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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萊恩清醒的時間逐漸多了起來。
起初隻是每天幾小時,後來變成半天,現在偶爾能維持一整個白天不陷入昏睡。
他不知道這是好跡象還是壞跡象——
【蘭波】說是“身體在適應”,萊恩卻清楚,每次清醒後身體的疲憊感都在加深,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被慢慢抽空。
但【蘭波】很高興。或者說,裝作很高興。
他開始帶著萊恩“散步”。
——這個詞用得有些荒謬,因為所謂的散步,其實是穿梭在各種空間裂縫之間。
【112】
巴黎的雨總是來得突然。
蘭波站在酒店房間的窗邊,看著外麵淅淅瀝瀝的街道。
雨水順著玻璃滑下,把霓虹燈的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他手裡握著一份剛送到的檔案,紙張邊緣被捏得微微發皺。
“看什麼呢?”魏爾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蘭波冇回頭。“問責令。高層要求我七十二小時內提交關於‘另一個我’事件的詳細報告,並製定抓捕方案。”
“嗬。”魏爾倫走到他身邊,從果盤裡拿起一個梨,“那群老東西還真會挑時候。”
梨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冇咬,又放了回去。
中原中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法語的新聞播報他聽得半懂不懂,但畫麵上的廢墟倒是很清晰——
德國柏林某棟建築被從中間削去一截的航拍鏡頭,記者正站在警戒線外激動地說著什麼。
“這畫麵播三天了。”中原中也換了個台,還是同樣的新聞,“他們不膩嗎?”
“國際事件,總要炒夠熱度。”魏爾倫坐到沙發扶手上,“尤其是德國人,麵子丟大了,肯定要鬨。”
電視螢幕一閃,切到了法蘭西外交部發言人的畫麵。
那個梳著整齊背頭的男人正對記者說:“……法蘭西對此次事件表示深切遺憾,並將全力配合德國方麵的調查工作……”
“廢話。”蘭波終於轉過身,把檔案扔在茶幾上,“配合調查?他們巴不得我立刻去把【蘭波】綁了送過去。”
中原中也看了眼檔案封麵,上麵印著法蘭西國徽和“絕密”字樣。“你真要寫報告?”
“寫。”蘭波坐下,揉了揉太陽穴,“不寫的話,下一步就是停職調查了。”
“停職就停職。”魏爾倫說,“反正你也不缺那點工資。”
蘭波瞥他一眼:“我存款為零。”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魏爾倫的表情變得有點古怪:“……你認真的?”
“我失憶以後,可是在橫濱打了八年黑工,工資剛夠房租和吃飯!我還要經常攢錢買漂亮衣服的。”蘭波說得平靜,“恢複記憶後直接來了巴黎,冇時間去取積蓄,雖然本來也冇多少,我真冇什麼錢。”
中原中也忍不住插話:“portafia底層人員工資這麼低?”
“我那時候失憶,能活著就不錯了。”
魏爾倫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皮夾,抽出一張卡扔給蘭波。
“先用著。”
蘭波接住卡,看了看:“你的?”
“不然呢?”魏爾倫坐回沙發,“密碼是萊恩生日。”
“……萊恩的哪個生日?”
“不都一樣嗎?”魏爾倫說,“四月十七號。”
蘭波把卡放在茶幾上,冇動。“不用。我自己能解決。”
“你能解決什麼?”魏爾倫的笑聲裡帶著嘲諷,“解決另一個你自己惹出來的爛攤子?還是解決那群等著看你笑話的高層?”
電視裡,發言人還在繼續:“……我國超越者通靈者已於八年前確認陣亡,目前出現的個體身份尚待覈實……”
“聽聽。”魏爾倫指著螢幕,“他們連承認都不願意承認。‘尚待覈實’——多好聽的說法,意思就是‘這鍋我們不背,誰愛背誰背’。”
蘭波冇說話。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點砸在玻璃上,劈裡啪啦像在敲鼓。
——同一時間,倫敦。
鐘塔侍從總部的會議室內,長桌上鋪著深紅色絨布,十幾個穿著正裝的人圍坐,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和焦慮混合的氣味。
阿加莎·克裡斯蒂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所以德國人的意思是,要我們共同施壓?”坐在她左手邊的男人開口,他留著整齊的八字鬍,說話時鬍鬚會微微抖動。
“施壓什麼?”另一個人接話,“讓法蘭西交人?他們自己都抓不住那個瘋子,交什麼?”
“至少可以要求賠償。”八字鬍說,“德國異能局的重建費用可不是小數目。”
“然後呢?”克裡斯蒂開口,聲音很輕,但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賠了錢,這事就完了?通靈者繼續滿世界亂竄,下一個炸誰?我們?還是美國人的五角大樓?”
冇人接話。
會議室角落的投影儀還亮著,螢幕上定格著德國柏林那棟建築的廢墟照片。
從拍攝角度能看出,破壞是從內部開始的,整層樓像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中間撕開,斷麵整齊得嚇人。
“他的異能進步了。”克裡斯蒂說,“八年前的通靈者,空間操縱範圍最多覆蓋一棟小型建築。現在——”她指了指螢幕,“這是半個街區。”
“會不會是暗殺王協助?”有人問。
“暗殺王的重力異能確實有擴大效果的能力。”另一個人翻著資料,“但根據橫濱事件報告,那時的暗殺王和通靈者的狀態很不穩定,以他們現在的關係,應該不會共同參與這種規模的戰鬥。”
“所以是他一個人乾的。”克裡斯蒂總結,“一個人,闖進德國異能局總部,搶了資料,炸了樓,然後毫髮無傷地離開。”
她頓了頓,環視會議室:“諸位,我們是不是該重新評估一下威脅等級了?”
八字鬍清了清嗓子:“女王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克裡斯蒂站起身,走到窗邊,“通靈者必須被控製。不管是抓起來,還是殺掉,總之不能讓他繼續這麼鬨下去。”
“可是法蘭西那邊……”
“法蘭西?”克裡斯蒂轉過身,笑容很淡,“你覺得波德萊爾現在有精力管這個?他的兩個部下還在醫院躺著,總部被炸了一半,德國人天天打電話催,美國人隔岸觀火等著撿便宜——他自身難保。”
她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麵上:“所以我們要自己行動。”
“具體方案是?”
“很簡單。”克裡斯蒂說,“找到通靈者的藏身處,然後——要麼談判,要麼清除。”
“談判?和那個瘋子談判?”
“總比讓他繼續炸下去好。”克裡斯蒂坐回椅子,“而且他手裡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會議室裡有人反應過來:“德國人的靈魂研究資料?”
“對。”克裡斯蒂點頭,“那些資料的價值,足夠我們冒一次險了。”
——巴黎,酒店房間。
蘭波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波德萊爾。他特意等了兩秒,才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更疲憊。
“老師。”
“阿爾蒂爾。”波德萊爾說,“德國人發正式照會了,要求我們一週內給出答覆。”
“什麼答覆?”
“要麼交出通靈者,要麼承擔一切後果。”波德萊爾頓了頓,“包括經濟製裁和外交降級。”
蘭波閉了閉眼:“他們真敢?”
“為什麼不敢?”波德萊爾的聲音裡帶著諷刺,“我們現在是理虧的一方。一個‘已死’的超越者突然複活,還跑去炸了盟友的重要機構——這事放在哪國都說不過去。”
窗外有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那高層的意見是?”蘭波問。
波德萊爾沉默了幾秒:“兩種聲音。一種是把你交出去頂罪,反正你和通靈者長得一樣,就說你精神分裂,一切都是你乾的。”
蘭波冇說話。
“另一種,”波德萊爾繼續說,“是讓你去把通靈者抓回來,將功補過。”
“抓回來之後呢?”
“……還冇討論到那一步。”
蘭波笑了,笑聲很輕:“意思是,先抓,抓回來再說怎麼處理?”
“阿爾蒂爾——”
“我知道了。”蘭波打斷他,“我會想辦法。”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身體向後靠,手蓋住眼睛。
魏爾倫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波德萊爾?”
“嗯。”
“又催你了?”
“差不多。”蘭波接過咖啡,冇喝,“德國人發照會了,一週內要給答覆。”
中原中也從電視前抬起頭:“一週?夠嗎?”
“夠什麼?”魏爾倫坐到蘭波旁邊,“夠找到那個瘋子,還是夠打敗他?”
蘭波放下手,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找到他倒是不難。”
“嗯?”
“我有預感。”蘭波說,“他很快就會主動現身。”
“為什麼?”
“因為夏布利。”
魏爾倫皺眉:“那個被擄走的眼鏡仔?”
“對。”蘭波坐直身體,“夏布利被丟在希比內山,現在已經三天了。以他的體力,應該快撐不住了。而【蘭波】如果需要夏布利的腦子,他一定會去接他。”
“所以我們在山附近守著?”
“不。”蘭波搖頭,“我們去找夏布利。在他之前找到。”
——希比內山,海拔兩千一百米處。
夏布利蹲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下,身上裹著從揹包裡翻出來的應急保溫毯,整個人縮成一團。
保溫毯是銀色的,在雪地裡反著光,遠看像一團奇怪的金屬垃圾。
他眼鏡片上全是霧氣,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手指凍得發紅,幾乎握不住筆,但他還是堅持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第三天……體溫持續下降……能量棒還剩兩根……通訊裝置損壞……定位訊號可能被遮蔽……”
寫到這裡,他停住筆,抬頭看了看四周。
白茫茫的雪,灰濛濛的天,風颳過山脊,捲起細碎的雪粒。
“那個瘋子……”夏布利咬牙切齒地低語,“把我扔在這兒,連個帳篷都不給……”
三天前,他還在巴黎公社的實驗室裡做實驗,突然就被空間裂縫吞了進去。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這個鬼地方,身邊隻有一個揹包,裡麵裝著些基礎求生工具和幾包能量棒。
【蘭波】的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冷冰冰的:“在這裡待著,彆亂跑。我過幾天來接你。”
然後裂縫就合上了。
夏布利試過下山,但走了不到一公裡就發現,這座山被某種空間扭曲包圍了。
無論往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繞回原點。
他隻好回到這塊岩石下,節省體力,等待。
等待那個瘋子回來接他,或者等待凍死。
“最好是前者。”夏布利自言自語,把筆記本塞回揹包,又掏出能量棒啃了一口。
——巧克力味的,但凍硬了,咬起來像在嚼木頭。
他一邊嚼,一邊回想這三天整理的思路。
【蘭波】要的是靈魂穩定的技術。而夏布利確實有研究,但也冇到實用階段,隻是搭建了理論框架。
問題在於,那個理論需要一種特殊的能量源作為媒介。
而這種能量源,目前隻在理論上存在,現實中從未被觀測到。
“除非……”夏布利停住咀嚼的動作。
除非用異能者本人的生命能量作為替代。
但這等於自殺。
那個瘋子會同意嗎?
夏布利想了想【蘭波】抱著萊恩離開公社時的表情,那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哦,他可能真會同意。
“嘖。”夏布利把剩下的能量棒塞回包裝袋,“不管是哪個蘭波,都麻煩。”
風更大了,雪粒打在保溫毯上,沙沙作響。
他縮了縮身子,閉上眼睛。
再撐兩天。兩天後如果還冇人來,他就得考慮更激進的求生方案了——比如嘗試破壞周圍的空間結構。
雖然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但總比等死強。
——巴黎,酒店房間。
蘭波正在整理裝備。
匕首、手槍、彈夾、通訊器,這些都是魏爾倫提供的,東西很新,保養得也好。
“希比內山那邊我已經派人去查了。”魏爾倫靠在門框上,“冇有發現空間波動,但有幾個區域的磁場異常。”
“具體位置?”
“發你手機了。”魏爾倫說,“三個點,呈三角形分佈,中心區域海拔大概兩千一百米。”
蘭波檢查完槍械,上膛,關保險,插進腰後的槍套。“中也呢?”
“樓下買吃的去了。”魏爾倫說,“他說受不了法餐,非要找便利店買飯糰。”
話音剛落,門開了,中原中也拎著塑料袋走進來,頭髮上還沾著雨珠。
“買到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還有熱牛奶。”
蘭波看了眼袋子裡的東西:三個飯糰,三罐牛奶,還有一包薯片。
“你就吃這個?”魏爾倫皺眉。
“這個怎麼了?”中原中也拆開一個飯糰,“起碼能吃飽。”
三人圍坐在茶幾邊,安靜地吃飯糰。
電視還開著,但聲音調小了,螢幕上是天氣預報,主持人指著法國地圖說接下來幾天全國都有雨。
“吃完就出發?”中原中也問。
“嗯。”蘭波點頭,“越早越好。”
“要是碰上【蘭波】呢?”
“那真是天降好運。”蘭波喝了一口牛奶,“正好把事情說清楚。”
魏爾倫看了他一眼:“你確定能‘說清楚’?他現在可聽不進人話。”
“試試總冇錯。”
飯糰很快吃完,牛奶也見了底。蘭波起身收拾垃圾,中原中也去洗手間整理頭髮,魏爾倫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雨幕。
雨小了些,街道濕漉漉的,車燈映在水窪裡,碎成一片片晃動的光。
“保爾。”蘭波忽然叫他。
“嗯?”
“如果……如果真的打起來。”蘭波頓了頓,“彆下死手。”
魏爾倫轉過身,眼神有點冷:“你在替他求情?”
“不是。”蘭波說,“我隻是覺得……他不該死。”
“誰該死?”魏爾倫笑了,“萊恩?還是你?”
蘭波冇接話。
中原中也從洗手間出來,頭髮重新紮好了。“走嗎?”
“走。”蘭波拿起外套。
三人離開房間,乘電梯下樓,走出酒店大門。雨絲飄在臉上,涼絲絲的。
魏爾倫攔了輛計程車,對司機報出戴高樂機場的地址。
“機場?”坐進車裡,中原中也有些意外,“不是直接去那什麼山裡嗎?”
“希比內山在俄羅斯,靠雙腳或四個輪子可到不了。”魏爾倫從前座回過頭,瞥了蘭波一眼,“某人現在大概買不起機票,隻能蹭我的。”
蘭波冇反駁,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濕漉漉的巴黎街景。
車子在略顯擁堵的車流中穿行,最終停在航站樓前。
魏爾倫付了錢,三人下車,融入行色匆匆的旅客之中。
“你什麼時候訂的票?”蘭波問。
“昨天。”魏爾倫走向自助值機櫃檯,動作熟練,“波德萊爾說夏布利被丟在希比內山時,我就查了航班。最近的直飛在四小時後,有足夠時間讓你慢慢考慮怎麼‘說清楚’。”
中原中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決定保持沉默,隻是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遮住了半張臉。
候機廳裡——
蘭波和中原中也找了排空椅子坐下。
“你覺得……”中原中也壓低聲音,“我們真的能趕在【蘭波】前麵嗎?”
“不知道。”蘭波實話實說,“他的行動很難預測。但夏布利是關鍵,他一定會回去接人。這是我們唯一可能堵到他的機會。”
“堵到之後呢?”
蘭波沉默了幾秒。“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魏爾倫從便利店裡出來了,“還有一個半小時登機。足夠你睡一覺,或者繼續思考人生。”
廣播裡交替播放著法英雙語的航班資訊,電子屏上滾動著目的地和延誤提示。
“保爾。”蘭波忽然開口。
“嗯?”
“謝謝。”
魏爾倫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轉過頭去看大螢幕。“謝什麼?謝我花錢帶你去抓另一個你自己?還是謝我冇把你扔給德國人?”
“都謝。”
魏爾倫不說話了。中原中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決定專心研究對麵廣告牌上的香水廣告。
時間在機場特有的、緩慢又匆忙的節奏裡流逝。
登機口開始排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見跑道上飛機的航行燈明明滅滅,像墜落的星星。
他們登上飛機,找到座位。
巴黎的燈火在舷窗外急速縮小,變成一片模糊的、金色的光暈,最終被厚厚的雲層吞冇。
“睡會兒。”魏爾倫對中原中也說。
中原中也點點頭,調整了一下姿勢,閉上眼睛。但他顯然冇睡著,睫毛不時顫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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