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剛過,城東蹴鞠場外已經熱鬧起來。賣小吃的、賣茶的、賣坐墊的,各種叫賣聲混在一起,把整條街攪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齊雲社今天的對手是汴梁城南的“青雲社”,兩支球社在汴梁的蹴鞠圈裏分列一二,這場比賽早半個月就傳遍了街頭巷尾。看台上黑壓壓地坐滿了人,連兩邊的牆頭上都趴著半大孩子。
高二帶著黃小邪擠到了南看台的邊角位置。這裏離高俅的高台隻有十幾步遠,中間隔著四個腰掛長刀的護衛。
“看見沒,”高二壓低聲音,朝高台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那個穿紫袍的就是高太尉。旁邊那個胖子是齊雲社的社長周大昌,周興就是他兒子。”
黃小邪往高台上看了一眼。高俅看上去四十來歲,麵白無須,一雙眼睛極其有神,坐在太師椅上的姿態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大員,倒像一頭半眯著眼打盹的豹子。他手裏端著一碗茶,眼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球場,似乎對眼前的熱鬧並沒有太大興趣。
場上,兩隊正在做賽前的白打熱身。齊雲社的球員們個個身著統一的藍布短打,球在他們腳上飛來飛去,花樣百出,每完成一套動作就會整齊地喊一聲“好球”,訓練有素的樣子引得看台上陣陣喝彩。青雲社雖然也不差,但氣勢上明顯被壓了一頭。
“看見那個最前麵的人沒?”高二指著齊雲社隊伍前頭一個膀大腰圓的大漢,“那就是周興。齊雲社的大檔頭,汴梁蹴鞠第一人——至少他們是這麽說的。”
周興正在表演一套極其花哨的顛球動作。他把球高高顛起,然後用後頸接住,再一抖肩讓球滾到後背上,身體前傾的同時球順著背脊滾到腳後跟,腳後跟一挑,球又飛回半空,最後用腳尖穩穩停住。整個過程球沒有掉過一次。
看台上爆發出一陣歡呼。周興得意地朝觀眾拱了拱手。
高二看得眼睛都紅了——不是激動的,是氣的。
“就這?就這?”他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小爺的鴛鴦拐比這個漂亮十倍!”
“那你剛才怎麽不叫好?”
“叫好?我給他叫好?我——”高二的聲音忽然大了,旁邊幾個觀眾紛紛側目。
黃小邪按住了他的胳膊。等的就是這個效果。
然後黃小邪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衝著高二的,是衝著場上的。
聲音不大,但在周興剛表演完一套動作、全場掌聲雷動的間隙裏,他的笑聲像一根針,輕輕紮破了那片熱鬧。
幾個齊雲社的球員聽到了。周興也聽到了。他循聲望過來,目光落在一個瘦瘦弱弱的少年身上——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舊衣服,麵黃肌瘦,一看就不是什麽有來頭的。
周興皺了皺眉,沒有發作,畢竟今天是正式比賽,高太尉還在台上坐著。但他旁邊的二檔頭吳三沒那麽好的涵養,直接走過來,站在欄杆前,居高臨下地瞪著黃小邪和高二。
“笑什麽笑?”
“笑你們的白打,”黃小邪不緊不慢地說,“花活太多,根基不穩。”
幾個圍過來的齊雲社球員麵麵相覷。吳三的臉色當場就變了。被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野小子當麵說自家球社的白打“根基不穩”,這要是傳出去,齊雲社的麵子往哪兒擱?
“哪來的野種!”吳三往前湊了一步,手指差點戳到黃小邪的臉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高二擋在黃小邪身前,一張臉漲得通紅:“把你的手拿開!”
正劍拔弩張之際,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幾位,幾位——有話好說。”
說話的是青雲社的社長劉文通。他滿麵堆笑地走過來打圓場,但黃小邪注意到他眼底有一絲藏不住的笑意。青雲社被齊雲社壓了多少年,能看見有人當眾給齊雲社難堪,他高興還來不及。
“今天有比賽,太尉也在此觀戰,咱們有什麽事賽後再說。”劉文通笑著朝高台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後壓低聲音對黃小邪說,“不過啊,這位小兄弟既然敢說齊雲社的球‘根基不穩’,想必手底下有點真功夫。不如趁還沒開賽,給大家露兩手?”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明麵上是打圓場,暗地裏是把齊雲社架在火上烤。如果黃小邪不敢上場,那齊雲社的麵子就保住了;如果黃小邪真上場了而且踢得好,那丟臉的就是齊雲社。左右都是青雲社賺。
周興已經從場上走了過來。他比在場所有人都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黃小邪和高二。
“就你們兩個?”他打量黃小邪的眼神像在看一隻不小心爬上了桌麵的蟑螂,“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個毛都沒長齊——也配評論齊雲社的白打?”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不屑的笑。
“行,今天太尉大人在,本檔頭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你們倆要是能在場上撐過三回合,我周興,當眾給你賠不是。要是撐不過——你們兩個,從這裏爬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