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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鐵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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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亮下葬後的第七天,楊定軍回到了水力工坊。

盧卡正在給三號紡車換齒輪。舊的木頭齒輪磨損得厲害,齒麵上壓出了一道一道的凹槽,麻繩皮帶嵌進去就拔不出來,整台機器的傳動都跟著抖。盧卡把舊齒輪拆下來,換上一個新的木頭齒輪,用木槌敲緊,然後撥動離合器試了一圈。新齒輪轉起來吱吱呀呀的,聲音比舊的好一些,但也就是好一些。

楊定軍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冇有說什麼。他把換下來的舊齒輪撿起來,翻過來看齒麵。山毛櫸木的,上了兩層桐油,用了不到兩個月就磨成這樣。齒麵上的木質纖維被麻繩反覆勒壓,先是起毛,然後凹陷,最後整條齒槽都變了形。齒輪一變形,齧合就不準,齧合不準就加速磨損,越磨越壞。

盧卡裝好新齒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二少爺,這批木頭齒輪是上個月新做的,木料晾了兩年,桐油也是按您說的方子熬的。可還是撐不住。”

楊定軍把舊齒輪放下。父親去世前半個月,他在這間工坊裡跟父親說過鐵齒輪的事。當時父親靠在床上,聽他說完漸開線齒形的想法,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說了一句“鐵比木頭硬,但鐵也比木頭脆。你得試。”那是父親對他說的最後幾句關於技術的話。

“不換木頭了。”楊定軍站起來,“用鐵。”

漢斯的鐵匠坊在工坊區最北邊,緊挨著阿勒河。楊定軍走進去的時候,漢斯正帶著兩個學徒打一把犁頭。爐火燒得通紅,風箱一推一拉,火苗呼呼地往上竄。漢斯從爐子裡鉗出一塊燒得發白的鐵坯,放在鐵砧上,大錘小錘輪番敲下去,火星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漢斯看見楊定軍走進來,把錘子交給學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的手背上全是燙傷的舊疤痕,手指粗得像五根鐵棍。

“二少爺。”漢斯說。

楊定軍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在鐵砧旁邊的木桌上攤開。圖紙上畫著一個齒輪的正麵圖和剖麵圖,齒形不是常見的三角齒,而是帶弧度的漸開線形狀。旁邊密密麻麻標著尺寸——外徑、內徑、齒數、齒高、齒厚、齒距,每一項都精確到一粒米。圖紙的右下角寫著材料要求:爐號丁字第七批鋼料,鍛打不少於五火,淬火前粗磨,淬火後精磨。

漢斯彎下腰看了很久。鐵匠坊的兩個學徒也湊過來看,看了一眼就縮回去了——太密了,看不懂。

“二少爺,這個齒形,我冇打過。”漢斯直起腰,實話實說。

“我也冇畫過。”楊定軍說,“試。”

漢斯點了點頭。他把圖紙小心地捲起來,用一塊油布裹好。然後他走到爐子旁邊,踢了踢蹲在地上添柴的學徒。“彆添了,封爐。今天的活都停了,騰出爐子來。”

兩個學徒對視了一眼。漢斯說停爐就停爐,說明來的是大事。

第一批砂模當天下午就做出來了。

漢斯用的是盛京鐵匠坊自己配的型砂——阿勒河邊的細河沙,篩過三遍,拌上黃泥和草灰,加水調到用手一攥能成團、鬆開就散的程度。木模是楊定軍讓老約翰現做的,用梨木,質地細密,車出來的齒形光光滑滑。漢斯把木模按進砂箱裡,一層一層填砂,每填一層就用木槌輕輕敲打砂箱外壁,讓型砂緊實。敲完刮平,翻箱,起模。

起模是最容易出問題的環節。木模從砂裡拔出來的時候,如果砂的濕度不對,或者敲得不夠緊實,齒形的邊角就會塌掉。漢斯起第一個模的時候,十六個齒塌了三個。他蹲在砂箱旁邊看了一會兒,把廢掉的砂模打碎,重新篩砂,重新填,重新敲,重新起。第二個模,十六個齒塌了一個。第三個模,一個冇塌。

“行了。”漢斯說。

澆鑄是第二天上午。

漢斯從庫房裡取出了丁字第七批鋼料。這批鋼料是去年秋天煉的,用的是盛京自己改進過的炒鋼法——生鐵在炒爐裡加熱到半熔,用鐵棍反覆翻攪,把碳含量降下來,再鍛打成坯。漢斯自己都說,這批鋼是他打鐵三十年來最好的。

鋼料在坩堝裡熔成了鐵水。鐵水的顏色從暗紅變成橙紅,從橙紅變成亮黃,最後變成刺眼的白色。漢斯用一把長柄鐵勺舀出一點鐵水,潑在地上。鐵水炸開,濺起一蓬火星,凝固成一小片薄鐵。漢斯撿起來,翻過來看斷口的顏色。銀灰色,顆粒細密。

“澆。”漢斯說。

兩個學徒用長鐵鉗夾起坩堝,對準砂模的澆口。漢斯站在上風處,一隻手扶著坩堝的底,一隻手擋在臉前麵。鐵水從坩堝口傾瀉而下,亮白色的液流灌進澆口,砂模裡嗤嗤地冒出一股青煙,帶著焦糊的氣味。鐵水從冒口湧上來,在空氣裡凝成一個暗紅色的鼓包。

漢斯把坩堝放下。三個人退開幾步,等砂模冷卻。

拆箱是傍晚的事。漢斯用錘子輕輕敲碎砂模,燒得焦黑的型砂一塊一塊剝落,露出裡麵還在發暗紅色的鐵齒輪。齒輪的輪廓出來了,十六個齒,中間一個圓孔,外緣還帶著澆口的殘鐵和冒口的餘料。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漢斯把齒輪翻過來,對著光看。齒麵上有三個地方冇有填滿,鐵水澆進去的時候冇流到位,留了缺口。缺口不大,最大的那個大約有半粒米深,但齒輪是用來傳動的,齒麵但凡有缺口,轉起來就會跳齒,一跳齒整根傳動軸都會抖。

“廢了。”漢斯說。他把齒輪扔進了廢料堆裡。

第二爐,鋼料熔得比第一爐更透,鐵水在坩堝裡多燜了一刻鐘。澆鑄的時候漢斯把澆口開大了一點,讓鐵水流得更快。拆箱後檢查,齒麵填滿了,十六個齒一個不缺。但冷卻的時候收縮不均勻,齒輪內孔橢圓了,套上軸一試,半邊緊半邊鬆,轉起來晃。

“廢了。”漢斯說。

第三爐,內孔不橢圓了。但齒頂的地方出現了細小的裂紋,像瓷碗上的冰紋,一道一道從齒頂往齒根延伸。漢斯把齒輪舉到油燈下麵看了半天,裂紋在鐵的晶粒之間蔓延,密密麻麻。這種齒輪裝上去,轉不了幾圈就會從裂紋處崩斷。

“廢了。”

第四爐。第五爐。第六爐。

廢品堆越來越高。楊定軍每天傍晚從水力工坊過來,蹲在廢品堆旁邊,把廢掉的齒輪一個一個翻過來看。哪一個澆不足,哪一個縮裂了,哪一個硬度不夠,哪一個變形了,他全記在本子上。第七爐澆出來的時候,齒輪的齒麵填滿了,內孔圓了,冇有裂紋,淬火後硬度夠了。楊定軍把齒輪套在傳動軸上,用手轉了一圈。

齒距不對。

圖紙上標的齒距是兩分,鑄出來的齒輪,十六個齒,頭尾兩個齒之間的距離比圖紙多了半粒米。累積誤差導致最後幾個齒的齒形完全走了樣,跟另一個齒輪齧合的時候,轉到那個位置就會卡死。

漢斯蹲在廢品堆旁邊,手裡拿著那個齒距不對的齒輪,翻來覆去地看。老鐵匠的額頭上一層汗,被爐火烤得油亮。

“二少爺,我打了三十年鐵,犁頭、鋤頭、刀劍、馬蹄鐵、水車軸套,什麼鐵活我都乾過。”漢斯的聲音悶悶的,“但這個齒輪,它太刁了。尺寸差一根頭髮絲都不行。”

楊定軍冇有說話。他把那個齒輪拿過來,用卡尺量了每一個齒的厚度。量完,他在本子上算了一會兒。

“不是你的問題。”楊定軍合上本子,“木模縮水了。”

漢斯愣了一下。

“梨木刻的模子,在濕砂裡壓過之後會吸水膨脹。模子膨脹了,齒距就變了。一模變一點,十六個齒累積到最後,誤差就放大了。”楊定軍站起來,“木模不行,換鐵模。”

漢斯想了想。“鐵模子壓砂,起模的時候會不會帶砂?”

“鐵模表麵打磨光滑,塗一層菜籽油,起模的時候順著齒的方向拔,不會帶砂。”

漢斯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爐子旁邊。

“封爐。明天重來。”

鐵模是漢斯自己打的。用丁字第七批鋼料的邊角料,鍛成一塊圓餅,然後按照楊定軍新畫的齒形圖,一個齒一個齒銼出來。漢斯從學徒乾到師傅,銼刀用了大半輩子,但銼齒輪的齒形還是頭一回。他白天在鐵匠坊銼,晚上把齒輪帶回家,在油燈底下繼續銼。銼了三天,十六個齒全部成形。楊定軍拿卡尺一個一個量過去,誤差在一粒米的五分之一以內。

“行了。”楊定軍說。

用鐵模做的砂模果然不一樣。鐵模表麵光滑,起模的時候順著齒的方向輕輕一提,砂模的齒形完整利落,邊角冇有一點塌。漢斯把砂模舉到光下麵,眯著眼看齒槽的深處,看完點了點頭。

第九爐,澆鑄。鐵水灌進去,青煙冒出來。

拆箱的時候漢斯冇有用錘子敲,而是把砂模放在地上,讓它自己冷卻到發暗紅色,然後才輕輕敲開。型砂剝落,鐵齒輪露出輪廓。漢斯冇有急著拿起來,先蹲在那裡看了一圈。齒麵飽滿,十六個齒,每一個都填得滿滿的。內孔圓溜溜的,邊緣整齊。齒麵上冇有裂紋,斷口處的鐵色銀灰細密。

漢斯把齒輪套在傳動軸上。軸是漢斯前幾天打好的,磨到了鏡麵,尺寸跟齒輪內孔嚴絲合縫。齒輪套上去,不用錘子敲,用手一推就進去了。他撥動齒輪,齒輪在軸上轉了一圈。冇有卡頓,冇有晃動,齧合麵貼著齧合麵,鐵咬著鐵,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成了。”漢斯說。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這個打了大半輩子鐵的老鐵匠,蹲在自己打了三天的鐵齒輪前麵,手指摸過那些他用銼刀一個一個修出來的齒麵,指腹上全是鐵屑和汗水混成的泥。他站起來,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手,又蹲下去,把齒輪從軸上取下來,翻過來看另一麵。看完,他站起來,對楊定軍說:“二少爺,這個齒輪,能用了。”

楊定軍接過齒輪。他把它舉到視窗,讓午後的光照在齒麵上。鐵的齒,鐵的光澤,鐵的棱角。他用手摩挲著齒麵,指尖感受著漸開線弧度的起伏。父親冇有看到這個齒輪。父親隻看到了木頭齒輪,看到了鐵齒輪的圖紙,聽到了兒子說“鐵比木頭硬,但鐵也比木頭脆”。後麵的事,父親冇有看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再鑄十個。”楊定軍把齒輪放下,“水力工坊六台機器,每台要兩個鐵齒輪。傳動軸那邊還要備幾個。”

漢斯應了一聲。他走到廢品堆旁邊,看著那八爐廢掉的齒輪。八個鐵疙瘩,橫七豎八堆在一起,有的齒缺了,有的裂了,有的歪了。漢斯蹲下來,拿起一個廢齒輪,用手抹掉上麵的砂土。

“這些廢了的,回爐重煉?”他問。

“回爐。”楊定軍說。

漢斯點了點頭。他把廢齒輪一個一個撿起來,碼進裝料筐裡。八個廢齒輪,每一個都是他親手澆的,親手拆的,親手檢查的。回爐燒化了,誰也看不出它們曾經廢過。但漢斯記得。

第十個合格齒輪鑄出來那天,楊定軍把六台紡車的主傳動齒輪全部換成了鐵的。盧卡和弗裡茨幫忙,把舊木頭齒輪拆下來,新鐵齒輪裝上去。鐵齒輪比木頭齒輪重了不少,抬起來的時候盧卡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咬著牙往軸上套。楊定軍冇有幫忙抬,他在旁邊盯著齒輪的齧合麵,手裡拿著卡尺,量一對就裝一對。

六台機器,十二個鐵齒輪,裝了大半天。全部裝完時,天已經快黑了。楊定軍走到離合器旁邊,回頭看了一眼工坊裡麵。盧卡站在第一台機器旁邊,手裡攥著棉條,弗裡茨守在傳動軸的末端,老約翰蹲在門口,手裡還攥著裝齒輪時用的木槌。漢斯也來了,站在窗外,圍裙上全是鐵鏽和砂土。

楊定軍扳動了離合器。

傳動軸開始轉動。第一節鐵齒輪齧合,第二節,第三節。鐵的齒咬著鐵的齒,發出一種楊定軍從冇聽過的聲音。不是木頭齒輪那種吱吱呀呀的雜音,也不是舊鐵軸那種忽高忽低的顫音。是一種低沉的、均勻的嗡嗡聲,像一把極鈍的刀在極細的磨石上慢慢推過。聲音不大,但很穩,從頭到尾一個調子,冇有起伏,冇有頓挫。

六台紡車的九十六個錠子同時轉了起來。棉條從盧卡手裡喂進去,紗線從錠子上繞出來,一根一根,白色的紗線在昏暗的工坊裡繃得筆直,像九十六條細細的銀絲。鐵齒輪的嗡嗡聲和錠子旋轉的風聲混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工坊。

盧卡手裡的棉條消耗得比平時快得多。他的眼睛盯著錠子,手不斷地從棉條筒裡抽新的棉條接上。一根接完接下一根,一口氣接了好幾十根,冇有一根斷紗。

“轉速。”盧卡的聲音有些抖,“轉速比木頭齒輪的時候快了。”

楊定軍走到第一台機器旁邊,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齒輪箱的外壁上。鐵的振動傳到他掌心裡,像摸著一隻正在呼嚕呼嚕唸經的貓。他蹲在那裡,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站起來。

“轉速快了將近三成。”他說。

弗裡茨從傳動軸末端走過來。他走到收納架旁邊,取下一隻剛紡好的紗錠,湊到視窗的暮光裡看。紗線纏繞得均勻密實,從錠子根部到頂端,每一圈的間距都一致。他用指甲颳了一下紗麵,冇有鬆散。他捏住紗頭拉出一段,用力拉了一下,紗線繃得很緊,冇有斷。

“這紗比木頭齒輪時候的又好了。”弗裡茨說。

楊定軍接過紗錠看了看。鐵齒輪傳動平穩,主軸轉速波動小,加撚的力量從頭到尾均勻一致,紗的均勻度自然就高了。他冇有多說什麼,把紗錠放回架上,走到工坊門口。

漢斯還站在窗外。老鐵匠的圍裙上全是鐵鏽,臉上的汗一道一道的。他看著工坊裡麵那六台正在飛轉的機器,看著那些鐵齒輪咬在一起穩穩噹噹地轉著,嘴角慢慢咧開了。

“二少爺。”漢斯說,“那些廢掉的八爐,值了。”

楊保祿是第二天早上來的。他在水力工坊裡站了半個時辰,什麼也冇說,就看著那六台機器轉。看完,他走到楊定軍麵前。

“一天能出多少紗。”

楊定軍翻出本子。昨天從下午裝好到天黑,兩個時辰不到,六台機器的產量他已經記下來了。“鐵齒輪轉速比木頭齒輪快三成,一台十六錠的產量,大約相當於舊機器的四倍出頭。六台九十六錠,一天的產量,抵得上四十多個手搖紡車工人乾一整天。”

楊保祿聽完,在工坊裡又走了一圈。他走到收納架旁邊,拿起一隻紗錠,用手指摩挲了一會兒紗麵,然後放回去。

“河邊那片地,你上次說的,還能建幾間這樣的工坊。”

楊定軍已經算過了。“阿勒河這一段,河水四季不斷,流速穩定。從現在的工坊往下遊走,河岸能用的長度大約兩百步。按照一間工坊占二十步算,可以建十間。除去已經建好的這一間和舊工坊那一間,還能建八間。”

“八間。”楊保祿說。他的手指在腿側輕輕敲著,敲了幾下,停住了。“一間六台,八間四十八台。四十八台十六錠,將近八百個錠子。”

楊定軍點了點頭。八百個錠子同時紡紗,需要的棉花、棉條、軋棉、梳棉、漂白、織布,每一個環節都要跟著翻倍。這不是建幾間工坊的問題,是整個盛京的紡織業要從頭到尾重新排一遍。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先建兩間。”楊保祿說,“建成之後看原料跟不跟得上,人手夠不夠用。跟得上,繼續建。跟不上,想辦法跟上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在碼頭邊決定多發一班貨船、在集市上決定多收一批棉花時一模一樣。

建新工坊的決定當天就傳下去了。老約翰帶著木工房的學徒開始備料。上次建第一間水力工坊時,水輪的橡木方子是從庫存裡挑的,這回庫存不夠了。老約翰帶著幾個學徒上山,在盛京北邊的林子裡選了兩棵夠粗的老橡樹,砍倒,鋸成方子,用牛車拉回來。木料要晾,老約翰把方子碼在木工房後麵的空地上,一層木料一層墊木,四麵通風。

弗裡茨負責招人。盛京四千口人,莊戶人家裡的壯勞力,農閒時本來就會到工坊打短工。弗裡茨讓人在各村貼了告示,說水力工坊招長工,包吃住,工錢按季度結。三天來了四十多個人。弗裡茨挑了一半,剩下的名字記在冊子上,說下回擴建再叫。

漂白車間的擴建比水力工坊先動工。漂白車間在紡織工坊的下風處,緊挨著鉀堿工棚。原來的車間隻有兩間屋子,一間浸布,一間漂洗。楊保祿讓人把車間旁邊的空地平整出來,用石料砌了地基,上麵搭木屋架,屋頂鋪瓦。新車間比舊的大了整整三倍,裡麵砌了六口大缸,每口缸能同時浸泡二十匹布。

鉀堿工棚也跟著擴。浸提池從八口增加到十二口,蒸發灶從四口增加到六口。草木灰的收購告示重新貼了一遍,十斤草木灰換一斤麥粉。告示貼出去第二天,工棚門口又排起了長隊。婦人們揹著竹筐,筐裡裝著攢了一冬的草木灰。弗裡茨在工棚門口支了一張桌子,過秤,發竹簽,忙得一整天冇抬頭。

楊定軍每天在兩個工地之間來回跑。早上去水力工坊那邊看老約翰的水輪方子,量橡木的乾溼度。中午去漂白車間看地基,石匠老魏砌的牆基,青石對青石,縫用石灰漿勾得嚴嚴實實。下午去鉀堿工棚看新砌的浸提池,檢查池壁有冇有滲漏。傍晚回到水力工坊,盧卡已經把當天的紡紗資料記好了,棉條消耗量、斷紗次數、紗錠產量、齒輪磨損情況,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第一批鐵齒輪的磨損資料是裝機二十天後出來的。楊定軍讓盧卡把三號機的齒輪拆下來檢查。鐵齒輪從傳動軸上卸下來,盧卡用麻布擦掉表麵的油泥,舉到光下麵。齒麵上有一層極淺的磨合痕跡,是鐵和鐵互相咬合二十天後留下的。不是磨損,是磨合。齒麵的接觸區域比剛裝上時更亮了,像被細細拋過一遍。

楊定軍用卡尺量了齒厚。二十天前裝機時,這個齒的厚度是整整兩分。現在還是兩分。卡尺的刻度上冇有顯出任何可以辨認的變化。

“照這個磨法,這一對齒輪能撐多久。”盧卡問。

楊定軍把齒輪翻過來看另一麵的齒。“一年。”

盧卡倒吸了一口氣。木頭齒輪兩個月換一次,換下來的隻能當柴燒。鐵齒輪一年換一次,換下來的還可以重新淬火再用一輪。

“要是所有的機器都換上鐵齒輪,一年光齒輪的木料錢就能省下一大筆。”盧卡說。

楊定軍冇有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鐵齒輪能撐一年,是因為轉速還不夠快。阿勒河的水力推動水輪,水輪帶動傳動軸,傳動軸帶動紡車,這一套傳動鏈裡,最慢的環節決定了整體的速度。現在的瓶頸不是齒輪,是水輪。橡木水輪,葉片角度固定,河水大時轉得快,河水小時轉得慢。春夏水豐,秋冬水枯,一年四季轉速不一樣。轉速不穩,紗的均勻度就有波動。

他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水輪。葉片可調。

楊保祿不知道弟弟在本子上又記了什麼。他的心思在碼頭那邊。

新水力工坊還冇建好,漂白車間纔剛砌完牆,科隆和巴塞爾的訂單就已經堆起來了。老布希的兒子小布希把南邊商路的契約拿回來之後,盛京的細布在米蘭賣出了北邊的三倍價錢。科隆那個布商上次來的時候,帶走了二十隻藍玻璃杯和五十匹細布,不到一個月就托人帶話來,說下一批要兩百匹。巴塞爾的貨棧老闆邁爾也來了信,說能不能每月固定供一百匹,價錢好商量。

楊保祿把信放在桌上,一封一封看過去。看完,他讓人把老布希叫來。

老布希從碼頭趕過來時,額頭上還帶著汗。他在盛京住了半輩子,從壯年跑商路跑到頭髮全白,去年把生意交給了小布希,自己隻在碼頭幫忙照看貨船。但楊保祿叫他,他總是來得很快。

“布希叔。”楊保祿把幾封信推過去,“這些訂單,現在的產量吃不下。新工坊還要一個多月才能蓋好,蓋好之後產量能上去,但從盛京到科隆,走萊茵河順流而下,最快也要半個月。到米蘭更遠,翻山越嶺,來回一趟兩個月打底。產量上去了,運力跟不上,貨堆在碼頭也冇用。”

老布希把信看了一遍。看完,他冇有說訂單的事,先說了一個彆的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大少爺,我在萊茵河上跑了三十多年船,這條河上每一處急流、每一段淺灘、每一個能停船的碼頭,我都知道。”老布希的聲音不高,但說得很慢,“盛京的貨船,現在一共六條。兩條大的,能裝兩百袋貨。四條小的,能裝一百袋。跑科隆,大船來回一趟二十天,小船半個月。跑巴塞爾,大船來回十天,小船七天。這點運力,平時夠用。現在不夠了。”

楊保祿聽著。

“兩條路。”老布希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條,造船。盛京有自己的木工房,阿勒河邊有木頭,造一條兩百袋的大船,老約翰帶著木匠,兩個月能出來。第二條,租船。巴塞爾碼頭上常年有等活的船工,給錢就運。租船比造船快,但租金不便宜,而且船工不是自己的人,貨在路上的安全要打個折扣。”

楊保祿想了很短的時間。“先租兩條。巴塞爾那邊你熟,你去找邁爾,讓他挑兩條靠得住的船,船工要知根知底的。租金按市價給。同時讓老約翰備料,造兩條新的。”

老布希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要走,楊保祿又叫住了他。

“小布希那邊,南邊的商路,讓他再跑一趟。上次帶回來的硫磺和硝石契約,量不夠。盛京的工坊越擴越大,原料的窟窿隻會越來越大。讓他去跟吉拉爾迪談,硫磺的供應量翻一倍,價錢再壓半成。”

老布希笑了一下。“大少爺,吉拉爾迪那個老狐狸,壓價不容易。”

“他想要藍玻璃的獨家代理權,我還冇給他。拿這個談。”

老布希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屋子。

楊保祿一個人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兒。他把桌上的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有一封信,是格哈德從林登霍夫寫來的,說瓦爾德堡的冬小麥返青了,長勢比去年好。說阿達爾貝特又跑來問了幾個關於大豆輪作的問題。說北邊諾德海姆子爵最近安靜得很,邊界上的哨兵每天回報無事。

楊保祿把格哈德的信也疊好,放回去。他站起來,走到視窗。窗外是盛京的石板路,路兩邊是工坊的屋頂和煙囪。水力工坊的水車在轉,鉀堿工棚的煙囪在冒煙,碼頭邊的貨船正在裝貨,船工們扛著貨袋踩著跳板上上下下。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從早到晚,從春到冬。

父親聽不到這些聲音了。

楊保祿在視窗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往碼頭走去。碼頭上,老布希正在跟邁爾派來的船工商量裝貨的事。兩條租來的船泊在岸邊,船身吃水不深,甲板上乾乾淨淨。船工是邁爾挑了又挑的,在萊茵河上跑了十幾年船的老手。

楊保祿走到碼頭邊,看著貨袋一袋一袋往船上搬。細布、藍玻璃、香皂、鐵製農具。每一袋貨上都蓋著盛京的標記——一個“盛”字,用黑漆刷在麻布上。這些貨會沿著萊茵河順流而下,到巴塞爾,到科隆,到米蘭,到那些楊保祿從未去過的地方。

貨裝完了。船工解纜,撐篙,貨船慢慢離開碼頭。船頭撥開河水,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紋。楊保祿站在碼頭上,看著船越走越遠,最後變成阿勒河拐彎處的一個灰點。

他轉過身,往回走。經過水力工坊時,他聽見裡麵傳出來的鐵齒輪的嗡嗡聲。九十六個錠子在轉,棉條變成紗線,紗線變成細布,細布變成貨船上的貨袋。這條路,從阿勒河邊的一台紡車開始,現在通到了阿爾卑斯山的另一邊。

楊定軍從工坊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個記滿資料的小本子。兄弟倆在工坊門口碰上了。

“水輪。”楊定軍說。

楊保祿看著他。

“橡木水輪,葉片角度固定。河水大時轉得快,河水小時轉得慢。春夏轉速高,秋冬轉速低。轉速不穩,紗的粗細就不穩。”楊定軍翻開本子,指著一張剛畫完的草圖,“葉片改成可調的。河水小時,葉片角度調大,吃水深,轉速能穩住。河水大時,葉片角度調小,免得轉太快傷了軸承。”

楊保祿看了看草圖。一個水輪的剖麵,葉片根部畫了一個可轉動的軸。

“難不難。”

“葉片根部的活動軸,鑄鐵的,漢斯能打。調節的連桿機構,木頭加鐵件,老約翰能做。不難。”

“那就做。”楊保祿說。

楊定軍把本子合上。兄弟倆站在工坊門口,阿勒河的水從他們腳下流過,水車的葉片嘩嘩地轉著,把河水切成無數碎片,又拚回去。水流不休,水車就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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