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像是一列呼嘯而過的單程列車,載著孟晚橙在這個充滿了離彆氣息的冬天裡狂奔。在那些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泡在圖書館與枯燥的文獻和複雜的設計稿死磕的日夜裡,窗外的景色悄然變換,日曆被一頁頁撕去,悄無聲息地駛過了一月的寒冬。
轉眼間,日曆翻到了臘月的尾巴。
窗外的城市,雖然依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但空氣中已經開始瀰漫著一股濃鬱的、令人心醉的年味兒。街道兩旁的路燈上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商場裡迴圈播放著喜慶熱鬨的新年歌曲,行色匆匆的路人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臉上洋溢著歸心似箭的喜悅。
還有幾天,就是農曆新年了。
而對於孟晚橙來說,這並不是辭舊迎新的狂歡,而是她這場漫長“戰役”的最終決戰時刻——出國答辯的日子,就在今天。
這一天,天空呈現出一種冬日特有的灰白,雲層厚重得彷彿要壓下來,讓人透不過氣。雖然距離春節隻剩下短短幾天了,但在孟晚橙自己的房間裡,卻聞不到多少喜慶的味道,隻有一種迫在眉睫的緊張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孟晚橙起得很早。
房間裡靜悄悄的,隻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站在那麵有些斑駁的穿衣鏡前,看著裡麵那個穿著一身黑色正裝的自己。剪裁合體的西裝勾勒出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形,長髮被一絲不苟地盤起,露出了線條分明的下頜。
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還殘留著連日熬夜留下的淡淡青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也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她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扯出一個自信的微笑,儘管那個笑容看起來有些生澀,有些勉強。
“孟晚橙,你可以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膝上型電腦和厚厚的檔案夾,裡麵裝著她精心準備了無數個日夜的論文列印稿、PPT備份,以及各種可能用到的參考資料。
走出房間,父母早已準備好了早餐,桌上熱氣騰騰。他們冇有多問,隻是不停地叮囑著:“路上小心點,彆緊張,正常發揮就行。”那種小心翼翼的關懷,讓孟晚橙心裡一暖,卻又更加沉重。她點了點頭,背起包,走出了家門。
來到樓下那一刻,凜冽的寒風瞬間灌進了她的領口,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拉緊了大衣的拉鍊,將雙手縮排溫暖的口袋裡,腳步堅定地向著地鐵站走去。
今天的答辯是線上下進行,地點設在市中心的一家學術交流中心。聽說這次的答辯委員會陣容很強大,不僅有國內的頂尖專家,還特意邀請了國外合作院校的教授遠端連線。這不僅是對她學術能力的考驗,更是對她心理素質的極限挑戰。
答辯的會議室在交流中心的高層。當孟晚橙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一股混合著空調暖氣和淡淡茶香的味道撲麵而來。長長的會議桌後麵,坐著五位神情嚴肅的教授,他們麵前擺放著她的論文和評分表。
空氣安靜得可怕,隻能聽見投影儀風扇轉動的微弱聲音,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孟晚橙走到講台中央,調整好麥克風,轉過身,麵向台下的評審團。
“各位老師好,我是孟晚橙。我的題目是……”
她的聲音起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隨著講述的深入,那些爛熟於心的專業知識、那些在深夜裡翻閱過無數次的資料、那些在腦海裡模擬過無數遍的邏輯架構,開始像流水一樣自然地流淌出來。
她的語速適中,條理清晰,麵對教授們接連丟擲的尖銳問題,她冇有絲毫慌亂,而是冷靜地一一作答。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活躍,那些曾經讓她痛苦不堪的理論,此刻都變成了她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她彷彿在進行一場戰鬥,對手是過去那個軟弱、猶豫不決的自己,而她,正一步步走向勝利,不知過了多久,主審教授點了點頭,合上了手中的筆。
“好了,孟同學,你可以出去等結果了。”
那一瞬間,孟晚橙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她微微鞠躬,說了聲“謝謝老師”,然後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裡麵低聲討論的聲音,她靠在冰冷的走廊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走廊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寒風吹進來,讓她打了個激靈,卻也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下麵是車水馬龍的街道,遠處的高樓大廈上已經掛起了巨大的新年橫幅,她看著窗外,突然想起,還有幾天就是新年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麼呢?
孟晚橙的思緒彷彿被窗外的寒風猛地拽回了一年前。
那時候,她好像正把整個人埋進家裡那張柔軟的沙發裡,手裡捧著熱氣騰騰的奶茶,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躺平”的快樂。或者是被媽媽拉著,在商場裡穿梭於各個服裝店之間,在試衣鏡前臭美地轉圈圈,全然冇有現在這樣沉重的心事。
印象最深的,還是那些躲在被窩裡、或者趴在書桌上,捧著手機傻笑的日子。那時候,她的生活裡充滿了時代少年團的物料。無論是他們在練習室裡揮灑汗水的視訊,還是團綜裡那些讓人捧腹大笑的打鬨片段,亦或是每一次舞台上的高光時刻,都能讓她開心好半天。
那時候的她,好像還冇有真正見過他們本人呢。
她隻是隔著一塊小小的螢幕,看著那七個少年在遙遠的地方閃閃發光,為他們的進步閃閃發光,為他們的進步歡呼,為他們的努力感動。那時候的喜歡,純粹而簡單,冇有任何負擔,也冇有任何奢望。她隻是芸芸眾生中,最普通的一個粉絲,過著屬於自己的、無憂無慮的大學生活。
那時候的寒假,陽光好像都比現在溫暖,日子慢悠悠地過著,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卻唯獨冇有“離彆”這兩個字的影子。
可是現在,僅僅是這一年的時間,一切都已經麵目全非。
這一年,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又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她不再是那個隻能隔著冰冷的螢幕仰望他們的普通觀眾了。
她見過了他們。
她見過了舞檯燈光熄滅後,他們卸下濃妝疲憊卻真實的臉龐;見過了他們在私下裡毫無偶像包袱的大笑和打鬨;見過了他們為了一個動作反覆練習直到汗水濕透衣背的倔強。
她靠近過那束光,她曾經那麼近距離地站在他們身邊,近到能看清他們眼底的星辰,近到能感受到他們身上散發的溫熱氣息。那束曾經遙不可及、隻存在於幻想中的光芒,真真切切地籠罩過她,將她的世界照亮得一片璀璨。
甚至,還有那些曾經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事情,也都一一發生了。她和他們,竟然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最好的朋友。他們會分享彼此的秘密,會在深夜裡互訴衷腸,會像家人一樣互相依靠。
更不可思議的是,她還曾和他們之中的四個人,品嚐過愛情的滋味。她曾擁有過最炙熱的擁抱,最深情的告白,最甜蜜的瞬間。她曾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孩,擁有了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
可是,再美的夢,終究是會醒的,現實的冷水,往往比想象中來得更加刺骨。
他們是高高在上、註定要在這個世界上閃閃發光的少年,是屬於聚光燈、屬於舞台、屬於千萬人歡呼的星辰。而她,終究隻是一個平凡的過客,一個不小心闖入了他們世界的凡人。
如今回想起來,越是那些美好的曾經,那些歡笑、那些擁抱、那些承諾,在此時此刻,就越是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將現實映照得無比荒涼,無比諷刺。
那種感覺,就像是曾經有人溫柔地把她捧上雲端,讓她看過了世間最絕美的風景,感受過了最極致的溫暖,卻又在她最沉醉的時候,無情地鬆開了手。
從雲端重重跌落穀底的痛,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衝擊,更是靈魂深處的碎裂。最殘忍的不是從未擁有,而是曾經擁有過一切——擁有過他們的友誼,擁有過他們的愛情,擁有過那段刻骨銘心的時光
最終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一點點消逝,直到最後,她依舊兩手空空,隻剩下滿身的傷痕和無儘的空虛,這種絕望,比從未見過光明,要殘忍一萬倍。
她獨自一人佇立在走廊的儘頭,剛剛經曆了一場決定命運走向的答辯。如果順利通過,那麼此刻她手中緊緊攥著的,就不再僅僅是一份論文資料,而是一張去往異國他鄉、徹底切斷過往的單程船票。
手機靜靜地躺在大衣溫暖的口袋裡,從早上出門的那一刻起,直到現在,它一次都冇有響過。螢幕黑著,像一顆沉寂的心,冇有任何來自外界的驚擾,也冇有她潛意識裡隱隱期待的那個名字。
她閉上眼,彷彿能透過這厚重的牆壁和冰冷的城市,看到他們此刻的身影。
此時此刻,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喧囂的演播廳裡,又或者是在萬米高空飛往另一個城市的飛機上,那七個少年一定正被忙碌裹挾著。他們在為即將到來的春節晚會彩排,在為新年的各種舞台做準備。他們穿著華麗耀眼的演出服,在熾熱的聚光燈下揮灑汗水,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有力,每一個笑容都燦爛奪目。
台下是成千上萬揮舞的熒光棒,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尖叫聲,是無數人給予他們的最熱烈的祝福和愛。他們是那樣的光芒萬丈,站在世界的中心,被鮮花和掌聲簇擁。
而她,站在這個寒冷、安靜、充滿了離彆的走廊裡,隻能隔著遙遠的距離,想象著他們的熱鬨。兩個世界,天差地彆。
就在這時,那扇厚重的會議室木門被緩緩拉開,打斷了走廊裡死一般的寂靜。
主審教授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滿意微笑,那笑容在嚴肅的學術氛圍裡顯得格外慈祥:“孟晚橙,恭喜你,全票通過。你的表現非常出色,邏輯清晰,答辯從容,是我們見過的非常有潛力的學生。”
“謝謝老師,謝謝老師……”孟晚橙的聲音瞬間有些哽咽,那是長時間高度緊張後的驟然放鬆,也是情緒積壓到臨界點的爆發。她努力仰起頭,抑製住眼眶裡那股想要奪眶而出的熱流,對著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彷彿要向這段時間的自己,也向這段即將結束的青春致敬。
通過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終於拿到了那張夢寐以求、去往大洋彼岸異國他鄉的通行證。這本該是她夢寐以求的時刻,是她日日夜夜苦讀、刷題、改論文想要換來的結果。
可是,為什麼心裡冇有想象中的狂喜?為什麼在這一刻,她感受不到絲毫的輕鬆,反而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喘不過氣來?為什麼她不想歡呼,不想慶祝,隻想找個冇人的地方躲起來,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因為她心裡清楚,這一紙通過的通知,不僅僅是學術上的勝利,更是離彆的終章。
這意味著,她真的要走了。真的要離開這座承載了她所有青春記憶的城市,真的要離開那幾個她曾經追逐過、靠近過、深愛過,最後卻不得不放手的少年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徹底的、再也冇有回頭路的告彆。
她走出學術交流中心的大門,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撲麵而來,將她原本就有些淩亂的髮絲吹得更加肆意。她停下腳步,站在台階上,茫然地望著眼前這座依舊繁華卻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城市。
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過年的喜悅,行色匆匆卻步履輕快。她看見幾個手裡提著紅燈籠的孩子,在大人的牽引下蹦蹦跳跳地跑過,那紅色的光暈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像是在嘲笑著她的形單影隻。抬頭望去,灰濛濛的天空中,不知何時開始飄落起零星的雪花,那些細小的白色精靈落在她的睫毛上、臉頰上,瞬間融化成冰涼的水珠,分不清是雪還是淚。
北京的冬天,真冷啊。
冷得刺骨,冷得讓人心生絕望。
她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她知道,這座城市的冬天終將過去,春天總會到來。
但她的冬天,纔剛剛開始,
她獨自佇立在風口,凜冽的寒風如同無形的刀子,割得臉頰生疼。她的指尖在大衣口袋裡摸索了許久,才觸碰到那部早已被寒氣浸透的手機,機身冰涼,如同她此刻死寂的心。螢幕亮起的瞬間,那刺眼的白光驟然映照出她蒼白如紙的麵容,瞳孔裡倒映著的,是一個陌生而憔悴的自己。
桌布是一張很久以前隨手拍下的風景照,畫麵裡是一片在暮色沉沉中起伏的、寧靜的海。海浪在鏡頭下顯得格外溫柔,卻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深寒。她記得清清楚楚,這張照片替換掉的,是曾經那張被她視若珍寶
那是他們七個陪伴她高考時期的照片,還是隔著螢幕喜歡,她還冇見過他們真人,隻能對著那方寸之間的光影,汲取著支撐自己走下去的力量。那時候的喜歡,乾淨、純粹,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而現在,那片海無聲地注視著她,深邃得彷彿要將她吞噬,時刻提醒著她早已物是人非的殘酷現實。她死死盯著那張冰冷的風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一陣尖銳的酸澀感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幾乎窒息。
指尖在螢幕上顫抖著懸停了許久,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遲疑和恐懼,最終還是像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輕輕點向了微信的圖示。
介麵緩緩載入出來,七個人的微信,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的最上方。冇有那個代表新訊息的紅色圓點,冇有急促的震動提示,它就像是一座被時間徹底遺忘的、荒廢的孤島,死寂沉沉,了無生氣。
她深吸一口氣,每個人的聊天記錄彷彿被瞬間凍結在了那個跨年夜。最新的一條訊息,那是他們七個人,跨年那天晚上,幾乎同時發來的新年祝福。
那些曾經滾燙得能灼傷螢幕的文字,此刻卻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尖銳毒刺,狠狠地紮進她的眼底,痛得她幾乎要落下淚來。而在那些熱情洋溢、滿懷期待的訊息下方,是一條刺眼得令人心慌的空白。
她至今都冇有回覆。
那沉默的對話方塊,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橫亙在她和他們之間。它嘲笑著她的懦弱和決絕,也無聲地埋葬了他們之間所有美好的過往和回不去的曾經。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許久,久到眼眶發酸。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的輸入框處,微微顫抖著,彷彿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想要問一句“你們還好嗎”,想要說一句“我要走了”。
可是,又能說什麼呢?
所有的解釋,在沉默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所有的告彆,在不回覆麵前都像是一種打擾。
最終,她還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緩緩收回了手。大拇指輕輕按下了鎖屏鍵。
“哢嚓”一聲,螢幕黑了下去。
黑色的鏡麵倒映出她淚流滿麵的臉,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無儘的悲傷和空洞。
她抬起頭,對著麵前川流不息、無人相識的人群,對著這座承載了她所有愛與痛的城市,對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過去,張開嘴,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