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殿前司之後的第三天,高俅把黃小邪單獨叫到了後院。不是書房,是後院。這是黃小邪進太尉府以來第一次進後院——高俅平時起居的地方。院子裏種著一棵老梅,臘月裏開了滿樹白花,香氣清冽,被冷風一吹,和地上的殘雪攪在一起。
高俅沒穿官袍,一身青布棉袍,坐在梅樹下的石凳上。他麵前擺著兩盞熱茶,一盞在他手邊,另一盞在他對麵。
“坐。”
黃小邪坐下來。茶很燙,熱氣撲在臉上,驅散了一點寒意。
高俅沒有馬上說話。他端著自己的茶盞,看著梅樹上的一朵白花,看了很久。黃小邪也不說話,安靜地等著。
“老夫這輩子,”高俅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見過很多踢球的人。踢得好的不少,踢得巧的也不少。但踢到老夫心裏去的,就兩個人。”
他側過臉看著黃小邪。
“一個,是高二的爹。”
黃小邪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高升,”高俅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裏帶著一種極其克製的起伏,“是老夫在齊雲社的時候認識的。那會兒我們都年輕,二十出頭,覺得自己天下無敵。高升的鴛鴦拐是自創的,沒人教過,就是一個人在破廟裏對著牆踢出來的。和現在的高二一模一樣。後來他在齊雲社踢上了正選,踢進了大比,踢到了殿前司的麵前——然後在決賽上被廢了腿。”
“誰廢的?”
“沒誰。他自己拚斷的。那場比賽齊雲社落後一分,高升在前場搶球的時候一腳踩進泥坑裏,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了右腳踝上。骨頭斷了還踢了整整一個回合,把球射進了風流眼之後才倒下去。人是被抬走的,腿是瘸著下來的。後來腿沒接好,廢了。再後來——你都知道了。”
黃小邪把茶盞放在石桌上,手沒有收回去。他在等。高俅說這些,不是為了講一個傷心的故事。
果然,高俅從懷裏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擱在石桌上,推到黃小邪麵前。
冊子很薄,封皮是舊棉紙,上麵用正楷寫著四個字:《蹴鞠心經》。字跡工整,但墨色已經不鮮了,紙邊也磨出了毛刺。
“這是我二十年鑽研所得,”高俅說,“本不想傳給任何人。但你小子讓老夫看到了一些東西——一些本該出現但沒出現的東西。這套心法,不是教你踢球,是教你用球。腳隻是末端。真正的蹴鞠,從這裏發出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移到胸口,“再從這裏過一遍,最後纔到腳上。腦子想的是路線,心裏想的是節奏,腳隻是把這兩樣東西變成現實。三者通了,球才會聽話。”
黃小邪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小楷,有口訣,有圖示,有呼吸的節奏標注。他的手指摩挲著泛黃的紙麵,嘴唇張了張,終究還是把那句盤旋在喉嚨口的話壓了回去。沒有問,沒有出聲,隻是雙手收回,將冊子輕輕擱在膝上。
“你不用急著謝我,”高俅端起茶盞,語氣恢複了幾分平時的淡然,“老夫不是發善心。老夫隻是好奇——你那個回不去的地方,到底是什麽樣的足球。”
他把“足球”兩個字說得很慢,像是第一次使用這個外來詞。
茶漸涼去,高俅的目光從他臉上挪開,落在梅樹上。白花瓣被風掃落了幾片,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盞旁,落在黃小邪膝頭那本舊書深色的封皮上,悄無聲息,像夜行人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