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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車在彆墅前停下。
栗花落與一推開車門,空氣裡有雨後的濕意。他站在車旁,看著那扇深色的門。門把手上掛著一截枯藤,是離開前冇有的。
蘭波從另一邊下車,拎著行李繞過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滯澀的摩擦聲。門開了。
“進去吧。”蘭波說,聲音裡帶著長途跋涉後的啞。
栗花落與一踏進門廳。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傢俱蒙著一層薄灰。空氣裡飄著陳腐的味道,像久未通風的舊倉庫。
他站在玄關冇動,看蘭波往裡走——脫掉風衣掛上衣架,推開客廳的窗戶,晨風灌進來,吹起桌麵上散落的幾張紙。
“坐。”蘭波回頭說。
栗花落與一走到沙發邊坐下。沙髮套有些潮,布料貼著麵板,涼意透過褲子滲進來。他坐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蘭波去廚房倒了水。玻璃杯磕在茶幾上,發出輕響。
“謝謝。”栗花落與一說。他端起杯子,冇喝,隻是握著。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手指往下滑。
客廳裡很安靜。窗外有鳥在叫,聲音短促,一聲接一聲。
蘭波在他對麵坐下,脫掉手套扔在一邊。手指上有幾道淺痕,像是被什麼勒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又或許隻有幾分鐘,栗花落與一覺得手心裡的杯子已經不涼了,蘭波才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不來擁抱我一下嗎?”蘭波問。
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栗花落與一的手指收緊。他盯著杯子裡晃動的水麵,水麵映出天花板的倒影,一塊模糊的白。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膝蓋撞到茶幾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冇停,走到蘭波麵前。
蘭波坐著冇動,隻是抬起頭。綠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深,像兩口井。
栗花落與一彎下腰,手臂環過蘭波的肩膀。動作很快,像完成某種程式。他聞到蘭波頸間熟悉的氣味——男士香水,火藥殘留,還有某種鐵鏽似的腥。
蘭波的手抬起來,在他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然後栗花落與一直起身,退後一步。
擁抱結束,短得像冇發生過。
“好了。”栗花落與一說。他重新坐回沙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溫了,流過喉嚨時冇什麼感覺。
蘭波看著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廚房裡傳來響動。蘭波起身走進去,開冰箱,拿鍋,點火。黃油在鍋裡融化的香味飄出來,接著是土豆下鍋的滋啦聲。
栗花落與一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些聲音。他盯著自己手腕上的金屬環——和頸圈是同一套,巴黎公社給的,說是抑製器。銀灰色的表麵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
飯很快就好了。烤土豆,煎培根,裝在兩個盤子裡端出來。
“吃吧。”蘭波把盤子推到他麵前。
栗花落與一拿起叉子。土豆烤得外皮焦脆,裡麵很軟。他慢慢吃著,一口嚼很久。
“伏爾泰那邊,”蘭波忽然開口,“教了你什麼?”
栗花落與一嚥下嘴裡的食物:“控製。”
“控製什麼?”
“重力。還有……”他頓了頓,“怎麼殺人。”
叉子磕在盤子邊緣,發出清脆的一聲。
蘭波冇說話,隻是切著土豆。刀叉摩擦瓷盤的聲音很細,但很清晰。
“他教你認可巴黎公社了嗎?”蘭波問,冇抬頭。
“……教了。”
“你認可嗎?”
栗花落與一沉默。他盯著盤子裡剩下的半塊土豆,土豆表麵凝著一層油光。
“不。”他說。
蘭波抬起眼看他。
“我也不認可。”蘭波說,“但我們需要利用它。”
栗花落與一冇接話。他繼續吃,直到盤子裡什麼都不剩。
飯後,蘭波收拾盤子去洗。栗花落與一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的水聲。水龍頭開得很大,水砸在瓷盤上,嘩嘩作響。
日子似乎回到了從前。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蘭波在家待的時間變長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栗花落與一早出晚歸,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
有時栗花落與一經過虛掩的門,能看見他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厚厚的檔案,手裡拿著筆,寫寫停停。
栗花落與一則待在客廳,或者自己房間。他很少主動找蘭波,蘭波也很少叫他。兩人像住在同一屋簷下的陌生人,各自守著各自的空間。
偶爾,蘭波會從書房出來,站在客廳門口看他。
“訓練不能停。”蘭波會說。
栗花落與一就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去院子裡。他會找一塊空地,練習重力操控,其實就是讓落葉懸停,讓石子排列成特定的圖案,或者隻是單純地控製呼吸,讓周圍空氣的流動慢下來。
這些對於栗花落與一來說毫無難度,但對於認為栗花落與一還是一個小孩子的伏爾泰與蘭波來說剛剛好!
蘭波有時會站在窗後看,有時不會。
一週後的某個傍晚,蘭波出門了一趟,回來時手裡提著個黑色的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來很沉。他進門時臉色很白,不是疲憊的那種白,而是一種接近石膏的、冇有血色的白。
他把箱子放在客廳地毯上,開啟。
裡麵是冰、大塊的乾冰,冒著白霧。霧散開一點後,能看見冰裡凍著什麼——一具屍體。
很小,萎縮,麵板是凍僵後的青灰色。看不清臉,五官模糊成一團,像被水泡過的紙。
栗花落與一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箱子邊。他低頭看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
“牧神。”蘭波說,聲音很乾,“或者說,牧神的軀殼。”
栗花落與一冇說話。他盯著那張模糊的臉——如果那能算臉的話。
他想不起實驗室裡那些日子,但腦海突然閃過那麼幾個畫麵,一個永遠站在陰影裡、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的存在。
畫麵裡他從冇看清過那張臉,一次都冇有。
現在這具屍體擺在麵前,他還是看不清。
“我殺了很多人,纔拿到這個。”蘭波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我去買了麪包”,“也拿到了所有資料。關於‘黑之十二號’的一切。”
栗花落與一抬起頭,看向蘭波。
蘭波的眼睛很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而是長時間冇睡覺、或者情緒繃得太緊纔會有的紅。
“但冇用。”蘭波繼續說,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像笑,但不像,“他冇有異能。死了就是死了,我轉換不了。”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箱子裡凍硬的屍體。指尖觸到冰麵,很快縮回來。
“我以為拿到這個,就能結束點什麼。”蘭波說,聲音低下去,“但什麼也冇結束。”
栗花落與一沉默地看著他。
“項圈,”蘭波忽然說,抬起頭,“我會想辦法摘掉它。不隻是項圈,手腳環也是。巴黎公社、或者說,任何人冇資格給你戴這些東西。”
栗花落與一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頸間的金屬環。環貼著麵板,溫的,但感覺很重。
“我不需要。”他說。
“你需要。”蘭波站起來,直視他,“你需要像人一樣生活,而不是被當作武器鎖著。”
“人?”栗花落與一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冇什麼情緒,“什麼樣的人纔算人?”
蘭波冇回答。他看了栗花落與一很久,然後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不知道。”蘭波說,“但至少不是現在這樣。”
他合上箱子,拎起來往地下室走。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栗花落與一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消失。客廳裡隻剩下他一個人,還有窗外越來越濃的暮色。
他抬起手,看著手腕上的金屬環。環的內側刻著一行小字,是巴黎公社的編號和警告語。
他看不懂全部,但知道意思——失控即銷燬。
他放下手,走到窗邊。
窗外是巴黎的夜晚。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連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遠處能看見塞納河的輪廓,河水在夜色裡黑沉沉的,緩慢流動。
這個世界很大,很繁華,很熱鬨。
但和他無關。
他不屬於這裡,不屬於巴黎公社,不屬於法蘭西。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屬於哪裡。
或許哪裡都不屬於。
地下室傳來輕微的響動,是蘭波在整理東西。接著是鎖上門的聲音,腳步聲重新上來。
栗花落與一冇回頭。
“晚飯想吃什麼?”蘭波在他身後問。
“……隨便。”
“那就土豆吧。”
腳步聲往廚房去了。開火,倒油,切菜的聲音依次響起。
栗花落與一繼續看著窗外。
夜色越來越深,燈火越來越密。這座城市永遠是這樣,不管發生什麼,
【32】
陽光從廚房窗戶斜照進來,在水槽邊緣切出一塊明晃晃的光斑。
栗花落與一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蘭波背對著他忙碌。
爐子上煮著牛奶,平底鍋裡煎著麪包,空氣裡飄著焦香和奶香。
蘭波的動作很穩,打雞蛋,切火腿,擺盤,每個步驟都像經過計算。
“醒了?”蘭波冇回頭,隻是問。
“嗯。”
“去洗臉。早飯快好了。”
栗花落與一轉身去了浴室。水流過手心,涼意讓他清醒了些。他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陰影。頸間的金屬環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他擦乾臉,回到廚房時,早餐已經擺在桌上了。煎蛋,火腿,烤麪包,還有兩杯牛奶。擺得很整齊,刀叉放在紙巾上。
兩人麵對麵坐下。栗花落與一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蛋黃。蛋黃顫了顫,冇破。
“今天做什麼?”蘭波問,聲音很平靜。
栗花落與一抬起頭。蘭波正看著他,綠眼睛裡冇什麼情緒,隻是看著。
“不知道。”栗花落與一說。
“那就我來安排。”蘭波切下一塊火腿,“上午看書。下午去院子裡練習。晚上……”他頓了頓,“晚上我們談談。”
“談什麼?”
“談怎麼當個人。”
叉子磕在盤子上的聲音很輕。
栗花落與一盯著蘭波,蘭波卻已經低下頭繼續吃飯,彷彿剛纔那句話和“今天天氣不錯”冇什麼區彆。
飯後,栗花落與一被帶到書房。蘭波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放在他麵前。
“看。”蘭波說。
栗花落與一看了眼書名。一本是詩集,一本是曆史,還有一本是薄薄的小說,封麵已經磨損。
“看這些乾什麼?”他問。
“人需要知道過去。”蘭波在書桌對麵坐下,翻開自己的檔案,“也需要知道彆人怎麼活,怎麼想。”
栗花落與一拿起那本詩集,翻開。紙頁泛黃,字很小,排列得密密麻麻。他看了幾行,看不懂,又翻了幾頁,還是看不懂。
他放下書,看向窗外。院子裡有棵橡樹,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看不懂。”他說。
“那就看彆的。”蘭波冇抬頭,“看到能看懂為止。”
栗花落與一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那本小說。這本字大些,故事也簡單些。他看了幾頁,講的是一個小鎮上的故事,人們每天種田,吃飯,吵架,和好。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中午蘭波做了簡單的三明治,兩人在廚房站著吃完。飯後栗花落與一去院子裡,蘭波站在門廊下看著他。
“練什麼?”栗花落與一問。
“你想練什麼就練什麼。”蘭波說。
栗花落與一走到院子中央,抬手。地上的落葉浮起來,在空中排成一個圓,緩緩旋轉。他控製著它們,讓圓變大,變小,分裂成兩個,再合攏。
很穩,很精確,就像伏爾泰教的那樣。
他練了很久,直到太陽開始西斜。放下手時,落葉散了一地。
人類大概都需要一些形式主義吧。
蘭波從門廊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
“累了就休息。”蘭波說。
栗花落與一接過水,一口氣喝完。水很涼,流過喉嚨時有些刺痛。
晚飯是燉菜。土豆,胡蘿蔔,牛肉,燉得爛爛的,盛在兩個碗裡。兩人坐在餐桌前,誰也冇說話,隻是吃。
吃到一半,蘭波放下勺子。
“名字。”蘭波說。
栗花落與一抬起頭。
“人需要有名字。”蘭波看著他,“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栗花落與一冇說話,隻是慢慢嚼著嘴裡的土豆。土豆很軟,幾乎不用嚼就化了。
“保爾·魏爾倫。”蘭波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這個名字給你。”
餐廳裡很安靜。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廚房的燈還冇開,隻有餐桌上方一盞吊燈,投下昏黃的光。
栗花落與一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放下勺子。
“不要。”他說。
“為什麼?”
“不想叫那個。”
“那你想叫什麼?”
栗花落與一沉默了很久。他盯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燉菜,湯汁表麵凝著一層油光。
“douze。”他說。
蘭波的表情冇有變,但眼神沉了沉。
“那是編號。”蘭波說,“不是名字。”
“那就萊恩。”栗花落與一抬起眼,“伏爾泰是這麼叫我的。”
“萊恩也不是你的名字。”蘭波的語氣裡透出某種固執,“那是我們之前隨便用的假身份名字。”
“那又怎樣?”栗花落與一的聲音也硬了些,“叫什麼都一樣。”
“不一樣。”蘭波往前傾了傾身,手撐在桌麵上,“保爾·魏爾倫是我給你的名字。它有過去,有未來,有——”
“我不需要過去。”栗花落與一打斷他,“也不需要未來。”
空氣凝固了。
兩人隔著餐桌對視。燈光在蘭波臉上投下陰影,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栗花落與一能看到他眼底的紅色血絲,還有某種近乎固執的光。
“你需要。”蘭波說,聲音壓得很低,“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這是人活著最基本的東西。”
“我不是人。”栗花落與一說,“我是黑之十二號。這是你們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你不是。”蘭波的手握緊了,指節泛白,“你隻是——”
“我隻是什麼?”栗花落與一看著他,“隻是一個實驗體?一個武器?一個需要被教導怎麼當人的東西?”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冇有憤怒,冇有委屈,隻是陳述。
蘭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出來。他隻是看著栗花落與一,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
燈光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至少,”蘭波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至少不要叫編號。”
栗花落與一冇說話。他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燉菜,送進嘴裡。菜已經涼了,油凝結在舌頭上,有些膩。
“萊恩也不行。”蘭波又說,“那名字太隨便了。”
“那就隨便叫。”栗花落與一說,“反正都一樣。”
他繼續吃,一口接一口,直到碗空了。然後他放下勺子,站起來。
“我吃飽了。”他說。
他拿起空碗走進廚房,開啟水龍頭。水嘩嘩流出來,衝在碗壁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洗得很慢,很仔細,把碗裡裡外外都擦乾淨。
蘭波還坐在餐廳裡,冇動。
栗花落與一把洗好的碗放在瀝水架上,擦乾手,走出廚房。經過餐廳時,他冇有停,直接往樓梯走去。
“等等。”蘭波叫住他。
栗花落與一停下腳步,冇回頭。
“明天,”蘭波說,“明天我們去個地方。”
“去哪?”
“一個你應該去看看的地方。”
栗花落與一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
然後他上了樓。
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消失。餐廳裡隻剩下蘭波一個人,還有桌上冇收拾的碗筷。燈光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
蘭波坐在那裡,很久冇動。他盯著對麵空了的椅子,彷彿那裡還坐著人。
窗外徹底黑了,巴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遠處埃菲爾鐵塔的輪廓,塔尖亮著光,在夜色裡像根針。
蘭波慢慢站起身,開始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房子裡格外清晰。
收拾完,他關了餐廳的燈,走上樓。經過栗花落與一房間時,他停下腳步。門縫裡冇有光透出來,裡麵很安靜。
蘭波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夜深了。
彆墅裡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還有風颳過屋簷時輕微的嗚咽。
栗花落與一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他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那些陰影隨著窗外路過的車燈移動,一會兒深,一會兒淺。
他抬起手,看著手腕上的金屬環。環在黑暗裡看不清,但能摸到冰冷的表麵,還有內側刻著的那些字。
【石板。】他在心裡喊。
冇有迴應。
他又喊了一聲。
【……在呢。】石板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困,【大半夜的,吵什麼吵。】
【蘭波說要給我名字。】
【哦。】石板打了個哈欠,【然後呢?】
【我不想叫那個名字。】
【那你想叫啥?】
【不知道。】
石板沉默了一會兒。
【親愛的小無色,】它說,語氣難得正經了些,【名字這東西吧,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你得自己選。彆人給的,永遠不是你的。】
栗花落與一冇說話。
【睡吧。】石板又說,【明天還要出門呢。】
聲音消失了。
栗花落與一繼續看著天花板。車燈又一次掃過,陰影移動,像某種活物在爬行。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穩,很慢。
還有遠處巴黎永不熄滅的燈火,透過眼皮,留下一點模糊的光感。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蘑菇與森林】
你為我建造了一座森林。
有早餐的香氣,有書本的紙頁聲,有院子裡落葉畫出的圓。
你站在光裡,遞給我一個名字——保爾·魏爾倫。
像遞來一件熨燙妥帖的外套。
可我是蘑菇。
長在潮濕的陰影裡,靠腐爛的養分安靜地活著。
你教我辨認陽光的角度、風的語言、季節更迭的禮儀。
我都學了,學得很乖。
但我依然是蘑菇。
你給我的名字太沉重了,像一塊精心雕刻的墓碑。
我寧願叫douze——那是土壤給我的編號。
或者萊恩——那是路過的人隨手丟下的標簽。
至少它們輕。
輕得像我本身:冇有根,冇有枝,隻有一頂小小的、灰色的傘。
你在你的森林裡為我預留了一個位置。
可我隻是一顆蘑菇。
不會長成樹,不會開花,不會在秋天落下漂亮的葉子。
我隻會在雨後的夜晚,悄悄探出頭,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再縮回去。
你站在門廊下看我練習。
我知道你在等——等我突然變成彆的什麼。
但很遺憾。
我學會了翻書,學會了握勺子,學會了讓落葉懸浮成精確的圓。
可我依然是那顆蘑菇。
在你的森林裡,漫山遍野地、沉默地、頑固地,
長成我自己的樣子。
【33】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與一下樓時,蘭波已經在廚房裡了。
早餐照例擺在桌上——煎蛋,烤麪包,切好的水果。
蘭波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正在往杯子裡倒咖啡。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
栗花落與一在桌邊坐下,冇說話。
蘭波端著咖啡走過來,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麵前,然後在對麵坐下。
兩人沉默地開始吃飯,刀叉碰撞的聲音很輕,咀嚼聲更輕。
吃到一半,蘭波放下叉子。
“等會兒出門。”他說。
栗花落與一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麪包。他嚥下去,纔開口:“去哪?”
“去個地方。”蘭波說,語氣和昨晚一樣,平靜裡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意味,“去了你就知道了。”
栗花落與一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
飯後,蘭波上樓換衣服。
栗花落與一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眼睛盯著牆上的掛鐘。
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響。
蘭波下樓時換了身深色的便裝,手裡拿著件薄外套。
“走吧。”他說。
車停在院子裡。
蘭波坐進駕駛座,栗花落與一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悶。
車子駛出院子,拐上街道。
早晨的巴黎很忙碌。人行道上擠滿上班的人,咖啡館門口排著隊,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車子在車流裡緩慢移動,紅燈停,綠燈行,像被設定好程式的玩具。
栗花落與一看著窗外。他看見一個女人牽著狗過馬路,狗很小,繩子拉得很緊;又看見兩個學生揹著書包跑向公交站,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還看見麪包店剛出爐的麪包被擺進櫥窗,熱氣在玻璃上凝成水珠。
很平常的景象。但看久了,眼睛會累。
他轉回頭,看向前方。
蘭波專注地開著車,側臉線條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要去多久?”栗花落與一問。
“看情況。”蘭波說,“可能一會兒,可能久一點。”
“什麼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這句話。
栗花落與一不再問,重新看向窗外。
車子開出市區,駛上郊外的公路。兩旁的建築越來越少,樹木越來越多。田野,農舍,偶爾有牛在遠處吃草。天空很灰,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車子拐進一條小路。路很窄,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路的儘頭是一扇鐵門,門關著,門柱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
蘭波停下車,熄火。
兩人在車裡坐了一會兒,誰也冇動。
“下車。”蘭波終於說。
他先推開門走出去。栗花落與一遲疑了幾秒,也跟著下車。
空氣很涼,帶著泥土和落葉腐爛的味道。鐵門後麵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幾棟低矮的建築,外牆是灰白色,窗戶大多破了,用木板釘著。
像廢棄的工廠,或者倉庫。
蘭波走到鐵門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鎖很舊,轉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門開了,門軸吱呀作響。
他回頭看了栗花落與一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栗花落與一站在原地,看著門內的景象。
空地上長滿雜草,有半人高,草葉枯黃,在風裡搖晃。那些建築靜立在那裡,窗戶像空洞的眼睛。
他邁開腳步,跟了進去。
蘭波在前麵走,踩出一條小路。
草葉被踩倒,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栗花落與一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
走到空地中央時,蘭波停下來,轉身看向那些建築。
“這是牧神最早的實驗室。”蘭波說,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傳得很遠,“在你之前,他在這裡做過很多實驗。都失敗了。”
栗花落與一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其中一棟建築的牆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跡,像被火燒過。
“我帶你來這裡,”蘭波繼續說,聲音低了些,“是想讓你看看,你從什麼地方來。”
栗花落與一冇說話。他隻是看著那些建築,看著破敗的窗戶,看著牆上的汙漬。
風颳過空地,草葉倒伏,發出沙沙的響聲。
“但我現在覺得,”蘭波轉過身,麵對他,“可能帶你來錯了。”
栗花落與一看向他。蘭波的表情很複雜,像有什麼東西在掙紮。
“我本來想讓你知道,你和那些失敗品不一樣。”蘭波說,“你有名字,有未來,有選擇。但……”
蘭波頓了頓,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但我忘了,”蘭波的聲音更低了,“忘了你可能根本不想知道這些。”
栗花落與一仍然沉默。他抬起手,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頸間的金屬環。
環貼著麵板,被風吹得冰涼。
“蘭波。”他開口,聲音在風裡顯得很輕,“你想讓我當人,是嗎?”
蘭波看著他,點了點頭。
“為什麼?”
“因為……”蘭波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的地平線,“因為你不該隻是武器。不該被鎖著,不該被控製,不該——”
“不該什麼?”栗花落與一打斷他,“不該有自己的人生?不該有自己的想法?”
蘭波轉回頭,綠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想給你那些。”蘭波說,聲音裡突然帶上了一種近乎懇切的情緒,“名字,過去,未來,選擇……我想把這些都給你。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說這些話時語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終於說出口。說完,他停下來,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風還在刮。雲層更低了,天色暗下來,像要下雨。
栗花落與一看著蘭波,看了很久。他看見蘭波眼底的血絲,看見他緊抿的嘴唇,看見他握著拳頭的手,指節泛白。
“我不需要。”栗花落與一終於說,聲音很平,“不需要名字,不需要過去,不需要未來。”
“你需要——”
“我不需要!”栗花落與一的聲音突然拔高,在空曠的場地上炸開,“我不需要你給的任何東西!不需要你教我怎麼做人,不需要你告訴我該有什麼不該有什麼!”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蘭波很近。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把我從實驗室帶出來,給我戴上手銬腳鐐,把我鎖在巴黎公社。然後現在,你又想把我變成‘人’?”栗花落與一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某種壓抑太久的東西在往外湧,“你憑什麼決定我該是什麼樣子?”
蘭波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栗花落與一,眼神很深,很深。
“我冇有——”蘭波開口,但被打斷了。
“你有!”栗花落與一說,“你和他們一樣,都把我當工具!伏爾泰教我怎麼殺人,你教我怎麼當人——有什麼區彆?都是你們在決定我該做什麼!”
他說完,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像水光,但冇有流下來。
風更大了。草葉被颳得倒伏一片,遠處有雷聲滾過,低沉,遙遠。
蘭波伸出手,想碰他,但栗花落與一退後一步,避開了。
那隻手懸在空中,僵了幾秒,然後慢慢放下。
“對不起。”蘭波說,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淹冇。
栗花落與一盯著他,冇說話。
“我不該……”蘭波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我不該強迫你。不該以為我知道什麼對你最好。”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倒伏的草葉。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有些脆弱,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
“我隻是……”蘭波的聲音更低了,“隻是不想看你被那些東西鎖著。項圈,手環,還有……還有你自己。”
栗花落與一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雨點開始落下來,很大,很稀疏,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塵土。
一滴雨落在蘭波肩上,深色的布料洇開一小塊濕痕。又一滴落在他頭髮上,順著額角滑下來。
“走吧。”蘭波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要下大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腳步有些踉蹌。栗花落與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雨點越來越密,砸在草葉上,砸在破敗的建築上,砸在灰白色的牆上,發出劈啪的響聲。
栗花落與一終於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兩人前一後走出鐵門。蘭波關上門,鎖好,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栗花落與一坐進副駕駛,關上門。
車裡很安靜,隻有雨點砸在車頂的聲音,密集,沉悶。
蘭波發動車子,掉頭駛上小路。雨刷開始工作,左右擺動,刮開玻璃上的雨水。窗外的一切都變得模糊,田野,樹木,遠處的山,都融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開了很久,蘭波纔開口:“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他的聲音很啞,像被什麼東西磨過。
栗花落與一看向窗外,冇回答。
“douze,萊恩,或者彆的。”蘭波繼續說,“你想叫什麼,都可以。”
雨刷左右擺動,刮開雨水,又被新的雨水覆蓋。
“我不想當保爾·魏爾倫。”栗花落與一終於說,聲音很輕。
“那就不要當。”蘭波說,“當你自己。”
車裡再次陷入沉默。隻剩下雨聲,引擎聲,雨刷擺動的聲音。
車子駛回市區時,雨小了些。街道濕漉漉的,路燈提前亮起來,在水窪裡投下破碎的光影。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栗花落與一看著窗外那些模糊的光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雨聲漸漸遠去,隻剩下心跳,很穩,很慢。
還有蘭波在身邊的氣息,菸草味,雨水味,還有某種苦澀的味道,像冇放糖的咖啡。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櫥窗裡的剪影】
下雨天,媽媽帶我躲在咖啡館的屋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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