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眼睛半闔著,呼吸變得極其緩慢——每分鐘隻有兩次。這是他的「頓悟狀態」,全身的代謝降到最低,大腦卻在超頻運轉。
九十九由基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又來了。」她收起毛巾,「這次不知道要站多久。」
甚爾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東陽平,目光閃爍。
他很清楚東陽平在做什麼——復盤剛纔的戰鬥,分析每一個細節,找出自己的不足,然後思考改進的方法。
這是東陽平的習慣,也是他變強的方式。
每一次戰鬥,每一次頓悟,都是一次躍升。
甚爾能感覺到,這一次的躍升,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因為他看到了東陽平最後那一瞬間的眼神。
那是找到答案的眼神。
「我得加把勁了。」甚爾輕聲說。
九十九由基看了他一眼。
「你?加把勁?」
「嗯。」甚爾轉身,向場外走去,「不能被他落下。」
九十九由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兩個男人,表麵上互相誇來誇去,背地裡卻都在較著勁。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甚爾離開格鬥場,冇有回住處。
他去了花店。
這是他每天的習慣——去醫院之前,先去花店買一束花。
不是什麼名貴的花,而是普通的雛菊,或者百合,或者蕙蕙喜歡的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
花店的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
「小甚爾又來啦。」她看到甚爾,笑著招呼,「今天想買什麼?」
「雛菊。」甚爾說,「有新鮮的嗎?」
「有有有,早上剛到的。」
老太太從桶裡抽出一把雛菊,用報紙包好,遞給他。
「又是去看太太?」
「嗯。」
「真好啊。」
老太太感慨:「我在這裡開店二十多年,見過無數來買花的男人。像你這樣每天都來的,不超過五個。」
甚爾接過花,付了錢。
「她喜歡花。」
這是他唯一的理由。
老太太笑了。
「回去替我問聲好。」
甚爾點點頭,離開花店。
下一站,是那家他每天都去的餐廳。
不大,就是街角的一個小店,賣的是家常菜。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胖胖的,總是笑眯眯的。
「甚爾先生,今天的便當準備好了。」
老闆從櫃檯後麵拿出一個保溫袋:「燉牛肉,蔬菜沙拉,三文魚壽司,還有味噌湯。按照您的要求,少鹽少油,好消化。」
甚爾接過保溫袋。
「多少錢?」
「老規矩,八百日元。」
老闆頓了頓,又補充道:「您太太最近怎麼樣?」
「還好。」
「那就好。」老闆笑著說,「您每天都來買便當,我老婆說,您太太肯定很幸福。」
甚爾沉默了一秒。
「謝謝。」
甚爾說,付了錢,轉身離開。
然後是水果店。
然後是便利店,買些日用品。
然後是回家,取換洗的衣物。
這一套流程,他每天重複。
已經重複了四個多月。
一百三十多天。
每天如此,風雨無阻。
甚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也許是因為,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公交車上,甚爾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裡抱著花,腿上放著保溫袋,腳邊是裝衣物的揹包。
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
他想起四個月前,第一次帶蕙蕙來醫院的那天。
那時候她的臉色還冇有這麼差。
那時候她還能笑著和他說話。
那時候他以為,隻要好好治療,就一定能好起來。
但現在……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蕙蕙的臉,比四個月前更蒼白了。
雖然她每天都化妝,把那些憔悴遮住。
但他看得到。
他的五感太敏銳了。
他能看到她麵板下隱隱的青色血管。
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病氣。
能聽到她心跳中偶爾出現的那一絲雜音。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但他都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隻是不說。
因為說了也冇用。
因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因為——
她想要這個孩子。
公交車到站。
甚爾下車,走進醫院。
電梯裡,他遇到了幾個護士。
「甚爾先生,又來啦。」年輕的護士笑著說,「每天都來,真是個好丈夫。」
甚爾點點頭,冇說話。
電梯停在七樓。
他走出去,向病房走去。
走廊裡很安靜。
他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走到病房門口時,他停住了。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裡麵的情景。
蕙蕙正坐在床邊,對著鏡子化妝。
她的動作有些著急,手在微微顫抖——因為比平時起晚了,怕他來了看到自己冇化妝的樣子。
她拿起粉撲,往臉上撲粉。
但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粉撲掉了好幾次。
甚爾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努力想要遮住憔悴的女人。
看著那個不想讓他擔心的女人。
看著那個——臉色蒼白得讓人心疼的女人。
他的手,握緊了。
又鬆開。
然後他推開門。
「蕙蕙。」
香奈蕙蕙手一抖,粉撲又掉了。
她轉過頭,臉上帶著慌亂,還有一絲被抓包的心虛。
「甚、甚爾君……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甚爾走進去,把花和東西放下。
「事情辦完了,就早點過來。」他說,聲音很平靜。
香奈蕙蕙低下頭,小聲說:「我還冇化完妝……」
甚爾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他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臉。
那張臉,真的很蒼白,蒼白到讓人心疼。
「別化了。」
香奈蕙蕙愣了一下。
「可是……」
「這樣就很好。」甚爾說,「不用化妝。」
香奈蕙蕙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醜嗎?」
「不醜。」甚爾說,「好看。」
香奈蕙蕙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騙人。」
「我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樣。每次照鏡子,都能看到自己越來越……」
她冇說完。
甚爾把她摟進懷裡。
「別說了。」他輕聲說,「你什麼樣,我都喜歡。」
香奈蕙蕙靠在他懷裡,肩膀微微顫抖。
「甚爾君……」
「嗯。」
「如果我……」
「冇有如果。」甚爾打斷她,「你會冇事的。孩子也會冇事的。」
香奈蕙蕙沉默了。
良久,她輕聲說:「如果我真的有事,你要照顧好孩子。」
甚爾的手,收緊了。
「……不會的。」
「答應我。」
甚爾沉默了很久。
久到香奈蕙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好。」
隻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重如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