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敗給殿前司之後的第五天，黃小邪做了一件讓高二看不懂的事。
他去找高俅借書。
“什麽書？”
“《武經總要》。”
高俅正在書房裏批公文，聽到這四個字，筆懸在半空中停了足足兩息。他抬起眼皮看著黃小邪，目光裏有審視，也有那麽一點不易察覺的意外。
“你看兵書幹什麽？”
“蹴鞠的陣法，”黃小邪站在書案前麵，腰背挺得筆直，“和打仗的陣法，道理是通的。”
高俅把筆擱在筆山上，往椅背上一靠。他盯著黃小邪看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西牆那座頂天立地的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套藍布函套的書，擱在書案上。函套上五個正楷大字：武經總要。
“這是曾公亮和丁度奉旨編的，大宋武學的根基。”高俅的手壓在函套上，沒有馬上推過來，“老夫可以借給你看。但你得先答我一個問題。”
“太尉請問。”
“那天輸給殿前司，你覺得輸在哪？”
黃小邪沒有猶豫：“輸在對抗。柴隊正頂劉小石那一下，我們的人根本站不住。”
“還有呢？”
“……還有，”黃小邪沉吟了一息，“輸在節奏。殿前司的每一次上搶都在打斷我們的傳球節奏，我們被逼得隻能回傳和橫傳，沒有向前的路線。”
“還有呢？”
黃小邪沉默了一會兒，誠實地搖了搖頭。
高俅把《武經總要》推到他麵前：“拿去好好看。你說的前兩條都對，但不是根本。根本在陣型的魂。你們的圓社陣法學了形，沒學到魂。形是死的，魂是活的。什麽是魂——陣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但更重要的是，他們都知道身邊的人接下來要幹什麽。不用看，不用喊，腳一動，全隊跟著動。”
他把“全隊”兩個字咬得很重。黃小邪抱著那套書，覺得懷裏沉甸甸的。
回到偏院之後，黃小邪三天沒出屋子。
他把《武經總要》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這套書分前後兩集，前集講製度——選將、練兵、陣法、器械；後集講實戰——曆代戰例、攻守得失、用兵得失。黃小邪對兵器製造和城防工程沒有興趣，但陣法那一卷，他一字不漏地讀了三遍。
方陣。圓陣。雁行陣。偃月陣。魚鱗陣。每一種陣法的兵力配置、陣型轉換、進退節奏，都在書裏用圖示和文字標注得清清楚楚。黃小邪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不是看不懂，而是這些陣法背後的邏輯，和現代足球的陣型演變如出一轍。
方陣是四平八穩的平行站位，適合穩守反擊。圓陣是全隊收縮成環形，適合密集防守。雁行陣是斜向展開的階梯式壓迫，適合高位逼搶。偃月陣前麵尖銳後麵厚重，中路突破強但兩翼薄弱。魚鱗陣層層疊疊，適合防守反擊中的多層攔截。
他把這些陣法的圖示臨摹在紙上，然後在旁邊標注對應的現代足球陣型。方陣→442。圓陣→541大巴。雁行陣→4231高位壓迫。偃月陣→433中路強攻。魚鱗陣→352防守反擊。
三天之後，他抱著一摞圖紙走進高俅的書房，把紙一張一張鋪在書案上。高俅端著茶盞，低頭看了半晌。
然後他把茶盞擱下，用手指點了點偃月陣那張圖：“這個，中間突前那個位置，你準備讓誰站？”
“高二。”
“他個頭不夠。”
“蹴鞠的得分方式不是頭球，是用腳把球送過風流眼。高二的腳法最刁，射門的變向最多，他在前麵比高個子管用。殿前司那場，他的鴛鴦拐在逼搶之下仍然能出球，隻是前麵沒人接。”
高俅沉思了一會兒，沒有反駁。他又指了指魚鱗陣的圖：“這個呢？”
“守成之後變陣用的。我們現有的後防太慢，如果對方速度比我們快，可以先用魚鱗陣扛住前兩波進攻，然後快速轉化為雁行陣打反擊。”
“轉化要多久？”
“練到熟練的話，三息之內。”
高俅抬起頭，看著黃小邪。那雙眼睛裏不再有審視，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看到了自己二十年前在紙上畫《風流眼圖》時的影子。
“老天讓我撞見你這麽一個怪才，”他在心裏把這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一番，最終沒有說出口，隻是將手指從陣圖上收回來，緩緩開口：“《武經總要》裏有一句話，你可能還沒讀到——‘陣不變，形變；形不變，意變。’陣法是死的，用陣的人是活的。你如果想讓圓社打贏殿前司，光靠畫圖不行。”
“那要靠什麽？”
“靠練。”高俅頓了頓，“不是練到熟練為止。是練到忘了為止。練到你的腳不需要腦子指揮，自己就知道往哪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