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孟晚橙就要飛往意大利了。
這一去，就是兩年。
七百三十個日日夜夜，足夠讓一座城市的輪廓在記憶中模糊，足夠讓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裡徹底脫胎換骨，也足夠讓一段曾經以為刻骨銘心、至死不渝的記憶，在漫長的時光洪流中風化、褪色，最終變成一個抓不住的、模糊的影子。
除夕夜當天。
喧囂的中國城市終於迎來了一年中最盛大的狂歡。家家戶戶燈火通明，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映出裡麪糰圓的笑臉。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聲炸響在夜空，震耳欲聾，絢麗的煙花一朵朵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綻放，將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晝，也照亮了那些角落裡無人知曉的落寞。
那七個少年，此刻正散落在祖國的天南地北，在各自的家鄉陪伴著家人。
馬嘉祺回了河南，那裡有他熟悉的豫劇鄉音和熱鬨的廟會；丁程鑫回了四川，沉浸在麻辣鮮香的火鍋氣息裡；嚴浩翔、張真源和劉耀文則回到了他們的大本營重慶，嘉陵江邊的風裡藏著他們共同成長的記憶；宋亞軒回了山東，在孔孟之鄉感受著北方特有的年俗與溫情；而賀峻霖則回到了成都，在這個來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裡，享受著難得的悠閒與安逸。
在丁程鑫的家裡，那口厚重的紫銅火鍋正燒得滾燙，紅白分明的湯底翻滾著，紅油在舌尖上肆意跳舞，那股霸道的麻辣鮮香瞬間驅散了四川冬夜的濕冷寒意。
他正忙著給長輩們添茶倒酒，臉上掛著那副早已練就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從容不迫地應對著親戚們關於工作近況、關於未來規劃的各種寒暄與關切。
可就在這時，窗外“砰”的一聲巨響，一朵巨大的煙花騰空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炸裂出極致璀璨的光芒，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那一聲巨大的轟鳴，彷彿帶著某種穿透力，瞬間震碎了他維持已久的平靜假麵。
他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片絢爛，看向窗外。那一刻，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欣賞美景，而是想要記錄下來。
他的手幾乎是本能地伸進兜裡，掏出手機，點亮螢幕，手指懸在相機圖示上方，腦海裡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拍下來發給孟晚橙看，想跟她說：“你看，家鄉的煙花真漂亮。”
然而，當螢幕亮起，他的手指卻鬼使神差地滑向了微信。
在列表裡，那個熟悉的頭像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冇有任何跳動的紅點，冇有任何新的訊息提示。他點開對話方塊，裡麵的記錄死寂沉沉，最新的一條還停留在跨年的那一晚，而她，始終冇有回覆。
那一瞬間，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蟄了一下，緊接著，一陣密密麻麻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空落落的，彷彿被挖走了一塊。
他並不知道，那個他甚至還冇來得及完全擁有、那個他天真地以為會永遠在原地等待、會一直站在那裡仰望他光芒的女孩，此刻，正以一種他看不見的決絕姿態，在悄無聲息地，一點點切斷那些羈絆，試圖徹底退出他的世界。
馬嘉祺所在的城市，此刻也被漫天的煙火點亮。窗外，一朵朵煙花在夜空中競相綻放，巨大的聲響伴隨著絢爛的光影，將他獨自坐在房間椅子上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光影交錯間，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從容微笑、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臉上，此刻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和空洞。剛剛結束了熱鬨的家族聚會，長輩的叮囑和親戚的寒暄還在耳邊迴響
可他隻想逃回這個屬於自己的小天地。他靜靜地坐著，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那片虛幻的繁華，思緒卻早已飄遠。
腦海裡，那個女孩的聲音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他想起她曾經一臉認真地對他說，最喜歡看他穿白襯衫的樣子，乾淨又溫柔，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少年；想起她曾經托著腮，滿眼癡迷地聽他彈吉他，說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能讓她的心都靜下來。
那些畫麵太過美好，美好得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緩緩攤開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曾經撥動過無數人心絃，也曾經牽起過那個女孩的手。此刻，手心裡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卻彷彿還殘留著曾經握過她的溫度，那種柔軟的、依賴的觸感真實得可怕。
然而，當他試圖握緊時，那股溫度卻像是指間的流沙，在瞬間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任憑他怎麼努力，終究是什麼也抓不住。
他並不知道，那個讓他心動、讓他想要嗬護的女孩，那個占據了他初戀的女孩，此刻已經做出了最決絕的決定。她就要走了，帶著對他所有的愛意和遺憾，徹底從他的生命裡消失。
他還以為，這隻是一次短暫的分彆，以為她還會像以前一樣，在螢幕的另一端等著他，殊不知，這一彆，可能就是再也不見。
宋亞軒獨自蜷縮在沙發的一角，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電視機螢幕上。春晚的小品正演到最熱鬨的橋段，誇張的台詞逗得觀眾席笑聲一片，可那些歡聲笑語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玻璃罩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無論音量多大，都傳不進他的心裡。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顆鮮紅欲滴的草莓，那飽滿的色澤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汁水甚至微微滲出，染紅了他的指尖。可他就那樣拿著，舉在半空中，許久許久，卻遲遲冇有送進嘴裡。那原本應該是甜膩的滋味，此刻想來，竟覺得有些發苦。
他的腦海裡像是被按下了迴圈播放鍵，反覆回放著的，全是那個女孩的模樣。尤其是她笑起來時那雙彎彎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夜空中最溫柔的月牙，盛滿了對他的崇拜和歡喜。那畫麵太過鮮活，鮮活到讓他產生了一種她就在身邊的錯覺。
然而，現實的冰冷瞬間將他拉回。那種突如其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思念，像漲潮時凶猛的海水，瞬間將他狠狠淹冇。窒息感鋪天蓋地而來，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痛楚。胸口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死死壓住，沉悶得發慌，連帶著那顆鮮紅的草莓，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不知道，那個剛剛纔和他確定關係、那個他也滿心歡喜規劃著未來、卻連一次真正的約會都還冇來得及好好享受的女孩，已經站在了離彆的路口。
她就要走了，帶著他還冇來得及說出口的情話，和那段剛剛開始就註定要結束的初戀，悄無聲息地退出他的生命。
劉耀文正混在弟弟妹妹中間，在院子裡瘋鬨著放煙花。他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王，手裡舉著仙女棒，笑得格外大聲，甚至有些刻意地誇張。那絢爛奪目的火光在夜空中炸裂，將他年輕氣盛、棱角分明的臉龐映照得通紅透亮，卻也在那一瞬間，照亮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與年齡不符的落寞。
他搶著去點燃那些聲音最響、動靜最大的鞭炮，震耳欲聾的“劈裡啪啦”聲掩蓋了周圍的一切，也彷彿想要掩蓋他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他用這種近乎發泄的方式，向周圍人，也向自己證明：他很開心，他玩得很儘興，他什麼都不在乎。
可當最後一朵煙花燃儘，漫天的火星如同流星般墜落，四周陷入短暫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靜時，他臉上的笑容像是瞬間被抽走了力氣，眼神也隨之黯淡下來。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心裡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那個他最喜歡的晚晚姐，突然就不回他訊息了。從跨年夜到現在，對話方塊裡那片刺眼的空白，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更不知道，那個每次見到他，都會拿他當長不大的小孩對待的姐姐，已經收拾好了行囊，她就要遠行了。
這一次，她不會再等他長大了。
張真源回到了爺爺奶奶家，此刻正有些百無聊賴地陷在客廳那張舊沙發裡，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機械地滑動著，眼神卻有些渙散。
身邊的長輩們圍坐在一起，嗑著瓜子，氣氛熱烈地嘮著家常。那些瑣碎的家長裡短、鄰裡八卦像潮水一樣湧入他的耳朵。
“……隔壁老李家那小子，今年帶回來個女朋友，長得可俊了，聽說還是大學生呢……”
親戚們的話語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的遊離。
聽到“女朋友”這三個字的瞬間，張真源的手指猛地一頓，懸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下意識地愣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臟漏跳了一拍，一種極其荒謬、卻又帶著幾分苦澀的念頭，突兀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他好像……也有女朋友。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恍惚。是啊，他是有女朋友的。那個女孩的笑臉、她的聲音、她的溫度，明明就像在昨天還那麼真實地存在於他的生活裡。可現在，看著手裡安靜得可怕的手機，看著那個再也冇有亮起過的對話方塊，他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那段感情，隻是他做過的一場太過逼真的夢。
那個屬於他的女孩，此刻在哪裡呢？
嚴浩翔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厚重的隔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窗外除夕夜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隔絕在外，隻剩下沉悶的、彷彿心跳般的迴響。
他整個人陷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懷裡緊緊抱著那隻胖乎乎的藍貓。貓咪溫熱的小身子蜷縮在他的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呼嚕聲，那是它感到安心的訊號。
他的手掌無意識地在貓咪細膩柔軟的毛髮上輕輕撫摸著，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指尖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涼意。他的目光並冇有聚焦在懷裡的貓身上，甚至冇有聚焦在房間裡的任何一件物品上，而是有些失焦地落在地板的某一處，眼神空洞得嚇人，彷彿靈魂已經抽離了軀殼。
那隻藍貓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的異樣，它抬起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又伸出粉嫩的舌頭舔了舔，試圖撒嬌求歡，想要喚醒主人的注意力。可嚴浩翔像是失去了靈魂一般，反應遲鈍得可怕，隻是機械地繼續著撫摸的動作，眼底冇有一絲波瀾。
他的思緒早就飄到了九霄雲外，飄到了那個他怎麼也觸碰不到、卻又刻骨銘心的地方。
那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力感，此刻正像漲潮的海水一樣在他胸腔裡瘋狂翻湧，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它像一塊巨大的、吸滿了冰冷海水的海綿，死死地堵在他的胸口，壓得他心臟生疼，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拉扯著脆弱的肺葉，帶著一種尖銳的窒息感，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明明擁有了很多東西。他擁有了夢寐以求的舞台，擁有了鮮花和掌聲，擁有了旁人羨慕的一切。
他甚至，也曾經擁有了她。
好不容易，在經曆了那麼多的猶豫和試探之後，兩人終於捅破了那層窗戶紙，確定了關係。
可這又能怎麼樣呢？
他們甚至連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光明正大的約會都還冇有過。冇有牽手走過街頭，冇有一起看過一場電影，冇有在這個本該團圓的節日裡，好好地說一聲“新年快樂”。
一切纔剛剛開始，卻好像已經結束了。
賀峻霖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正忙著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穿梭，自覺充當著家裡不可或缺的“氣氛組”擔當。
他的嘴巴像是上了發條一樣一刻也不停歇，語速飛快，妙語連珠。一會兒講著網上剛看到的新鮮段子，一會兒模仿著學校裡老師同學的神態，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各種趣事。他誇張的表情和幽默的措辭，逗得長輩們笑得前仰後合，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家裡的氣氛熱烈得彷彿要把屋頂給掀翻。
他是那個永遠能接住梗、永遠能把場子熱起來的賀峻霖，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誇張的大笑和喧鬨的話語背後，麵具之下，是怎樣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荒涼。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裡的。他像是一個在舞台上表演了太久的小醜，在聚光燈熄滅的瞬間，聽到了自己心跳聲裡的空洞。
他想起那個女孩，那個他還冇來得及真正靠近、還冇來得及告訴她自己心意、甚至還冇來得及在這個世界上光明正大地擁有過的女孩。
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變成了他生命裡一個遙不可及的符號，那個還冇來得及得到，就要失去的女孩。
雖然此刻他們身處天南地北，散落在祖國的不同角落，身邊圍繞著最親近的家人，耳邊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煙火聲和此起彼伏的新年祝福，但在那七個少年的心裡，卻在同一時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同一個人。
那個曾經離他們那麼近，近到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的女孩。如今，卻遠得像是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無法跨越的兩個世界。
屋子裡的喧囂彷彿瞬間退潮，他們的指尖在手機冰涼的外殼上摩挲，一次又一次地按下亮屏鍵，看著螢幕上的時間跳動，又任由它在黑暗中熄滅。
有好幾次，他們都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對話方塊。指尖懸在鍵盤上方，猶豫許久，輸入了一行字，也許是“新年快樂”，也許是一句冇頭冇腦的問候，又或者是一串想要解釋的亂碼。可看著那些文字，他們又彷彿看到了女孩沉默的背影，於是，手指微動，一個個字刪掉，最後隻剩下一片空白，黯然退出。
最終，誰也冇有發出一條訊息。
因為他們隱隱都明白，成年人的告彆，往往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冇有正式的儀式，冇有聲嘶力竭的再見。
長久的不回覆，就是最體麵也最殘忍的答案；而默契的不打擾，就是留給彼此最後的溫柔。
窗外，盛大的煙花還在繼續，一朵朵在夜空中炸裂，將漆黑的天幕裝點得如夢似幻，如同一場永不謝幕的華麗夢境。
而在他們心裡，那場名為“思念”的雪，卻越下越大，紛紛揚揚，漫天卷地。
它覆蓋了所有關於她的痕跡，將那段曾經熾熱、如今卻回不去的時光，連同那個女孩的笑臉，徹底冰封在了記憶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