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邪迷迷糊糊地燒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睜開眼,頭頂不是破廟漏風的瓦片,而是一頂幹淨的白布帳子。
他聞到了藥味。還有稀飯煮爛了的米香。
老禦醫姓陳。陳老爺子把他叫起來喝了半碗粥,號了號脈,說他身子底子太薄,得養一陣子。醫藥費嘛——高二已經替他說好了,劈半個月柴,每天挑滿兩缸水。
“你那個兄弟,”陳老禦醫臨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三天裏跪在門口不肯走,叫都叫不進來。你好了自己去看看他膝蓋上的傷。”
黃小邪喝完粥,扶著牆走到院子裏。高二正光著膀子在劈柴,斧子舞得虎虎生風,身上冒著一層汗。看到黃小邪出來,他嘴角一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喲,捨得醒了?還以為要給你準備棺材板呢。”
黃小邪看著他的膝蓋。褲腿挽著,兩個膝蓋上一片青紫,有的地方結了痂,有的地方還滲著血。
“……謝了。”
“謝什麽。”高二劈開一塊粗柴,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你欠小爺一條命,以後慢慢還。”
黃小邪在台階上坐下來。他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他隻是問了一句:“你的鴛鴦拐,是不是需要下盤的氣力?”
“對。”
“回頭你教我。我也練練。”
高二劈柴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黃小邪這場病養了將近十天。十天裏,他和高二的交情像被柴火慢慢烤熱的磚頭,一點一點燙起來。陳老禦醫是個麵冷心熱的人,嘴上說著“養完趕緊走”,但每天的藥都熬得一絲不苟。黃小邪的身體底子其實不差——或者說,穿越前不差,穿越過來之後水土不服加上饑寒交迫,身體機能全麵崩潰。但年輕畢竟是最大的本錢,十天之後,他已經能跑能跳了。
這天,兩人又來到街上。黃小邪跟著高二去城東的蹴鞠場附近轉悠——高二每天都要來這邊“蹲點”,看齊雲社的訓練。人家隻要開練,他就蹲在旁邊的茶棚裏,一蹲一個下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
“那個踢最前麵的是大檔頭周興,”高二壓低聲音給他介紹,“齊雲社的台柱子。七歲進社,練了十二年,腿上的勁兒能一腳把球踢過三層樓。”
黃小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場上正在練白打——也就是顛球。十幾個球員圍成一圈,球在圈子裏飛來飛去,腳麵、膝蓋、肩膀、頭,一招一式都透著多年苦練的功底。和他之前見到的街頭野球完全不同,這些人顛球的時候,球幾乎沒有落地,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在空中。
“白打是基本功,”高二說,“白打不過關,連上場的資格都沒有。但光會白打沒用——蹴鞠最終比的還是射風流眼。那個,”他指了指場中央那根高高的木杆,杆頂有一個圓形的孔洞,“把球踢過那個洞纔算分。”
“多高?”
“三丈出頭。大概比你這個頭高出……十來個你?”
黃小邪眯起眼。十米左右的高度,把球踢過那個洞。這比現代足球的射門多了整整一個維度——高度。你不知道球過不過得去,你也不知道對方在洞前麵有沒有人攔截。
就在兩人專心看球的時候,街麵上一陣騷動。
銅鑼聲由遠及近,一支儀仗隊從街頭拐了過來。護衛、隨從、轎夫,浩浩蕩蕩三四十人。中間那頂轎子是八人抬的,轎簾半卷,看不清裏麵坐的是什麽人。
高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高太尉的轎子!”他拽著黃小邪的袖子就往前擠,“快看快看——那個坐在轎子裏的就是高俅!當年他就是憑著鴛鴦拐從市井踢到了太尉!隻不過他那腳鴛鴦拐,聽說是真是……”
“聽說什麽?”
“聽說除了他自己,世上怕是再沒人見過那一招了。”
黃小邪望著那頂在護衛簇擁下緩緩遠去的轎子。街上的人紛紛退讓,沒人敢擋太尉的路。
他的心裏忽然有了一種清晰的念頭。
這個高俅——不管是《水滸傳》裏那個奸臣,還是曆史上那個蹴鞠高手——他是這個時代最懂蹴鞠的人。如果能接近他,也許就能找到那個連線古代蹴鞠和現代足球的關鍵。也許,能找到回家的路。
“你想什麽?”高二拿胳膊肘捅他。
“沒什麽。”
“你又在想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了。”高二嘖了一聲,轉身要走,“走了走了,茶棚的茶水涼了就不好喝了。”
“高二。”
“嗯?”
“你想見高俅嗎?”
高二的腳步停了。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收了起來。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黃小邪的視線從那八抬大轎的背影收回來,嘴角一點一點往上彎,“我們得想個辦法,讓他見到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