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圓社迎來了自己的首場正式比賽
比賽的對手是汴梁城東的“金明社”,一支中等規模的球社,在汴梁十幾家球社裏排得進前五。社長姓鄭,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商人,靠販布起家,養了一支蹴鞠隊專接各府各衙的堂會表演,手藝不算頂尖,但穩當。
鄭社長接到太尉府帖子的時候差點把茶碗打翻。太尉府要安排新組的隊伍和他的球社打一場?這是什麽意思?是抬舉還是試探?他琢磨了一宿沒睡著,第二天一早就親自跑到太尉府門口遞帖子,措辭極盡謙恭,意思是“金明社技藝粗陋,恐汙太尉清目”。
高俅隻回了四個字:照常來打。
比賽定在十月十八。場地是城東蹴鞠場,不收門票,但訊息早就傳遍了汴梁的大街小巷。到了正日子,看台上坐滿了人,連兩邊的牆頭上都趴著半大孩子。金明社的球員們穿著清一色的青色短打,在場上熱身,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老手。
圓社的少年們站在場邊,有人在係褲帶,有人在原地蹦躂,高二把短棍插在場邊的木欄上,活動著手腕腳踝。黃小邪站在最前麵,沒有熱身,隻是靜靜地看著對麵的金明社球員。
“他們比齊雲社預備隊強。”高二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
“強多少?”
“齊雲社預備隊是半大孩子,這幫人最大的怕是三十了。你看那個黑臉的,姓鄭的族侄,聽說能在風流眼前三丈以外把球踢過洞。”
黃小邪點了點頭。三丈以外射風流眼,換算成現代足球的概念,大概相當於二十米外精確命中一個直徑不到半米的圓孔。這種腳法確實夠硬。
“但他們的跑法還是老一套,”黃小邪說,“你看他們熱身——所有人都在顛球,沒有一個人在跑位。球在誰腳下誰就是主角,其他人站著看。”
高二斜了他一眼:“你又要搞你那套陣法了。”
“對。”
哨聲響了。金明社開球。
開場不到半柱香,圓社就被壓製住了。金明社的球員經驗豐富,上搶凶狠,而且配合默契——他們雖然不講究跑位,但長期的實戰讓他們形成了一種本能的呼應:持球的人往前衝,兩側的人自動跟在後麵接應,防守的人迅速回撤站住位置。這種打法簡單粗暴,但對上配合生疏的對手非常有效。
圓社的少年們被打懵了。他們雖然練了半個月的跑位和傳控,但這些動作在訓練場上是一回事,在真刀真槍的比賽中是另一回事。金明社的第一次進攻就撕開了他們的防線——黑臉大漢在中場接球,毫不停頓地一腳斜傳,球穿過三個人的縫隙滾到了前場,另一個前鋒跟上就是一腳射門。球擦著風流眼的邊緣飛了過去,差一點就進了。
看台上一片驚呼。霍教頭站在場邊,眉頭擰成一團。黃小邪在場邊走了兩步,對著場上喊了一個名字:“劉小石頭!”
一個矮壯的少年回過頭。他是圓社的後場核心,站位最好、補位最及時的一個。
“往後退三步!不管球在哪,退三步!”
劉小石愣了一下,然後照做了。他往後退了三步,正好卡在了金明社那個黑臉前鋒和風流眼之間的直線上。金明社的下一次長傳直接被他頂了出來。
黃小邪繼續喊:“兩翼!收進來!往中間靠!”
他喊的不是戰術術語,而是最簡單的命令。這些宋朝少年聽得懂的也隻有這種命令。他們在黃小邪的喊聲中一點一點調整位置,陣型從剛開始的鬆散漸漸收攏,變成了一座密實的方陣。
金明社發現自己攻不進去了。他們的長傳被劉小石頂出來,短傳被圓社的中場攔截,那個黑臉大漢試圖用個人能力突破,但高二從側麵殺出,用鴛鴦拐的步法卡住了他的前進路線,逼他傳了一個刀山球。
半場結束,比分還是零比零。
中場休息的時候,圓社的少年們圍坐在場邊,個個喘著粗氣,有人在小腿肚子上揉著被踢青的印子。黃小邪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一個圈。
“下半場換陣法。你們剛才守住了,但攻不出去。攻不出去的原因很簡單——我們的前鋒拿不到球。”他用樹枝在圈前麵畫了幾條線,“下半場,前鋒不要站在原地等球。你們往後撤,撤到中圈附近來接球。對接球之後不要一個人往前衝,第一時間找兩邊的人。兩翼的人——你們往上頂,頂到最前麵去。他們防你們後衛,你們就往他們後場跑。他們要追就亂,不追就空。”
高二舉起手:“小爺呢?”
“你下半場的位置不在前場,”黃小邪的樹枝點在中圈後麵一點的位置上,“你在這裏。你不在最前麵射門,你在後麵負責從兩個人之間把球塞出去。能做到嗎?”
高二嘖了一聲:“這有什麽難的。”
下半場開始。圓社變陣。
金明社的球員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對麵那幫小子的跑法和上半場完全不同了。前鋒不再死等在前麵,而是頻繁回撤到中場拿球,然後迅速分給兩翼;兩翼的人像瘋了似的往上衝,一次又一次地衝擊金明社的後場;最讓他們頭疼的是高二——這個瘦瘦的少年站在中場,每次拿球都能在極小的空間裏完成變向,然後從兩個人之間的縫隙裏把球送出去。
第六十三分鍾。高二在中圈附近接到劉小石的傳球,金明社的兩個球員同時撲上來。高二左腳一拉,球從身後滾到右腳,身體轉了半個圈,右腳外腳背一抹,球擦著第二個球員的腳尖滾向了右邊路。右翼的少年已經提前啟動了——這正是黃小邪反複強調的“傳球之前先跑”——他接到球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
傳中。球飛向風流眼前方。金明社的後衛搶到了第一點,但球沒頂遠,落在大禁區弧頂。黃小邪從後插上,麵對來球,沒有停球,直接用腳弓推了一腳。球沒有旋轉,像被熨鬥熨過一樣平直地穿過三個人——金明社兩個後衛和一個補防球員——最後貼著地麵滾進了風流眼正下方的球門範圍。
不是射風流眼,是鑽進了一個不可能被攔截的死角。球網被彈起一陣輕響。
全場寂靜了整整三息。然後看台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不是為圓社——是為這一腳傳球。
金明社的鄭社長站在看台上,手裏的茶碗歪了都沒察覺,茶水順著碗沿流了一手。
高俅站在木欄外麵,太師椅上的茶早就涼了。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場上,盯著那個正在被隊友撲倒的黃小邪。那一腳平直球,沒有旋轉,沒有弧線,幹淨的腳弓推送,穿過三個人的防線後還能保持既不高又不低的精確軌跡。他沒有鼓掌,沒有說話,隻是把茶盞擱回扶手上,眼睛裏那種審度與判斷漸漸沉澱為另一種更深的意味。他手指無聲地敲了一下扶手,彷彿在腦中將方纔那一腳重新放映了一遍。
下半場剩下的時間,圓社又進了兩個球。終場哨響,比分定格在三比零。
圓社的少年們在場中央抱成一團,又跳又叫。高二騎在劉小石的肩膀上,揮舞著手臂對著看台嗷嗷叫。黃小邪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但沒有跟著跳。他看著看台上那些站起來鼓掌的汴梁百姓,心裏想的是另一件事——這些人看懂了。不是看懂了贏球,是看懂了那種踢法。那種不同於傳統蹴鞠的、靠傳球和跑位來解決問題的踢法。
贏了!第一戰,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