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慘敗之後的整整兩天,偏院裏安靜得不正常。
白天的訓練照常進行——霍教頭沒有因為輸球就放鬆要求,站樁、白打、跑位、對抗,該練的一樣不少。但訓練結束之後,沒有人說話。少年們默默吃完飯,默默回房,倒在床上就睡。體能被殿前司榨幹了還在其次,真正被榨幹的是信心。連勝四場積累起來的那點驕傲,在一個下午的時間裏被撕成了碎片。
黃小邪沒有安慰他們。他覺得這種挫敗感是必要的。一支球隊如果不經曆慘敗,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差在哪裏。他在戰後獨自用樹枝在泥地上複盤了整場比賽——殿前司在每一次爭頂中的贏麵超過了八成,這說明後場的身體對抗能力是最大的短板;中場的銜接在對方的壓迫下出現了四次致命斷檔,這說明傳接球的熟練度還遠遠不夠;前場沒有製造任何威脅射門,這說明攻防轉換的速度太慢了。
每一項差距都不是一天兩天能彌補的。但至少,現在他知道了方向。
第三天晚上,黃小邪被一陣聲音吵醒了。從場子那邊傳來的,一聲接著一聲的悶響,像是有人在反複踢一塊木板。他披上衣服走出偏院,沿著漆黑的迴廊摸到場子邊上,然後站住了。
月光下的演武場裏,高二正對著木樁練習鴛鴦拐的變向。他**著上身,褲子被汗水浸到了腰際,身上的肌肉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精瘦但棱角分明的輪廓。右腳腳後跟不斷地磕在木樁上,每一次磕擊都發出低沉的悶響,左腳落地的瞬間身體已經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一遍。兩遍。三遍。已經不知道是第幾遍了。木樁的邊緣被磕出了一個光滑的凹痕,高二的腳後跟也是一片通紅,有些地方磨破了皮,滲著血絲。
黃小邪沒有出聲。他站在迴廊的陰影裏,看完了第三遍,又看完了第四遍。高二練得很苦,這不是客套話——是真的苦。腳後跟是人體神經最密集的部位之一,普通人磕一下桌子腿都要疼半天,高二在木樁上磕了幾百下,沒有一聲呻吟。
練到第五遍的時候,黃小邪從陰影裏走出來。他沒有喊停,也沒有回屋,而是在場邊坐下來,把從廚房順來的一壺溫水和兩個冷炊餅放在旁邊。高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練。
練完第八遍,高二終於停下來了。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汗水從鼻尖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然後他看到了場邊那壺水和炊餅。
“偷的?”
“跟廚房要的。”
高二拿起水壺灌了半壺下去,水順著嘴角淌到胸口上,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然後把剩下的半壺遞給黃小邪。黃小邪接過來喝了一口。兩人坐在場邊的台階上,頭頂是深秋的月亮,又大又圓。
“今天柴隊正頂你那一下,”高二忽然說,“疼不疼?”
“疼。”
“小爺看出來了。你在場上跑的時候左腿一直不敢發力。”高二咬了一口炊餅,嚼完了又說,“你的身子骨太脆。照這樣練下去,踢一輩子也扛不住。小爺想了幾天,覺得不能光教你陣法——得把你的下盤練起來。”
黃小邪轉過頭看著他。高二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裏的光是亮的。
“高太尉說過,鴛鴦拐的根子在下盤。髖、膝、踝,三個關節鎖死了發力,球才能踢出那種轉。小爺練這個練了四年——不會別的,就是這個。你要是不嫌苦,從明天起,白天跟霍教頭練完了,晚上跟我加一個時辰。不管布不布陣,不管圓不圓社,你這個人得先站得穩。站不穩,踢什麽球。”
他說完又咬了一口炊餅,嚼得嘎嘣響,像是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黃小邪端著手裏的水壺,半晌沒出聲。然後又喝了一口水,把壺放下,從台階上站起來。
“現在就教。”
“現在?”高二往嘴裏塞紅薯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明天還訓不訓練了?”
“練。但這會先學。”
高二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笑了,把手裏的半個炊餅往台階上一擱,拍拍手上的碎屑站到他麵前。
“好。第一課——站樁。不是霍教頭那種站樁。你把雙腿開啟,與肩同寬。微屈,不要蹲太深。手放腰後。就這樣——對,就這個姿勢。從現在開始,保持住,不要晃。膝蓋疼不要喊,腰痠不要塌。踢球的人,腰塌了,人就廢了。”
“站多久?”
“站到站不住為止。”
月光鋪滿了演武場灰白的夯土,場角的落葉被夜風吹得輕輕打旋。梅樹僅剩的幾片葉子在枝頭瑟瑟,偶爾飄下一片落在石階上。整個太尉府沉在深睡裏,隻有場子中央有個瘦弱的人影,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