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把外衫一脫,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他雖然瘦,但每一塊肌肉都像鋼絲擰出來的,線條分明。
“三回合?”高二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關節發出一連串嘎嘣聲,“用不了三回合。”
不等對方反應,他已經翻過欄杆跳進場內。
吳三是第一個對手。他是齊雲社的二檔頭,以防守見長,綽號“鐵門檻”——意思是隻要他站在風流眼前麵,球就休想飛過去。高二往他麵前一站,足足矮了大半個頭,體型差了不止一圈。看台上有人笑出了聲,還有人衝著場內喊:“哪兒來的小毛孩子,也不怕磕著牙!”
笑聲還沒落,高二動了。
他往吳三右邊一晃,身體剛傾過去,左腳已經在身後撥球繞了個半圈——球從吳三兩腿之間鑽了過去。吳三下意識並腿,慢了半拍,高二已經繞過他的另一側,腳背一挑,球飛過半空,穩穩落回高二腳下。
一個眼神都沒給吳三。他已經對著下一個齊雲社球員勾了勾手指。
第二個上來的是齊雲社左軍的頭號盯人,腿長臂長,專門負責在風流眼前攔截對方的射門。這人步伐沉穩,並不著急上搶,而是卡住了高二往風流眼方向推進的路線。高二手腕一翻,球從左腳內側撥到右腳外側,連踩了三個短步,身體跟著節奏忽左忽右——防守的腿無論如何伸不出去,重心被帶偏了一寸,高二已經換了方向,外腳背一抹,從他身側滑步閃開。
第三個撲上來的是整個齊雲社最壯的一個後場,上來就撞。肩膀對著高二的胸口直直碾過來,明擺著要連人帶球一起放倒。高二背對著他,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把球輕輕往自己腳後跟一磕,球穿過自己襠下彈向身後,自己一個轉身從對方腋下滑了出去,追上球,腳尖一挑,球飛起來落入掌心。
塵土慢慢落定。看台上安靜了整整三息。
高二把球攬在手裏,麵無表情地往場中間走了幾步,然後單手一甩——球飛向了周興的方向。
“教你個乖,”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小爺這招叫鴛鴦拐,你剛纔看到的就是。你們齊雲社的白打嘛——”頓了頓,補了一句比打還重的平靜判詞,“得再練練。”
吳三的臉青一陣紫一陣。他知道自己輸了。三個人打一個,三個人都被過了個幹淨,這在齊雲社的曆史上是頭一遭。
就在這時候,周興開口了。他一邊說一邊走進場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黃土夯實的場子上印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好俊的身手。”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嘴角甚至還掛著笑,“既然你這麽能打,不如跟我也過兩招。”
高二轉過身,毫不退縮。但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剛才接連過掉三人,體力消耗不小。而周興的體型是今晚最好的,肩寬腰粗,站在那裏像一堵牆。更關鍵的是,他是齊雲社的大檔頭。齊雲社的大檔頭,不是靠關係上位的。是靠一腳一腳踢上來的。
周興沒有給高二喘息的時間。球剛落地,他就撲了上來。周興的步法不如高二靈動,但他的對抗強度完全不同,每一步都帶著身體的重量壓過來。高二試圖用同樣的腳後跟變向,但周興不跟他的腳——他跟的是高二的重心。無論高二怎麽晃,他的身體始終卡在高二和風流眼之間,寸步不讓。
高二第三次變向之後體力已經跟不上了。他咬著牙正打算強突,腳剛抬起來,身體忽然一晃——剛才被吳三撞過的膝蓋隱隱發軟,重心遲滯了半瞬。周興立即卡住這一點破綻,膀子一擰,要用身體順勢把他撞翻。
眼看高二要摔,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一隻看起來並不粗壯的手,穩穩地,扶住了高二的肩膀。黃小邪把高二拉到身後,自己麵對著周興。
他手裏拿著一個球。不是正式比賽的皮球,而是高二平時練功用的那個舊球——皮子磨得發亮,有的地方開了線。
黃小邪的動作慢極了。不像在熱身,像在摸球。指尖順著球皮的紋理一痕一痕劃過去,然後輕輕往地上一放,開始顛球。
不緊不慢,像是場子裏的幾千號人全都不存在。
第一下,腳麵。球彈起半尺,落回腳麵,不彈了。
第二下,膝蓋。球滾過膝蓋弧麵,落到另一隻腳的腳麵上,像水流過石頭。
第三下——繞球。腳從球上方繞了個圈,落回球下方,繼續顛。
第四下,腳後跟。球從身後彈起來,越過他的頭頂,落在肩膀上。肩膀微微一沉,球順著手臂滾到手腕,又滾回肩膀。他抖動肩胛骨,球便聽話地彈回腳麵。
這不是古法蹴鞠的白打。古法蹴鞠的白打講究的是穩,球在腳下不落地,像被粘住一樣。黃小邪的顛法是另一種東西——球在身體各個部位之間流動,繞球、踩球、彩虹過人,花樣迭出,球路變幻,時而加速,時而停頓,觸球部位從腳麵延伸到膝蓋、肩膀、後頸、腳後跟。球的軌跡像一條在空中飛舞的絲帶,纏繞著他的身體,卻永遠不落地。
滿場看客沒人吭聲。連那幾個剛纔在叫罵的齊雲社球員,臉上的表情都從惱怒變成了茫然。他們從沒見過這種控球方式。這不是蹴鞠——但比蹴鞠更花,更難,更不可思議。
高台上,高俅端茶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停在了半空中。他把茶碗擱回扶手上,上身微微前傾,眯著的眼睛一點點睜開。
那雙眼睛不再是無所謂的。至少在黃小邪的腳碰到球的一瞬間,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