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這三個月的訓練強度，圓社的少年們這輩子都沒經曆過。霍教頭白天帶隊練基本功和體能，黃小邪下午帶隊練陣法跑位，高二晚上帶著後場的幾個核心加練下盤功夫和對抗。三個月下來，每個人平均掉了七八斤肉，但肌肉線條明顯清晰了，對抗的時候腳底下不再發虛。
最明顯的變化是劉小石。這個矮壯的少年被殿前司的柴隊正撞飛了一次之後，像是被撞開了一個開關。他每天訓練完之後自己加練半柱香的下蹲和衝撞對抗，三個月下來，大腿粗了一圈，肩膀也寬了。高二有一次跟他拚身體，被他扛得退了半步，當場就罵了句髒話然後笑了。
高俅把重賽的日子定在臘月初九。這天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演武場四周的木欄上結了一層薄霜，場上嗬氣成霧。殿前司的球員們和三個月前一樣，列隊走進來的時候步幅整齊，氣勢逼人。柴隊正走在最前麵，看到圓社的少年們在對麵排成一排，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
“還來？”他的聲音不大，但場上安靜，所有人都聽到了。
高二沒說話，隻是把短棍插在場邊，然後轉過身，對著柴隊正笑了一下。不是諂媚的笑，是那種藏著刀子的笑。
開球。殿前司攻。
和三個月前如出一轍，殿前司的逼搶在第一波進攻中就壓了上來。柴隊正在中圈接到傳球，準備像上次一樣用身體扛開防守球員然後推進——但他抬頭一看，眼前的陣型變了。
圓社的陣型不是三個月前那種鬆散的站位。劉小石站在風流眼正前方五步，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後衛護住側翼，高二站在劉小石前麵八步的位置，另外兩個中場分居左右。整個陣型像一隻半張開的扇子，防守的時候收縮，進攻的時候展開。
兩儀陣。柴隊正看不懂這個陣叫什麽，但他感覺到了不一樣——他麵前不是一個人，是一層。繞開了劉小石，左邊那個後衛就撲上來逼搶；傳出去，高二已經卡住了路線。連續三次進攻，殿前司都沒有打穿圓社的後場。
半場結束，比分還是零比零。
中場休息的時候，殿前司的球員們圍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從輕鬆變成了煩躁。柴隊正皺著眉頭往對麵看了一眼——圓社的少年們圍成一圈，黃小邪蹲在中間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麽，高二在旁邊不停地點頭。
下半場開始。圓社變陣。
從兩儀陣變成了三才陣。球剛開出來，黃小邪和高二就同時往前壓，左右兩翼也跟著往上頂，整條防線從中圈推到了殿前司的後場。殿前司的後衛接到球還沒有轉身，黃小邪已經從側麵逼上來了；他把球傳出去，高二已經預判了傳球路線，半路攔截下來，腳後跟一磕，球飛向左路空當。左翼的少年跟上就是一腳傳中——球擦著風流眼的邊緣飛了過去。
差一點。但整個殿前司的後場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他們從沒遇到過這種打法——對手不是在追球，而是在追他們的人。每一個人拿球都有至少兩個人圍上來，每一次傳球路線都被提前卡死，連柴隊正在中場都拿不到舒服的接球位置。
第六十八分鍾。圓社的角球。黃小邪站在角球區，抬頭看了一眼前麵的混亂，然後起腳。不是往禁區裏傳——是往禁區外傳。球橫著拉出來，落在大禁區弧頂。高二從後插上，迎著來球，右腳腳踝擰過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腳內側搓在球的後上方。
球飛了出去。弧線不大——但是帶轉的。球越過人牆之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了一下，往左偏了半尺，擦過風流眼的內側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穿洞而過。
嘣。圓社的少年們愣了一下，然後炸開了。高二被劉小石撲倒在地，其他人架著他嗷嗷吼。黃小邪站在角球區旁邊沒有動，拳頭慢慢攥緊，指甲陷進了手心。
看台上，高俅沒有站起來。他的茶盞擱在扶手上，早就涼了。他看著場上那個被隊友壓在身下的高二，又看了一眼站在角球區旁邊的黃小邪，嘴角的弧度鬆弛了一瞬。他旁邊的霍教頭低聲說了句什麽，高俅輕輕搖了一下頭，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撥出一口白氣。哈氣在空氣裏散了。
還有一刻鍾。殿前司的柴隊正站在中圈，一腳踩著球，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看著對麵那些正在慶祝的少年。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某種說不上來是什麽的情緒。他踢了十來年殿前司的球，從沒被民間球社進過球，更從沒見過這種打法。這幫小子上次被他們摁在地上磨，三個月後，反過來把他們圍在半場壓。
“重整！”柴隊長吼了一聲。殿前司的球員們慢慢散開，回到各自的位置。最後這一刻鍾，他們沒有保留任何體力，全員壓上，瘋狂反撲。但圓社的第三套陣法——混元陣——在最關鍵的時刻頂住了。兩儀守，三才逼，混元變。攻防一體，進退同步。殿前司的最後一波進攻被劉小石一頭頂出來之後，哨聲響了。
一比零。圓社贏了。
黃小邪站在場中央，撥出的白汽在眼前一蓬一蓬散開。高二跑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在他耳朵邊嗷嗷嗷地叫，叫聲混著撥出的白汽灌了他一脖子。黃小邪沒有推開他，隻是笑著，站在那裏的姿勢和他下盤站樁時一模一樣——腰沒塌，肩膀沒晃。其他少年們從四麵八方衝過來，把他們兩個壓在最底層，尖叫聲劃破了臘月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