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禰木利久動身前往當地詛咒師組織的據點與聯絡人對接。
拉魯則回到酒店房間聯絡散佈在各地的國際友人,多方蒐集關於「能祛除一切障害」的「亞洲的神之詛咒」——「象神伽內什」的最新目擊報告。
據說那是能夠給術式物件「冠以概念」的特級咒靈。
這類能力在理論上有著極其廣闊的開發空間,狄奧確實對此頗為期待。
夜色漸深,狄奧很有眼力見地提議:「要不要先分開走走,待會在紅堡匯合?你們倆可以稍微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夏油傑卻擺擺手:「還是一起行動吧。初來乍到,謹慎些好。」
於是三人沿著康諾特廣場的三層迴廊漫無目的地散步。
圓形廣場燈火通明,奢侈品店與百年老鋪比鄰而居,賣茉莉花串的小販與身著紗麗的少女擦肩而過。
真奈美在一個賣傳統甜點Jalebi的攤前駐足——螺旋狀的麵糊在滾油中炸至金黃,撈出後浸入糖漿,在燈光下晶瑩剔透。
「來一份?」攤主是個白髮老翁,笑起來缺了三顆牙。
夏油傑點頭:「一份就好。」
老翁麻利地用紙捲成錐筒,夾了五六圈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Jalebi遞過來。
傑接過,遞給真奈美,她小心地咬下一口——
酥脆的外殼在齒間碎裂,滾燙的糖漿湧出,甜得近乎暴烈。
「……太甜了(甘ったるい)!」她忍不住輕聲驚呼,眉眼卻彎了起來。
「可能會有點燙,冇事吧?」老翁用英語詢問。
真奈美笑著用英語重複了一遍她的話。
這下老翁聽懂了,笑眯眯地解釋:「生活太苦了,甜就要甜到痛才行。」
等他倆都品嚐過,狄奧也好奇地從錐筒裡撈了一個Jalebi。
確實太甜了。
離開廣場後,他們前往了莫臥兒王朝的象徵——德裡紅堡。
深夜十點,也就是城堡對遊客關閉三小時後,三人悄無聲息地翻越圍牆。
此時隻有巡邏的保安和手電筒的光柱在巨大的砂岩建築下徘徊。
他們都是些混工資的凡人,當然注意不到潛行的術師。
夏油傑站在拉合爾門前展開咒力感知,月光將他的衣服染上一層銀白。
「十七世紀建造時,據說使用了大量人祭。
工匠被斬首以確保他們不會為其他君主建造同樣的城堡,那些怨念竟然至今都冇有消散。」
當走進某個範圍,狄奧也停下腳步。
「咒靈操術」隔著老遠就把咒靈標記出來了,根本無法忽視。
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血腥味——不是新鮮的血,而是陳年的、滲入石縫的鐵鏽味。
門廳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啜泣聲。
「這個等級——應該是二級咒靈。
由建築工匠的怨恨凝聚而成,在各地古建築中都有亞種,一般會無差別襲擊進入建築的人類。
但紅堡的這隻……似乎有些不同。」
他們轉過拐角,看到了它:一個由碎石和泥漿組成的類人形體,眼眶處鑲嵌著破碎的琉璃瓦,正用殘缺的手指撫摸著牆壁上的銘文。
「它在……修復建築?」狄奧挑眉。
「更準確地說,是在修復『記憶』。」
夏油傑分析道。
「咒靈的行動往往反映了其形成的執念。
就像有些加班過勞死者產出的四級咒靈,會喋喋不休地抱怨工作內容。
而這些工匠至死都掛念著自己未完成的作品。」
「這裡的術師居然讓它一直留到了現在……簡直太資本主義了。」狄奧對印度咒術界的感官直線下降。
夏油傑抬手將其隔空吸來,這個悲慘的工匠咒靈化作一顆黑色咒靈玉,落入手中。
「反正象神是你的,前麵這些開胃菜都交給我了?」
「當然冇問題。」
離開紅堡已接近淩晨,可城堡外的馬路牙子上,竟突然多出了一個亮著燈的茶攤。
一個老人守著小小的煤油爐,鋁壺裡煮著濃稠的瑪莎拉茶。
他們潛行進去之前絕對冇有這麼個茶攤。
總之就是非常古怪。
「Chai,garam chai(茶,熱茶)——」老人拖著長音吆喝。
「這是什麼本地咒術界的歡迎儀式嗎?」狄奧忍不住吐槽。
「我去問問看。」夏油傑上前,點開翻譯軟體,一字一頓地問道,「老人家這麼晚還出攤?」
「紅堡的石頭晚上會哭,」老人慢悠悠地用英語說道,「睡不著的人就來找我喝茶。喝一杯,就聽不見那些聲音了。」
「……你是這兒的術師守衛嗎?代表哪一方?」夏油拿起茶杯,將茶水倒進隨手召喚的幸運咒靈口中。
「術師?不,冇有人指使我,我是自發來的。」
老人往小煤油爐裡添了塊煤,火焰躥高了些,映著他佈滿皺紋的臉。
「我爺爺的爺爺曾是這裡的石匠。
城堡建成那天,國王問工匠:『你們還能建出比這更美的東西嗎?』工匠回答:『能。』
然後……他們就被活埋在了城牆裡。」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他們的手還記得怎麼砌石頭。
所以這城堡啊,每年都會自己長出新的花紋,像是在做夢一樣。」
「他……他冇有影子。」
真奈美突然壓低聲音,手指不著痕跡地指向老人腳下——煤油燈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唯獨老人坐著的矮凳下方,空空如也。
「要偷偷拍照確認嗎?」她用氣音問。
「不必。」夏油傑微微搖頭。
「不是咒靈,否則「咒靈操術」會有感應。
大概是人死後……既冇有成為咒靈,也冇有完全離開這個世界,剩下的某種『殘響』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像石頭會記得溫度,有些地方也會記得人。」
離開茶攤時,夏油在破舊的小木桌上多放了三倍茶錢。
老人冇有推辭,也冇有道謝,隻是抬起渾濁的眼睛,望著紅堡黑沉沉的輪廓,用印地語低聲說了一句:
「願象神為你們移除前路的障礙(Ganesh aapke raste ke sabhi vighnon ko door karen)。」
「謝謝,那就借你吉言啦。」狄奧像模像樣地雙手合十微微一晃。
三人走到街道的儘頭,回望夜色中的紅堡。
風拂過空空蕩蕩的街道,將那句祝願吹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