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剛跑出場子不到二十步,就被六個帶刀護衛截住了。護衛們從巷子兩頭同時出現,三前三後,封死了所有退路。高二下意識把手按在了腰間短棍上,被黃小邪按住了手腕。
“二位,”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腰間掛著一塊銅牌,說話客客氣氣但不容拒絕,“太尉大人有請。”
高二和黃小邪對視一眼。他們等的就是這個——但等真正來的時候,心髒還是跳得厲害。
高俅沒有在蹴鞠場接見他們,而是讓人把他們帶到了場外的一間茶室裏。茶室不大,但佈置得極為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香爐裏燃著不知名的香料。高俅坐在正中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邊擺著一盞尚有餘溫的茶。
護衛首領把黃小邪和高二領進去之後,便退到門外,順手把門帶上了。茶室裏隻剩下三個人。
高俅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個來回,最後落在黃小邪身上。
“你叫什麽名字?”
“小人黃小邪。”
“黃小邪。”高俅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上揚,看不出是笑還是嘲諷,“你這名字倒是有趣。方纔在場上,你那個顛球的手法——不似大宋的蹴鞠。你師從何人?”
黃小邪深吸一口氣,雙膝一彎,跪了下去。這一跪他已經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
“小人黃小邪,祖籍不明,自幼流落西域,偶然習得蠻夷雜耍之術。如今歸宋,仰慕太尉蹴鞠神技,懇請收錄門下。”
這段話他說得一字不漏,每個字都是精心設計過的。祖籍不明——免得被追問出身;流落西域——解釋為什麽他的球技與眾不同;歸宋仰慕——給足麵子。
高俅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一雙眼睛盯著黃小邪,半晌沒說話。
“西域?”
“是。”
“西域哪裏?”
“大食國以東,回鶻故地。”黃小邪報了一個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地理範圍。
高俅嗯了一聲,沒深究。他又把目光轉向高二:“你呢?叫什麽?”
“小人高二。”高二學黃小邪的樣子跪了下去,但他的跪姿別扭極了——膝蓋磕在地上那聲響,聽著都疼。
“高二?這名字——”高俅頓了頓,“倒也省事。”
高二不知道這話是誇獎還是諷刺,隻是低著頭不吭聲。
高俅把茶盞放回桌上,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
“方纔那個鴛鴦拐,是你使的?”
“是。”高二的聲音悶悶的。
“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高二抬頭看了高俅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在牆頭上看了兩年齊雲社練球,回去自己練的。”
“牆頭上看兩年?”高俅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看兩年能學到這個份上?”
“小人……小人沒事就練。”
高俅沉默了一會兒,走到高二麵前,忽然俯下身,用兩根手指捏住高二的膝蓋。高二吃痛,倒吸了一口氣,但沒有躲。
“膝蓋有舊傷。腳踝也有。”高俅鬆開手,直起身來,“自己亂練練出來的。”
高二不吭聲。
高俅問到:“你父親是誰?”
良久後高二回到“家父高升。”
高俅的眼神微微一動。這個細微的變化隱藏得極深,但黃小邪捕捉到了。
“高升?”高俅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十多年前齊雲社的那個高升?”
“是。”
高俅沒有再問下去。他背著雙手在茶室裏走了兩圈,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模一樣,像是在丈量某種分寸。
“你二人倒是有趣,”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終於浮起一個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一個有巧思,一個有韌勁。一個能把球踢得不似人間之物,一個是故人之子、骨子裏通著那根筋。”
他走回太師椅前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也好。本太尉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高二愣了整整三息才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猛地抬起頭,嘴巴張了張,卻沒說出話來,然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地磚上,砰的一聲,黃小邪聽著都覺得疼。
黃小邪也跟著叩首,額頭觸地的時候,他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不是因為找到了靠山,而是因為——他終於接近了。接近了這個時代對蹴鞠理解最深的人。
如果這世上有人能讓他找到回家的路,那個人就是高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