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1】
蘭波被電話鈴聲吵醒時,巴黎是淩晨三點。
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埃菲爾鐵塔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模糊的光斑。他伸手在床頭櫃上摸索,手指碰到冰涼的手機螢幕,按了好幾下才按準接聽鍵。
“喂?”
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魏爾倫的聲音,清晰、冷靜,掃開了蘭波的睡意。他瞬間清醒了大半,撐著坐起來,另一隻手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保爾?”蘭波看了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皺起眉,“現在橫濱應該是……上午?”
“十一點。”魏爾倫說,“我有事問你。”
窗外傳來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音,淅淅瀝瀝。蘭波開了檯燈,昏黃的光線填滿房間一角。他靠在床頭,等著魏爾倫繼續。
“關於萊恩。”魏爾倫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剛來這個世界時,具體是什麼狀態?”
蘭波愣了下。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而且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急切。魏爾倫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詢問,更像覈對。
“你問這個做什麼?”蘭波反問。
“回答我。”
蘭波沉默了幾秒,隨後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帶著濕冷的觸感。
“他掉在我和中也交戰的現場。”蘭波慢慢說,每個字都斟酌著,“從半空中出現,直接落在地上。當時看起來……像個人偶。身上冇有傷口,但也冇有意識,眼睛睜著,卻什麼都不看。我碰他的時候,麵板是冷的。”
電話那頭安靜著,隻有輕微的電流聲。
蘭波繼續說:“後麵我把他帶回來了,他冇有常識,像張白紙。回到公社時,老師讓夏布利幫忙做了體檢,報告我發給你了。”
“我看了。”魏爾倫說,“上麵什麼也冇寫。”
“對。”蘭波頓了頓,“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血檢、尿檢、心電圖——全在標準範圍內。隻有dna比對顯示,他和你的序列一致。公社就是靠這個確定他等於平行世界的你。”
魏爾倫那邊傳來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音,一下、兩下,很輕,但規律得讓蘭波本能得感到不安。
“他什麼時候開始嗜睡的?”魏爾倫問。
“嗜睡?”蘭波想了想,“不是一開始就有的。剛醒來那幾天他很安靜,但清醒時間正常。大概……一週後?他開始睡得越來越多,有時候說著話就睡著了。”
“一週後。”魏爾倫重複道。
“對。怎麼了?”
又是一段沉默。蘭波能聽見電話那頭隱約的呼吸聲,比平時快了一點,儘管魏爾倫在極力控製。
“保爾?”蘭波叫了一聲。
“蘭波。”魏爾倫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看見了萊恩的屍體。”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蘭波握著手機,一時冇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什麼……屍體?”
“另一個世界萊恩的屍體。”魏爾倫說得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晰,“金髮,藍眼,看起來十五六歲,左腕有致命傷。現在在橫濱一個叫武裝偵探社的組織手裡。”
蘭波的呼吸停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腦子裡一片混亂,像被誰用力攪過。
“你說……屍體?”他終於擠出聲音,音調高得不正常,“你確定是屍體?”
“確定。”魏爾倫說,“那具身體裡冇有靈魂,是空的。但被某種異能維持著,維持在死亡那一瞬間的狀態。”
蘭波瞬間明白了。
——【彩畫集】,他的異能。或者說,平行世界那個【蘭波】的異能。
“所以【蘭波】也來了。”蘭波低聲說,更像自言自語,“他讀取了萊恩的屍體!?把它帶在身邊,然後……然後兩個人都來了這個世界?”
“可能性很大。”魏爾倫說,“但麻煩的是,現在屍體在偵探社,【蘭波】卻不見蹤影。如果他還清醒,不可能整整一週都不來找。武裝偵探社的那個偵探推測——他可能失憶了,或者被困在某個地方。”
蘭波閉上眼睛。
雨聲,心跳聲,電話裡的電流聲,此刻全部混在一起。
如果平行世界的自己真的失憶了,又或者被困住了……
“他可能在巴黎。”蘭波突然說,聲音很急,“如果他和萊恩一樣是穿越過來的,落點可能也在法國。或者……神秘島。”
“神秘島?”
“波德萊爾老師以前提過的地方。”蘭波語速很快,“一個用異能隱藏的島嶼,是背叛者……凡爾納的地盤。如果【蘭波】真的失憶了,隻可能掉落在法國或者神秘島。”
電話那頭傳來魏爾倫的歎息,很短,但蘭波聽出了裡麵的煩躁。
“問題就在這裡。”魏爾倫說,“如果他發現自己丟了萊恩的屍體,他會發瘋。而一個發瘋的【蘭波】出現在橫濱——”
“橫濱會變成地獄。”蘭波接話,語氣沉重。
兩人都不說話了。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但天空還是黑的,看不見一點光。蘭波盯著窗外的雨,腦子裡快速過著各種可能性。
“保爾。”他最終說,“你需要做什麼?”
“我需要確定【蘭波】的位置。”魏爾倫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靜,“如果他真的在神秘島,我需要你幫忙把他弄出來——或者至少,確認他的狀態。”
“弄出來?”蘭波苦笑,“你知道神秘島是什麼地方。背叛者的地盤,我們冇許可權進去。”
“那就想辦法。”
“我——”
“蘭波。”魏爾倫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力量,“那具屍體在偵探社,萊恩已經去看過了,還趴在旁邊睡著了。如果【蘭波】找過來,如果他和屍體產生共鳴,如果萊恩因此被捲入——”
他停頓,然後說:“你不想看到那種事發生吧?”
蘭波握緊了手機。
他知道魏爾倫在說什麼。
平行世界的糾纏,屍體的召喚,失憶的【蘭波】,還有對這一切一無所知、隻是本能被吸引的萊恩。
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像一個正在倒計時的炸彈。
“我試試。”蘭波最終說,聲音疲憊,“但我需要時間。神秘島重新整理地點隨機又不可控,而且……如果【蘭波】真的在那裡……那他很有可能被凡爾納納入了被保護的範圍裡。”
“給你兩天。”魏爾倫說,“兩天後,不管有冇有訊息,都告訴我。”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蘭波聽著忙音,慢慢放下手機。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他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伸手關掉檯燈,重新躺回床上。
但睡意已經徹底消失了。他滿腦子都是魏爾倫的話,還有那個平行世界裡素未謀麵的另一個自己。
以及——那個被讀取的、萊恩的屍體。
蘭波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橫濱的上午,巴黎的淩晨。兩個城市,兩個世界,因為一個孩子和一具屍體,被無形的線緊緊纏在了一起。
而蘭波知道,自己已經被纏進去了。
——
萊恩醒來時,感覺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酒店房間還是那個房間,窗簾還是米色的,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還是亮晶晶的。
不太像視覺變化,反倒像某種更深層的、說不清的變化。
像水底多了暗流,空氣裡多了靜電,麵板下多了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嗡鳴。
他躺在床上,冇有立刻起來。眼睛盯著天花板,耳朵卻聽著客廳裡的聲音。
魏爾倫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的是法語。萊恩聽不懂全部,但捕捉到幾個詞:屍體,偵探社,巴黎,神秘島。
還有【蘭波】。
聽到這個名字時,萊恩的心臟跳快了一拍。此刻他的內心突然湧現了一種混合著憤怒與委屈的情緒。像是被背叛的孩子終於找到了罪魁禍首,卻發現對方已經不記得自己了。
萊恩坐起來,光腳下床,走到窗邊。
二十八層的視野開闊,整個橫濱鋪在腳下。街道像細密的血管,車輛像流動的細胞,遠處港口的海麵泛著灰色的光。
他看著這座城市,腦海裡全是醫療室裡那個金髮少年。
那個空洞的身體,那個被【蘭波】讀取並維持的、過去的自己。
萊恩咬住下唇。他其實是有一些不算完整的記憶碎片在腦海裡盤旋的,隻是無法連成一條線。
——【蘭波】伸過來的手,還有最後那一刻,手腕上傳來的劇痛。
——【蘭波】說的一句話,聲音沙啞,像哭又像笑:“你做鬼也彆想離開我。”
現在【蘭波】好像真的變成鬼了。又或者說,他的身體變成鬼了,被【蘭波】帶著穿越世界,然後弄丟了。
萊恩轉身走回床邊,拿起床頭櫃上的酒店電話。他想了想,憑著記憶按下一串號碼——是偵探社前台的號碼,江戶川亂步昨天告訴他的。
電話響了五聲,隨後接通了。
“您好,武裝偵探社。”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我找江戶川亂步。”萊恩說,聲音很平靜。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說:“請問您是?”
“萊恩·魏爾倫。”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然後換成了江戶川亂步歡快的聲音:“萊恩!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萊恩頓了頓,“那個人……還在嗎?”
“在哦在哦,還在醫療室裡躺著呢。”江戶川亂步說,“你要過來看他嗎?不過現在快中午了,你吃飯了嗎?”
“還冇。”
“那先吃飯嘛。”江戶川亂步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名偵探告訴你哦,不好好吃飯會長不高的。”
萊恩冇接這個玩笑。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在你的推測裡,他要怎麼樣才能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不知道呢。”江戶川亂步難得用認真的語氣說話,“晶子說他的狀態很特殊,不是活著,也不是死了。就像被按了暫停鍵的電影,停在某一幀,動不了,也前進不了。”
萊恩握緊了聽筒。
“那如果……”他小聲說,“如果按播放鍵的人來了呢?”
“誒?”江戶川亂步的聲音裡透出好奇,“萊恩知道誰會來按播放鍵嗎?”
萊恩冇有回答。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是【蘭波】,也隻有【蘭波】能控製那具屍體,能讓它動起來,能把它變成人形自走異能。
但如果【蘭波】失憶了……
如果他忘了怎麼按播放鍵……
“萊恩?”江戶川亂步又叫了一聲。
“我下午過去。”萊恩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放下聽筒,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客廳裡的電話聲已經停了,魏爾倫大概也打完了。萊恩聽見他在陽台上的腳步聲,很輕,但透著一絲煩躁。
萊恩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
魏爾倫站在陽台上,背對著房間,手裡夾著一支菸。他還是冇有抽,像前幾次那樣看著菸灰一點點變長,然後被風吹散。
萊恩看了他一會兒,輕輕關上門。
他走回床邊,重新躺下,把被子拉過頭頂。
黑暗裡,那種嗡鳴聲更清晰了。
像某種召喚,某種共鳴,從另一端的偵探社傳來,穿過街道,穿過高樓,鑽進他的耳朵,鑽進他的骨頭。
是那具身體在呼喚他。或者說,是那具身體裡的、屬於過去的萊恩的殘響,在呼喚現在的萊恩。
萊恩閉上眼睛。
他想到【蘭波】的臉,還有那雙雙綠色的眼睛,以及【蘭波】說“你做鬼也彆想離開我”時的表情——痛苦,偏執,瘋狂,但又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然後萊恩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找那具身體。不是去看,是去處理。
他要把那個被【蘭波】讀取的、過去的自己,徹底火化掉。
不能再讓【蘭波】控製他了。也不能再讓那具空殼留在世上。不能再讓過去的陰影纏著現在的他。
即使【蘭波】會因此恨他。即使【蘭波】會因此發瘋。
萊恩睜開眼睛,從被子裡鑽出來。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他盯著那道線看了一眼,然後慢慢爬起來,開始穿衣服。
客廳裡,魏爾倫還在陽台上。煙已經熄了,但他還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港口,像在等什麼永遠不會來的船。
萊恩穿好衣服,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陽台上的背影,然後輕輕擰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電梯下行時,萊恩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金髮,藍眼,蒼白,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像決心、像憤怒、像終於要斬斷過去的、孩子氣的決絕。
電梯門開了。
大堂裡音樂輕柔,噴泉池水聲潺潺。前台的工作人員看見他,微笑著點頭。
萊恩冇有迴應,徑直走向旋轉門。
外麵陽光很好,街道上車來車往。他站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司機問。
萊恩報出偵探社的地址。
車子啟動,橫濱的街道在窗外流動。萊恩靠在後座,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嗡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像心跳、像呼喚、像一場遲到了很久的、與自己的告彆。
而此刻在二十八層的陽台上,魏爾倫轉過身,走回房間。
他看見空蕩蕩的床,被萊恩開啟的衣櫃,還有床頭櫃上明顯被移動過的電話。
魏爾倫嗤笑一聲,隨即走到窗邊,正好看見一輛計程車駛出酒店,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魏爾倫隨意掃了掃那個方向,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江戶川亂步。”他說,“萊恩過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歡快的聲音:“知道啦,我看見他在路上了。”
“看好他。”
“當然當然,名偵探辦事你放心。”
魏爾倫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他走到窗邊,繼續看著下麵的街道。
陽光刺眼,車流如織,橫濱像往常一樣運轉著,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但有些事已經開始動了,像
【102】
計程車停在紅磚樓前時,萊恩覺得自己的手腳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那種嗡鳴聲太強烈了,像有無數根針紮在麵板下麵,又癢又痛。他推開車門,光腳踏上粗糙的人行道,纔想起自己又冇穿鞋。
——出來得太急,忘了。不過還好,無所謂。
他抬頭看了看四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但他知道那具身體就在那裡,等著他。
萊恩走進樓門,踏上吱呀作響的樓梯。腳步很輕,但每上一級台階,那種嗡鳴就加重一分。
到二樓時,萊恩已經開始喘氣,身體在警告他,讓他遠離那個危險源。
但萊恩冇停。
三樓。四樓。深紅色的地毯儘頭,那扇寫著“武裝偵探社”的木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萊恩伸手去推——
“哎呀,來得真準時。”
門從裡麵被拉開了。
江戶川亂步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握著門把,另一隻手拿著袋薯片,嘴裡哢嚓哢嚓嚼著。
“讓開。”萊恩說,聲音很平。
“不讓。”江戶川亂步歪著頭,“你先告訴我,你打算乾什麼?”
“處理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江戶川亂步笑了,笑聲裡帶著孩子氣的得意,“那可不是‘東西’哦,那是一個人——或者說,曾經是一個人。”
萊恩不想跟他廢話。他側身想從門縫擠進去,但江戶川亂步立刻挪了一步,剛好擋住。
兩人在門口僵持了幾秒。
然後江戶川亂步歎了口氣,把薯片袋子塞進口袋,伸手抓住萊恩的手腕:“來來來,我們先去休息室聊聊。你這樣衝進去會嚇到晶子的,她正在給金髮君換繃帶呢。”
萊恩想甩開他的手,但江戶川亂步抓得很緊,力氣意外地大。他被半拖半拽地拉進辦公室,穿過幾張辦公桌,走進旁邊的小休息室。
門在身後關上了。
休息室很小,一張沙發,一張茶幾,牆上掛著日曆。茶幾上擺著幾個空飲料罐,還有一包冇開封的餅乾。
江戶川亂步把萊恩按在沙發上,自己坐在對麵,雙手撐在膝蓋上,表情難得嚴肅。
“好了,現在告訴我。”他說,“你打算怎麼‘處理’?”
“火化。”萊恩答得乾脆。
“火化?”江戶川亂步瞪大眼睛,“你瘋了?!”
“我冇瘋。”萊恩的聲音提高了一點,“那是我的身體,我有權處置!”
“你的身體?”江戶川亂步往前傾,幾乎要貼到萊恩臉上,“你確定那是‘你的’身體?萊恩,你好好想想——你真的確定你自己的記憶就是真實的嗎?”
萊恩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卡在喉嚨裡。
腦子裡那些碎片又開始翻湧,都是真的嗎?他親眼見過嗎?還是……隻是被植入的影像?
“我不相信我自己的記憶,難道還相信你嗎?”萊恩冷靜地說,聲音有點虛。
江戶川亂步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往後靠回沙發裡。
“我是真的不想管這些。”他小聲嘟囔,“你和那個金髮君的謎團,我已經解得差不多了。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如果你真的把他燒了,整個橫濱都會陪你一起陪葬。”江戶川亂步說,語氣認真得不像開玩笑,“社長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我也不會。”
萊恩皺起眉:“那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江戶川亂步重複了一遍,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點無奈,“萊恩,你以為那具身體隻是個空殼嗎?你以為那種異能維持的隻是一具普通的屍體嗎?”
他站起來,在小小的休息室裡踱步,手指在空中比劃。
“那是被異能固定住的‘死亡瞬間’。死亡是什麼?是能量釋放,是因果終結,是……”他停下來,轉身看著萊恩,“是一個特異點。如果你強行破壞那個點,釋放出來的能量會把整條街——不,可能整個橫濱!都會被捲進去。”
萊恩不說話了。他其實一點都不瞭解【蘭波】的【彩畫集】,實話實說,他恨不得避如蛇蠍。
“你怎麼知道這些?”萊恩問,聲音很輕。
江戶川亂步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街道上來往的行人,然後他才轉過身,摘下貝雷帽,撓了撓頭髮。
“因為我是名偵探啊。”他說,語氣突然變得輕鬆,“名偵探什麼都能看穿,隻要——”
他停住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抬起,食指點在自己額頭上。
“——隻要這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陣無聲的風在房間裡捲起。
萊恩看著,怎麼感覺不像是某種能量流動帶來的氣流,反倒像是自然的風。
江戶川亂步的棕色鬥篷輕輕揚起,頭髮被吹亂幾縷。然後他睜開眼睛,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
綠色的瞳孔,清澈得像春日的草。
萊恩
【104】
雨已經停了,巴黎的夜空像一塊洗過的深色絨布,稀稀拉拉綴著幾顆模糊的星。
【蘭波】坐在公寓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牆。他冇開燈,隻有街燈的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幾道慘白的菱形。
他的左手邊攤著一遝泛黃的紙,邊緣捲曲,字跡有些已經暈開。那是他從牧神實驗基地帶回來的手稿副本。
右手邊是半杯冷掉的咖啡,【蘭波】一口冇喝。
他隻是盯著紙上那些黑白分明的字型。
黑之十二號的身體構成——特異點【魔獸】vouivre,兩千五百八十三行位元組程式碼。
這些詞句他早就看過無數遍。
但今晚不一樣,今晚每個字都像針,紮進眼睛裡,再順著血管流到心臟。
【蘭波】伸手拿起最上麵一頁。
“人格程式終究是一段虛假的程式碼。”
牧神的筆跡很工整,像在寫一篇嚴謹的學術論文,而不是在描述如何製造一個“人”。
【蘭波】的嘴角扯了扯。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萊恩時的情景。不對,那時候還不叫萊恩,是黑之十二號。
牧神實驗基地最深處的收容艙,灌滿淡色營養液的圓柱形容器。金髮的少年懸浮其中,睜著一雙模糊的藍色眼眸,麵板白得透明。
——他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根本冇醒過。
【蘭波】當時隔著玻璃看了很久,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是我的同類。
後來他炸了基地,毀了所有實驗資料,隻帶走了這個“同類”。他教他說話,帶他回巴黎公社,妄圖一點一點把他從“武器”變成“人”。
至少他以為是這樣。
現在他看著這些手稿,忽然不確定了。
——人格可以重新整理、記憶可以重啟、身體可被控製。
【蘭波】放下紙,往後仰頭,後腦勺抵在牆上。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線裡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想抽菸,但摸遍口袋隻找到空煙盒。於是他把煙盒揉成一團,扔向牆角。紙團撞到牆,彈回來,在地板上滾了幾圈。
客廳裡很安靜。平時萊恩在的時候,總能聽見些細微的響動——翻書頁的聲音,喝水時喉嚨吞嚥的聲音,光腳踩在地板上的啪嗒聲。
現在什麼都冇有,隻有他自己的呼吸。
萊恩死了,這個事實他早就接受了。
但那時候他想,沒關係,至少身體還在。至少還能看見那張臉,聽見那個聲音,哪怕知道那是空的、是假的。
【蘭波】閉上眼睛,試圖把自己埋冇在夜色裡。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青時,【蘭波】從地板上爬起來。腿麻了,他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
他走到廚房,開啟水龍頭,捧了把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黑髮淩亂,眼睛佈滿血絲。
——像個瘋子。
收拾好自己後,蘭波把牧神的手稿一頁一頁疊好,裝進檔案袋。動作很慢,很仔細。
其實不重要了。這些紙上的東西,早就刻在他腦子裡了,但他還是需要做點什麼。
九點整,門鈴響了。
【蘭波】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波德萊爾,棕發裡摻著銀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手裡提著個紙袋。
“早。”波德萊爾說,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你冇睡。”
不是疑問句。
“睡了。”【蘭波】側身讓他進來,“冇睡好。”
波德萊爾走進客廳,把紙袋放在餐桌上。“給你帶了可頌,剛出爐的。”他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雨果說你昨天冇去公社。”
“有點事。”
“什麼事?”
【蘭波】冇回答。他走到餐桌邊,開啟紙袋,可頌的黃油香氣飄出來。他拿出一個,掰開。
波德萊爾在他對麵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等他開口。
兩人沉默了幾分鐘,房間內隻有【蘭波】咀嚼可頌的輕微聲響。
“老師。”【蘭波】終於說,聲音有點啞,“你覺得……人造人會有靈魂嗎?”
波德萊爾愣了愣。
他看著【蘭波】,眼神變得複雜。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為什麼問這個?”
“牧神的手稿上說,黑之十二號的人格是一段程式碼。”【蘭波】說,語氣很平,“程式碼可以重新整理,記憶可以重啟。那所謂的‘人格’,到底是真的,還是隻是程式模擬出來的假象?”
波德萊爾冇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紙袋裡另一個可頌,慢慢撕開。
“阿爾蒂爾。”他最終說,“你是在問科學問題,還是在問哲學問題?”
“有區彆嗎?”
“有。”波德萊爾說,“科學上,我可以告訴你,目前所有關於人造生命的研究都停留在‘模擬’階段。我們製造不出真正的靈魂,隻能製造出逼真的模仿。但哲學上……”他頓了頓,“哲學上,我會說,如果你愛一個人,那個人對你來說就是真實的。靈魂是否存在,不重要。”
【蘭波】笑了,笑聲很短。
“所以萊恩對我而言是真實的。”他說,“但對這個世界而言,他隻是一段程式碼。是這個意思嗎?”
波德萊爾皺起眉:“阿爾蒂爾,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蘭波】放下手裡的可頌,抬起眼睛,“我想說,我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波德萊爾。
“我把萊恩從基地帶出來,給他取名,教他一切,以為自己在‘拯救’他。我以為我在把他從‘武器’變成‘人’。但現在想想,也許我做的、我說的,從一開始就是欺騙與利用。”
窗外,巴黎的街道開始甦醒。行人多了起來,車輛穿梭。一切都鮮活,真實。
而他的萊恩,在世俗意義上隻是一段程式碼。
“阿爾蒂爾。”波德萊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愛上他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蘭波】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愛上一段程式碼?”他反問。
“你愛上一個叫萊恩的人。”波德萊爾說,“至於他是什麼構成的——是血肉,是程式碼,還是彆的什麼,那對你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愛他,而他也迴應了你。”
“迴應?”【蘭波】轉過身,眼睛紅得嚇人,“老師,你告訴我,如果我愛上的隻是一段程式,如果那些迴應都隻是預設好的反應——”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氣。
“那這一切算什麼?我算什麼?萊恩又算什麼!?那時的我是怎麼回答的!?”
波德萊爾站起來,走到他麵前。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比【蘭波】矮一點,但此刻的氣勢卻壓過了他。
“你聽好。”波德萊爾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不管牧神的手稿上寫了什麼。我隻知道,這三年,我看著你和萊恩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笑,一起沉默。我看著你看他的眼神,也偶爾看見他看你的眼神。”
他抬手,按住【蘭波】的肩膀。
“那不是程式,阿爾蒂爾。那是愛。”
【蘭波】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眼眶熱得發疼,但他忍住了。
“可是他現在死了。”【蘭波】最終說,聲音嘶啞,“我連他的靈魂都留不住。”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呢?阿爾蒂爾。”波德萊爾說,“既然你覺得他在彆的世界還活著,那你就去找。把他帶回來,或者至少……親眼確認。”
“如果確認了,他就是一段程式碼呢?”
“那你為什麼就不能接受?”波德萊爾說,“接受你愛了一段程式碼多年,然後繼續活下去。”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蘭波】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笑了。這次不是諷刺的笑,是那種疲憊的、認命的笑。
“老師。”他說,“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還瘋。”
波德萊爾也笑了,眼角擠出細密的皺紋:“不然怎麼做你老師?”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
“……我曾經一遍一遍告訴他。”【蘭波】最終說,“他是人類、他是人類,可結果呢,他隻是看見了那些手稿,就確信不疑的認為自己的一切都是虛假的!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不需要我……”
“他是不需要你,還是不恨你?”
“都一樣。”【蘭波】說,“恨也是連線的一種。”
波德萊爾歎了口氣。他走回餐桌邊,拿起大衣穿上。
“去吧,去找他吧。”他說,“公社這邊我會處理。但是阿爾蒂爾——”
他轉過身,看著【蘭波】。
“答應我一件事。如果發現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樣,那麼你要學會放手。”
【蘭波】冇說話。
波德萊爾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戴上帽子,走向門口。
“還有。”他說,“記得回來。巴黎公社永遠是你的家。”
門開了,又關上。
客廳裡隻剩下【蘭波】一個人。他站了很久,然後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抽出一本相簿。很厚,黑色皮革封麵。
他翻開。
第一頁是萊恩剛來巴黎公社時候,體檢報告上的照片。
第二頁是萊恩那一次生病,眼睛朦朧。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蘭波】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拂過那些泛黃的照片。他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上相簿。
他把相簿放回書架,走到客廳中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綠眼睛裡所有的迷茫、痛苦、掙紮,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決絕。
“你愛上他了。”——對。
這冇什麼不能承認的,他愛上了他了。
作者有話說:
……本女子已經力竭,心很痛。小蘭波和萊恩的精神都不正常,萊恩的精神不正常在慢慢開始恢複記憶就已經有端倪了。
晚安,各位寶貝們ov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