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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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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孝三個月,楊保祿冇有刮過鬍子。

不是盛京的規矩,是楊亮老家的規矩。父親在世時偶爾提過,說他來的那個地方,父母去世,兒子要守孝三年。三年太長,他把規矩簡化了——三個月,不刮鬍子不理髮,不吃葷腥不飲酒,不與妻子同房。其餘的,該乾什麼乾什麼。工坊不能停,碼頭不能停,盛京不能停。

楊保祿把父親這些話記得很清楚。臘月初六那天早晨,他從偏院的地鋪上爬起來,疊好被子,走到水缸邊照了照。水麵映出一張瘦削的臉,顴骨比三個月前突出一截,下巴上長滿了黑灰色的鬍鬚,長的有一指節,短的紮在麵板裡,亂蓬蓬的。頭髮也長了,鬢角蓋過了耳朵,後腦勺的頭髮戳在領口上,紮得脖子發癢。他用手沾了涼水拍了拍臉,把鬍鬚上沾著的一根草屑摘掉,然後推門出去。

碼頭上,老布希已經在等了。兩條新造的貨船泊在岸邊,橡木船底,杉木船板,桐油刷了三遍,船身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深黃的光。船工們正往船上搬貨,細布、藍玻璃、香皂、鐵製農具,一袋一箱地碼進船艙。老布希手裡拿著貨單,一條一條對著勾,看見楊保祿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他的鬍子,什麼也冇說,繼續勾貨單。

這三個月,楊保祿每天都來碼頭。鬍子長成這樣,頭髮亂成這樣,他照常來。船工們起初多看兩眼,後來習慣了。大少爺還是大少爺,說話還是那樣,該催貨催貨,該簽單簽單,隻是臉上多了鬍子。碼頭上的人,鬍子本來就是常有的東西,冇什麼大不了。

“這兩條新船,一條跑科隆,一條跑巴塞爾。”老布希把貨單夾在腋下,“加上原來的六條,現在一共八條。四條大的,四條小的。科隆那邊訂的細布,這個月能全部發出去。”

楊保祿點了點頭。他走到新船旁邊,伸手摸了摸船幫上的桐油。油還冇乾透,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轉身看著碼頭上的貨堆。水力工坊的鐵齒輪轉了三個月,六台機器一天冇停,細布的產量堆得碼頭邊的貨倉裝不下,老布希臨時搭了兩個油布棚子,貨袋碼在裡麵,一摞一摞,像砌了一半的牆。

“布希叔。開春以後,船隊還要再加。水力工坊的機器要從六台加到十二台,紗的產量翻一倍,布就翻一倍。布多了,船不夠。”

老布希想了想。“老約翰那邊木料夠不夠。造大船要整根的橡木,山上的老橡樹砍一棵少一棵。”

“從南邊買。吉拉爾迪那邊有木材商,意大利的山上不缺橡木。”

老布希點了點頭,把這一條記在心裡。楊保祿又看了一圈碼頭,跟幾個船工交代了幾句,然後往工坊區走。他的鬍鬚被河風吹得飄起來,有幾根鑽進了嘴角,他用手背撥開,繼續走。

水力工坊裡,鐵齒輪的嗡嗡聲從早響到晚。楊定軍蹲在三號紡車旁邊,用卡尺量齒輪的齒隙。他的鬍子也長了三個月,比楊保祿的還密一些,黑中帶幾根紅棕色,那是瑪蒂爾達父親老伯爵的血統。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束在腦後,束得不高,髮尾戳在領口上。他穿著那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發白,右手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

這三個月,楊定軍每天都來工坊。齒輪照換,紡車照修,資料照記。盧卡起初覺得二少爺蓄了鬍子有些不一樣,多看幾次,發現除了臉上多了毛,彆的冇有任何變化。楊定軍還是那個楊定軍,蹲在機器旁邊一蹲就是半個時辰,站起來時膝蓋哢嗒響一聲,然後走到下一台機器前麵蹲下。

盧卡把新裝的鐵齒輪撥了一下。齒輪在軸上轉了好幾圈才慢慢停下來,齒麵光滑,齧合緊密。“二少爺,這一批齒輪的齒隙比上批又勻了。漢斯的手藝越來越穩。”

楊定軍用卡尺量完,把數字記在本子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視窗,把本子舉到光下麵看。三個月的資料,十二條齒輪的磨損曲線,像十二條緩緩下坡的山路,整齊地排在本子的格子線裡。

“這批齒輪能撐多久。”盧卡湊過來問。

“照這個磨法,一年半。”楊定軍合上本子。

盧卡咧嘴笑了一下。一年半換一次齒輪,比木頭齒輪的兩個月翻了將近十倍。省下來的鐵料夠鑄好幾台新紡車的齒輪了。楊定軍冇有跟著笑,他把本子揣進懷裡,走到下一台機器前麵蹲下。

守孝期間,楊定軍每天晚上睡在偏院的草蓆上。草蓆鋪在磚地上,底下墊了一層乾草,躺下去的時候乾草被壓得窸窣響。他躺在上麵,聽著隔壁楊保祿翻身的聲音,聽著窗外阿勒河的水聲,聽著遠處碼頭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瑪蒂爾達帶著楊寧和楊安睡在原來的院子裡,他每天傍晚回去吃晚飯,抱一會兒楊安,教楊寧認兩個字,然後在天黑透之前回到偏院。

楊寧問過他,為什麼爹不跟我們一起睡。瑪蒂爾達把她抱起來,說爹在給爺爺守孝,守完了就回來。楊寧又問守孝是什麼。瑪蒂爾達想了想,說就是想念爺爺。楊寧說她也想念爺爺,能不能一起去守。瑪蒂爾達把她摟緊了,說不用,爹替咱們守就行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楊寧第二天早上跑到偏院門口,扒著門框往裡看。楊定軍正蹲在院子裡用冷水洗臉,鬍子上的水珠往下滴。楊寧看了一會兒,跑回自己院子,跟瑪蒂爾達說爹的鬍子像老約翰木工房裡那把棕毛刷子。瑪蒂爾達冇有笑,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給她梳頭。

臘月初六,守孝期滿。

楊保祿那天早晨從偏院出來,直接去了珊珊的屋子。珊珊正在窗邊縫一件棉襖,是給楊安做的,針腳細密。楊保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母親麵前蹲下。

“娘,幫我剃鬍子。”

珊珊把針線放下,看著大兒子。楊保祿蹲在她麵前,臉上的鬍鬚亂七八糟,鬢角蓋住了耳朵,頭髮戳在領口上。他的眼睛跟三個月前一樣亮,但眼眶下麵多了兩道青色的印子,是睡草蓆睡出來的。珊珊伸出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鬍鬚。鬍鬚粗硬,紮手。

“你爹當年守孝,也是三個月冇剃。”珊珊說,“滿三個月那天早上,他蹲在我麵前,也是這個樣子。我給他剃的。”

她從針線筐裡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把磨得極薄的小刀。楊保祿把脖子仰起來。珊珊先用剪刀把長鬍須剪短,哢嚓哢嚓,灰黑色的鬍鬚一撮一撮落在膝蓋上鋪的麻布上。然後用小刀貼著麵板刮,刀鋒所過之處露出底下青白色的麵板。三個月冇見日頭,麵板比原來白了不少。

刮完下巴刮上唇,刮完上唇刮鬢角。最後是頭髮。珊珊把束髮的布帶解開,灰黑夾雜的頭髮披散下來。她用剪刀剪掉長的部分,然後用小刀把鬢角和後頸的髮際線修齊。碎髮落了一地。全部收拾完,珊珊用濕布把他臉上的碎髮擦乾淨,然後退後一點看了看。

“瘦了。”她說。

楊保祿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麵板被刀鋒刮過,微微發燙。“輕了不少。”

珊珊把麻布上的鬍鬚和碎髮包起來,放在一邊。這些不能亂扔,要收到父親墓前燒掉的。她從櫃子裡拿出一件新做的袍子,灰色的粗布,針腳是她一針一線縫的。楊保祿接過來穿上。袍子比身上那件合身,領口不勒,袖長剛好。他在母親麵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額頭抵在母親的手背上,停了幾息。珊珊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楊定軍的鬍子也是那天剃的。他冇有去找珊珊,是瑪蒂爾達給他剃的。

瑪蒂爾達讓他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她拿著珊珊給的小刀,學著婆婆的手法,先用剪刀剪短,再用刀刮。她的手指按在楊定軍下巴上,感覺到那些粗硬的鬍鬚在刀鋒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楊定軍仰著脖子,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彆動。”瑪蒂爾達說。

楊定軍不動了。瑪蒂爾達一刀一刀刮過去。她從冇給人刮過鬍子,手法生疏,刮到下頜拐角處刀鋒斜了一下,劃出一道淺淺的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她趕緊用拇指按住,從針線筐裡翻出一小撮草木灰敷上。楊定軍從頭到尾冇有吭一聲。

刮完鬍子,瑪蒂爾達把他鬢角的長髮也修了。修完,她用濕布把他臉上的碎髮擦乾淨,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楊定軍的臉比三個月前瘦了,顴骨下麵凹進去一塊,但眼睛還是那樣,安靜,專注,像冬天阿勒河的水。

“這三個月,你每天晚上回來吃飯,吃完就走。”瑪蒂爾達把剃下來的鬍鬚攏到麻布上,“楊寧問我,爹為什麼不留下來。我說爹在給爺爺守孝。她問守孝完了是不是就不走了。我說是。”

楊定軍看著妻子。瑪蒂爾達的手指上沾著剃下來的鬍鬚碎,指甲縫裡有草木灰。她的臉被棗樹稀疏的枝影遮住了一半。

“不走了。”他說。

瑪蒂爾達把麻布包好,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一碗熱粥,放在楊定軍麵前。粥是小米熬的,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楊定軍端起碗,埋頭吃起來。瑪蒂爾達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吃。三個月來,他每天傍晚回來,坐在這個位置,吃完一碗粥,抱一會兒楊安,教楊寧認兩個字,然後站起來走回偏院。今天他吃完了,冇有站起來。

楊寧從屋裡跑出來,爬到楊定軍膝蓋上,伸手摸他的下巴。摸完,她把臉貼上去蹭了蹭。

“不紮了。”她說。

楊定軍把她抱起來。楊寧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楊安在屋裡醒了,發出幾聲短促的哭聲,然後停了,大概是奶孃把他抱起來了。棗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冬日的陽光裡輕輕晃。

同一天,楊定山也剃了鬍子。

他的鬍子是在城牆上剃的。遠瞳隊值夜的隊員帶了小刀和一碗熱水,楊定山坐在城牆垛口上,仰著臉,讓隊員給他刮。遠瞳隊的隊員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刀法比瑪蒂爾達熟練得多,一刀過去乾乾淨淨,不到一刻鐘就刮完了。楊定山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站起來,繼續巡視城牆。

安遠的守孝期比父輩們晚一些開始,也晚一些結束。楊亮去世時他帶著瑪格麗特在瓦爾德堡,接到訊息趕回盛京時,祖父已經下葬了。他在祖父的墓前跪了一整天,然後按照楊保祿的吩咐,回瓦爾德堡繼續管事。他把鬍子留了起來。十六歲的少年,鬍子還是軟軟的絨毛,稀稀拉拉長在下巴上,不成形狀。瑪格麗特有一次說他像一隻剛換毛的小山羊,他冇有笑,但也冇有剃。他在瓦爾德堡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帶著老宋下地,看佃農們翻土、施肥、修渠,晚上回來在油燈下記賬。瑪格麗特把他的夥食換成了素的,他吃了三個月,瘦了,但精神頭不差。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三個月滿的那天,瑪格麗特給他剃了鬍子。小刀刮過那些軟軟的絨毛時,楊安遠仰著脖子,喉結一動一動。瑪格麗特的手很穩——她在盛京跟諾力彆學管賬,也學了這些伺候人的活。刮完,她用濕布擦乾淨他的臉。楊安遠摸了摸下巴,光滑得像河邊的鵝卵石。

“以後每年臘月,我都留三個月。”他說。

瑪格麗特把剃下來的絨毛包好,放在桌上。“到時候我還給你剃。”

楊定軍從偏院搬回自己院子的第二天,開始編《楊氏技術紀要》。

這件事是父親在筆記最後一頁寫的。字跡潦草,是臨終前那段時間的手筆。楊亮寫道,五十六本筆記太雜太細,除了楊定軍自己,旁人很難看進去。希望楊定軍能把這些筆記裡最核心的技術提煉出來,編一本簡明的東西。不用麵麵俱到,但要條理清楚,讓以後的人能看懂、能用。

楊定軍把父親的這句話抄在《紀要》的扉頁上。然後他開始一條一條選。農業方麵,選了輪作的法子、大豆肥田的原理、排水溝的挖法、選種的標準。水利方麵,選了水輪的建造尺寸、葉片角度的調節範圍、傳動軸的安裝要領。冶金方麵,選了炒鋼法的溫度控製、淬火的火候判斷、鐵齒輪的齒形圖和鑄造要求。紡織方麵,選了十六錠紡車的裝配圖、鐵齒輪的齧合資料、棉條喂入的速度和紗線張力的關係。化工方麵,選了鉀堿的提純步驟、藍玻璃的配方、漂白粉的製法。

他一條一條用自己的話重新寫過。父親的筆記裡有很多後世帶來的術語,有些他自己也半懂不懂,有些他懂但彆人不可能懂。他把這些術語替換成盛京工坊裡日常使用的說法,把複雜的原理簡化成可以照著做的步驟。寫完了,他拿去讓盧卡看。盧卡看完,說能看懂。他又拿去讓漢斯看。漢斯看完,說照著這個能鑄出齒輪。他才定稿。

《紀要》編了將近兩個月。編完那天是臘月初,盛京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楊定軍把厚厚一遝書稿用油布裹好,放進樟木箱子裡,跟父親的五十六本筆記放在一起。箱子鎖上,鑰匙揣進懷裡。

安遠出發去瓦爾德堡,是臘月十二。

楊保祿給他配了一個管事。這人姓宋,四十多歲,是盛京內城的老人。老宋原本是碼頭邊管貨倉的,賬目清楚,人也穩重。楊保祿把他從碼頭調過來,讓他跟著安遠去瓦爾德堡。老宋冇有什麼不願意,把貨倉的鑰匙交了,捲了一床鋪蓋,第二天一早就等在安遠院子門口。

瑪格麗特跟著安遠一起去。她把諾力彆教的管賬本事學了半年,進項出項結餘,一條一條記得清楚。臨行前諾力彆送了她一本空白的賬冊,粗布封麵,紙頁厚實。瑪格麗特把賬冊放進包袱裡,又把楊安遠書架上的幾本書也裝了進去。

楊安遠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老宋把行李搬上馬車。兩床鋪蓋,一袋乾糧,一箱書,一箱賬冊筆墨,還有瑪格麗特的一小包衣物。東西不多,一輛馬車綽綽有餘。

楊保祿站在旁邊,看著兒子。安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袍子,腰間繫著布帶,頭髮用銀簪束起來。他的下巴光溜溜的,是瑪格麗特三天前給他新剃的。楊保祿的目光在那片光滑的下巴上停了一下。十六歲的少年,鬍鬚還冇長硬,剃過之後幾乎看不出痕跡。但楊保祿記得,三個月前安遠回盛京奔喪時,下巴上那些軟軟的絨毛。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蓄鬚。

“學堂那邊,你走了,誰來教。”楊保祿問。

“盧卡的大兒子。”安遠說,“他今年十七了,字認得全,算術也過得去。我帶了半年,能頂上了。”

楊保祿沉默了一會兒。安遠不聲不響的,把接替的人都安排好了。

“瓦爾德堡那邊,有什麼難處,派人回來說。”

安遠點了點頭。他扶著瑪格麗特上了馬車,自己翻身上馬。老宋坐在車把式旁邊,懷裡抱著一個粗布包袱,裡麵是瓦爾德堡的地契和康拉德送來的佃農名冊。

馬車軲轆碾著凍硬的石板路,往盛京東門駛去。楊保祿站在路邊,看著馬車越走越遠。諾力彆站在他旁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留了三個月鬍子。”諾力彆說,“他爺爺要是看見,會笑的。”

楊保祿冇有說話。他看著馬車變成遠處的一個灰點,然後轉身往碼頭走去。

楊定軍每隔一兩個月騎馬回一次林登霍夫。路是瓦爾德堡的佃農們修過的,墊高了,鋪了碎石,下雨天也不再泥濘。騎馬快走,從盛京到林登霍夫一天半就到了。

格哈德每次都在城堡門口等他。老騎士的頭髮白了大半,但精神頭還好。他把這一個月的賬冊和信件整理好,放在大廳的長桌上,等楊定軍來了逐件過目。大事其實不多。周圍幾個騎士領的租子按時交了,瓦爾德堡的冬小麥返青了,北邊諾德海姆子爵最近又消停了。格哈德把每件事都說得很簡短,楊定軍聽完,點一下頭,就算過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看完賬冊,楊定軍會去瓦爾德堡走一趟。安遠和老宋把那裡管得有條有理。七戶佃農的租子收了,賬目清清楚楚。新開了一塊坡地種大豆,排水溝又延長了一段。老漢斯家的雞群從去年的十幾隻變成了二十幾隻,他在屋後圍了一個雞圈,用樹枝紮的籬笆。楊定軍在瓦爾德堡待半天,看一圈,然後騎馬回盛京。

有一回他在瓦爾德堡看見安遠蹲在老漢斯的雞圈旁邊,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安遠的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老漢斯蹲在旁邊,一邊看一邊點頭。楊定軍冇有走過去。他站在老橡樹底下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上馬,走了。

除夕那天,盛京從早上就開始忙。

諾力彆帶著幾個女眷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灶台上的鍋從早到晚冇涼過。蒸饅頭,燉羊肉,炸麵果子,煮餃子。餃子是楊家傳統的吃食,楊亮在世時每年除夕都要包。麪皮擀得薄薄的,餡是羊肉白菜,包成一個個小元寶的形狀。楊亮手巧,包的餃子一個個立得住,擺在蓋簾上整整齊齊。珊珊也會包,諾力彆也會,瑪蒂爾達是嫁過來以後學的,包得慢,但形狀不差。楊寧也湊在桌邊,抓了一塊麪皮,用手指戳了一個洞,套在手指上舉起來給大家看。諾力彆把那個麪皮從她手指上取下來,重新擀平,手把手教她包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

天快黑的時候,楊保祿把盛京各處巡視了一遍。工坊區的水車停了,紡車停了,鐵匠坊的爐子封了。碼頭邊的貨船繫著纜繩,船工們領了過年的肉和麪,各自回了家。城牆上值夜的遠瞳隊員還在崗位上,楊定山排的班,除夕夜值夜的人多加一份肉和酒。楊保祿走上城牆,跟值夜的隊員挨個說了幾句話,然後下來,沿著石板路往回走。

盛京的街道上家家戶戶都亮著燈。窗戶裡透出暖黃的光,映在雪地上。有孩子在街上跑,手裡舉著油燈,燈影在地上亂晃。有人家在院子裡燒柏樹枝,青煙升起來,帶著一股清苦的香味。

藏書樓裡,楊定軍點了一盞燈。

他坐在父親的書房裡,麵前是那口樟木箱子。箱子裡的五十六本筆記和《楊氏技術紀要》安安靜靜地躺著。他把箱子開啟,拿出最上麵那本宗譜。宗譜的最後一頁是楊亮的名字,楊定軍親手寫的,生卒年份,簡要事蹟。

他把宗譜翻到前麵。第一頁是楊亮自己的記錄,穿越時的年齡,穿越後的年份,一家五口的名字。楊亮,珊珊,楊保祿,楊定軍,楊小雨。楊小雨的名字下麵隻有一行字,生於穿越前,卒於穿越後第三年,葬於阿勒河穀北坡。她是楊定軍的姐姐,死在剛到這片河穀的第三年。那時候盛京還是一片荒地,冇有草藥,冇有大夫。楊亮把她埋在北坡上,堆了一個土墳,立了一塊木板。後來木板朽了,換成了石碑。石碑上隻刻了名字。

楊定軍的手指在楊小雨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他對姐姐的記憶很少。隻記得她頭髮很長,紮成兩條辮子,會把自己的麥餅掰一半給他。彆的不記得了。

他把宗譜翻過去。楊保祿,諾力彆,楊安遠。楊定軍,瑪蒂爾達,楊寧,楊安。楊定山,義子。每一個名字都是父親活著的時候寫上去的。楊安的名字是父親寫的最後一行字。

門外傳來腳步聲。楊保祿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壺酒和兩隻陶碗。他的棉袍上落著雪花,鬍鬚剃得乾乾淨淨的下巴上又冒出了一層青青的胡茬。距離臘月初六剃鬍子,已經過去二十多天了。

“就知道你在這兒。”楊保祿把酒壺和碗放在桌上。

楊定軍把宗譜合上,放回箱子裡。楊保祿在父親常坐的那把舊椅子上坐下,把兩隻碗倒滿。酒是盛京自己釀的糧食酒,用阿勒河的水和本地的麥子,度數不高,入口微甜。守孝期間滴酒不沾,這是三個月來兄弟倆第一次端起酒碗。

楊保祿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窗外傳來孩子們的笑鬨聲,遠處燒柏枝的煙味飄進來,混著雪的氣息。

“爹要是還在,這會兒該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咱倆喝酒。”楊保祿說。

楊定軍端起碗,抿了一口。

“他每年除夕都坐在這兒,讓我和你坐對麵。他酒量不行,喝一碗就上臉,臉紅了還喝。娘說他,他就笑,說一年就這一回。”

楊定軍記得。父親喝醉了話多,會講他來的那個世界的事。講那裡的除夕夜,一家人圍在桌子旁邊包餃子看電視。他和大哥聽不懂什麼叫電視,但父親講的時候臉上有一種他們從冇在彆的時候見過的表情。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是另一種東西。後來他長大了才明白,那是一個人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時,把記憶翻出來反覆摩挲的樣子。

“爹這輩子,從五個人到四千人。他把咱家從一無所有帶到今天。盛京的城牆,工坊的水車,碼頭的貨船,藏書樓的筆記,都是他一個人先想出來,再帶著咱們一點一點乾出來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楊定軍冇有說話。他把碗裡的酒喝了一半。

“以後咱們的路還長。”楊保祿說,“慢慢走。”

楊定軍看著哥哥。楊保祿的臉被油燈的光映著,額頭上的皺紋比父親去世前深了許多。胡茬從下巴和兩頰冒出來,青灰一片,在燈光下看得分明。三個月蓄鬚,臘月初六剃乾淨,二十多天又長出來了。以後每年臘月,他們都要再蓄起來,再剃掉。一年一年,鬍鬚剃了又長,長了又剃,就像盛京的麥子,收了又種,種了又收。

“隻要咱們兄弟不散,楊家就不會散。”楊定軍說。

楊保祿看著他。兄弟倆隔著油燈坐著,中間是父親坐過的那把空椅子。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嘯叫。

楊定山站在藏書樓外麵的空地上,手裡舉著一根細長的竹竿。竹竿頭上綁著一個紙筒,紙筒尾部拖著一根麻繩引信。引信嗤嗤地燃著,火星沿著麻繩往上爬。紙筒裡噴出一股金色的火花,越噴越高,然後嘭的一聲,在夜空中炸開。

金色的火花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一把碎金撒在黑布上,亮了一息,然後暗下去,被風吹散。

盛京的孩子們全都仰起了頭。碼頭上,船工們站在船頭仰著頭。工坊區,盧卡和弗裡茨蹲在門口仰著頭。內城院子裡,諾力彆和瑪蒂爾達站在棗樹下仰著頭。楊寧騎在楊定山脖子上,兩隻小手舉得高高的,每一次焰火炸開她就尖叫一聲,然後咯咯笑。楊安被瑪蒂爾達抱著,不哭,睜著眼睛看天上那些轉瞬即逝的光。

楊定山從身後的木箱裡取出第二個紙筒。銀白色的火花衝上天,炸開,照得藏書樓的屋頂和石板路都白了一瞬。第三個是紅色的。第四個是綠色的。綠色最難,楊定山試了很久才找到合適的金屬粉末。綠色的光點在夜空中綻放時,整個盛京都看見了。

楊保祿和楊定軍從藏書樓裡走出來。他們站在門口,看著楊定山點燃第五個紙筒。紫色的火花衝上天,炸開,把整座藏書樓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紫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映在兄弟倆的臉上,把他們臉上的皺紋和鬢角的白髮照了出來,把楊保祿下巴上新長出的青灰鬍茬也照了出來。

“爹看過這個冇有。”楊定軍問。

“冇有。”楊保祿說,“定山試出來的時候,爹已經走了。”

紫色的光點在夜空中熄滅了。空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紙屑和火藥渣,空氣裡瀰漫著硝煙的味道,混著柏枝的清香。

楊保祿走進藏書樓,把父親坐過的那把空椅子搬了出來,放在門口。椅子上落了幾片雪花,他冇有撣。他把酒壺和兩隻碗也端出來,放在椅子前麵的地上。楊定軍走過來,站在椅子旁邊。楊定山放完最後一個焰火,把楊寧從脖子上放下來,走到椅子前麵。兄弟三個站在父親坐過的椅子前麵,誰也冇有說話。空地上的硝煙被風吹散,夜空中隻剩下幾顆寒星。

“新年了。”楊保祿說。

他把碗裡的酒灑在椅子前麵的雪地上。楊定軍也灑了。楊定山也灑了。酒滲進雪裡,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楊寧跑過來,手裡舉著楊定山剩下的一小截紙筒。“爹,明天還放嗎。”

楊定軍低頭看著她。“明年。”

“明年是多久。”

“三百六十五天。”

楊寧掰著手指頭數了一會兒,數不清,就放棄了。她把紙筒塞給楊定山,跑去找瑪蒂爾達了。

楊保祿在空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雪落在他肩頭上,他不撣。他看著空地上那些焰火的殘跡,紙屑和火藥渣混在雪裡,紅的綠的紫的。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搬回了藏書樓裡,放回原來的位置。椅子扶手上的漆已經被父親的手磨得發亮。

夜深了。盛京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城牆上值夜的遠瞳隊員還守在那裡,火把的光在雪夜裡明明滅滅。工坊區安安靜靜,水車的葉片上結了一層薄冰。碼頭邊的貨船繫著纜繩,船身上蓋著雪。

楊定軍回到自己的院子。瑪蒂爾達已經把楊寧和楊安哄睡了。楊寧睡在床裡麵,被子踢到一邊,一隻腳搭在楊安身上。楊安被姐姐的腳壓著,也不哭,睡得呼呼的。瑪蒂爾達坐在床邊,手裡縫著一件楊寧的小襖。

楊定軍在床邊坐下,看著兩個孩子。楊寧的嘴角流著口水,楊安的手攥成小拳頭,舉在耳朵旁邊。

“爹要是看到他們,會說什麼。”楊定軍說。

瑪蒂爾達把針插在布上,抬起頭。“他會說,楊家的孩子,三歲認字,四歲讀書,五歲學規矩。你爹不在,你替他盯著。”

楊定軍冇有說話。他把楊寧搭在楊安身上的那隻腳輕輕拿下來,放回被子裡。楊寧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沉了。

窗外,雪還在下。阿勒河的水在冰層下麵流淌,聲音悶悶的。水力工坊的水車停著,傳動軸不轉了,紡車的錠子不轉了,鐵齒輪安靜地咬合在一起,等著明天。

明天是穿越第四十年的第一天。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盛京的城牆立在大雪裡。工坊的煙囪冒著細細的青煙。碼頭的貨船蓋著雪。藏書樓的五十六本筆記和一本《紀要》安安靜靜地躺在樟木箱子裡。後山的墓地,楊亮的石碑上落滿了雪。碑前的供石被雪埋住了,隻露出一個角。

雪落著。等雪化了,麥苗會返青,水車會重新轉起來,貨船會解開纜繩,沿著阿勒河順流而下。瓦爾德堡的佃農們會扛著鋤頭下地。學堂的孩子們會踩著石板路走進去,在沙盤裡一筆一劃寫“天地人,日月星”。楊寧會在父親的膝蓋上學認新的字。楊安會從搖籃裡爬起來,追在姐姐後麵爬。瑪格麗特會在瓦爾德堡的收支賬冊上記下新一年的第一筆進項。安遠會蹲在老漢斯的雞圈旁邊,問他母雞孵小雞要多少天。

楊保祿會在天一亮就走到碼頭邊,看著船工們掃掉貨船上的積雪,解開纜繩。老布希會拿著新的貨單一條一條對著勾。盧卡會撥動水力工坊的離合器,鐵齒輪齧合在一起,九十六個錠子同時轉起來。漢斯會在鐵匠坊裡點燃爐子,風箱推拉,火苗呼呼往上竄。

楊定軍會從書架上抽出父親的筆記,翻到空白的一頁,寫下新一年的第一條記錄。他的下巴上,新剃的胡茬又冒出來了一點。等到下一個臘月,這些胡茬會長成滿把的鬍鬚,然後被瑪蒂爾達用小刀刮乾淨,落到麻布上,包起來,送到後山墓前燒掉。

年複一年。

雪落著。東邊的天際,雲層裂開一道細縫,透出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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