴——不是耳鳴,是某種更深的震動,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高二察覺到不對勁。有天半夜黃小邪又醒了,高二從對麵的床上翻過身,在黑暗裏問了一句:“又睡不著?”
“嗯。”
“是不是病了?明天找陳老爺子瞧瞧。”
“不是病。”
高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黑暗裏說了一句讓黃小邪後背發涼的話:“小爺最近也覺得不對勁。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就是感覺有東西在變。”
第二天訓練的時候,黃小邪注意到一個細節。他手腕上那塊停了三年的手錶,指標動了。不是正常走字——是顫。秒針在表盤上快速地來回抖動,幅度不超過半格,但頻率極快,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撥弄著。
他把這事告訴了高俅。高俅聽完之後沒有驚訝,隻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手裏的公文,走到窗前,背對著黃小邪,用一種很平的聲音說了一句讓黃小邪心頭一震的話。
“最近,老夫也覺得你要走了。”
高俅沒有回頭。他看著窗外的老梅樹,枯枝在秋風裏微微搖晃。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你身上有一樣東西在往外飄。像是你在水裏憋久了,水麵上的光越來越近。”
黃小邪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他站在書房裏,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太尉怎麽知道?”
“老夫踢了三十年蹴鞠,到了這個份上,有些東西不用眼睛看。”高俅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語氣裏有一種微妙的急促——不是焦慮,是那種知道時間不多、想把話說完的緊迫感,“你走之前,老夫有些東西還沒教你。時間不一定夠了,但你走那天不歸老夫定。能多學一點是一點。”
從那天起,高俅開始給黃小邪開小灶。不是訓練場上的開小灶——是書房裏的。每天黃昏,高俅單獨把黃小邪叫進書房,把《蹴鞠心經》裏最核心、最隱晦的內容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聽。陰陽互濟、剛柔轉換、球勢與地勢的配合——這些概念在高俅的講解裏逐漸變得具體、可感、可用。黃小邪發現這些東西和他腦子裏的現代足球知識並不矛盾,反而在更高層麵上形成了一種奇妙的交融。高俅不講陣型的名字,不畫站點陣圖,他隻講原則。而這些原則,黃小邪在後來回到現代之後才發現,竟然可以適配任何一種陣型、任何一種戰術理念。
月底,高二也察覺到了什麽。有一天晚上訓練結束後,他忽然問黃小邪:“高太尉最近怎麽老是單獨叫你?有什麽事不能當小爺的麵說?”
黃小邪想了想,決定不隱瞞:“我可能快走了。”
“走?”高二把手裏的球放到地上,“走哪兒?”
“回家。”
高二沒有說話。他站在場子中央,用腳尖輕輕撥弄著地上的皮球,讓它滾來滾去。過了很長時間,他才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
“小爺知道你不是大宋的人。你來的那一天我就知道。”
“你怎麽知道?”
“你顛球的樣子。”高二抬起頭,嘴角掛著一個不太成功的笑,“大宋沒人那麽顛球。你身上有股不一樣的味道——不是西域不西域,是不像這個地方的人。小爺沒問,是因為你是我兄弟。兄弟的來路不需要交代。”
黃小邪沒有接話。兩人並肩坐在場邊的台階上,頭頂是深秋的月亮,又大又圓,和四年前他們在破廟裏喝酒時一模一樣。
“你家裏還有誰?”高二問。
“……沒人了。”
“那就奇怪了,”高二撓了撓頭,“沒人了你還急著回去幹什麽?”
黃小邪想了想,說:“因為那個地方還有事沒做完。”
“什麽事?”
“踢球。用你教我的法子,用太尉的心法,去踢一種不一樣的球。”
高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球從地上撈起來,拍了拍黃小邪的肩膀。
“那趕緊回去。不然小爺的鴛鴦拐在你這兒白教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但拍在黃小邪肩膀上的那隻手,一直沒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