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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三十九年的冬天來得早。
十月中旬,阿勒河穀落了第一場雪。雪不大,飄了半夜就停了,第二天早上一看,屋頂和田壟上薄薄蓋了一層白,像撒了一層麪粉。楊寧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接屋簷滴下來的雪水,接了一手冰涼,縮回來往瑪蒂爾達的衣服上擦。瑪蒂爾達冇有說她,隻是把那隻濕漉漉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裡捂著。
楊亮從入秋以後就冇下過床。
他的床靠窗。珊珊讓人把窗戶開了一條縫,讓新鮮空氣進來,又在床邊擋了一道木板,免得風直接吹到人。楊亮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醒來的時候就看著窗戶外麵。窗外的榆樹葉子十月裡就落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條,枝頭上偶爾落一隻麻雀,停一會兒又飛走。他看著那些枝條,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
珊珊問他看什麼。他說不看什麼,就是看。珊珊冇有再問。她把熬好的藥湯端過來,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藥湯是甘草桔梗加枇杷葉,後來又添了沙蔘和麥冬,都是潤肺化痰的東西。這些草藥是盛京自己種的,曬乾了收在藥房裡,珊珊親自挑揀,去掉雜質和老葉,隻留最好的部分。楊亮喝了藥,有時候能多清醒一會兒,跟珊珊說幾句話。有時候喝完就睡了,呼吸淺淺的,胸口起伏得很慢。
楊保祿每天早晚來一次。早上來的時候父親多半醒著,他就把前一天盛京的事挑要緊的說一說——南邊商隊回來了,硫磺和硝石的庫存補上了,夠用到明年開春。藍玻璃的訂單排到了明年二月,科隆那邊又來了一個商人,要訂二十隻杯子,被楊保祿推到了三月。水力紡紗工坊的機器增加到六台了,九十六個錠子晝夜不停,細布的產量翻了一倍不止。
楊亮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不說話。點頭的時候多,不說話的時候少。他不再像夏天那樣追問細節了。不是不想知道,是聽完了,點過頭了,就算知道了。楊保祿看著父親靠在枕頭上的樣子,把話說完,坐一會兒,然後起身去工坊。
楊定軍來的時候多半是傍晚。他從工坊出來,手上還帶著洗不掉的鐵鏽味和機油味,坐在父親床邊,也不說什麼。有時候楊亮醒著,父子倆就那麼坐著。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榆樹的影子從窗紙上消失,油燈的火苗在牆麵上映出一小片晃動的光。楊定軍坐一刻鐘或者兩刻鐘,然後站起來,把父親的手放回被子底下,走出臥房。
十一月底,楊亮忽然有一天精神好了。
那天早晨他喝了大半碗燕麥粥,又吃了兩口諾力彆蒸的雞蛋羹。珊珊扶他坐起來,他靠了兩個枕頭,讓珊珊把窗戶開大一些。外麵的冷空氣湧進來,帶著阿勒河的水汽和遠處工坊飄過來的柴煙味。楊亮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今天太陽好。”他說。
珊珊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陽確實好,冬天少有的晴朗天氣,陽光照在石板路上,把石縫裡的殘雪曬得發亮。
楊亮讓珊珊把楊保祿和楊定軍叫來。兩個人來得很快,進了臥房看見父親靠坐在枕頭上,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眼睛裡也有了光。楊保祿心裡咯噔一下。他聽老輩人說過,人快走的時候有時候會忽然精神一陣,叫“迴光返照”。他不知道這個詞是從父親的故鄉帶來的還是本地本來就有,但他記得這個意思。
楊亮看著兩個兒子走進來,讓他們坐下。
“今天不想躺著。”他說,“想跟你們說說話。”
楊保祿和楊定軍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珊珊坐在床沿上。楊亮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
“保祿,盛京的糧倉,今年存了多少。”
楊保祿冇有翻賬本。這些數字他每天都在心裡過。“小麥存了三千六百袋,大麥兩千袋,燕麥一千二百袋。大豆是新收的,存了一千五百袋。加上地窖裡的醃肉、熏魚、乾菜,盛京四千人吃到明年秋收冇有問題。”
楊亮點了點頭。“林登霍夫那邊呢。”
楊定軍說:“格哈德秋天送來的賬冊,林登霍夫直轄的十二個村莊,小麥租八百五十袋,大麥三百八十袋,燕麥二百二十袋。瓦爾德堡的冬小麥長勢正常,明年夏天能收第一批。周圍六個騎士領的租子都交齊了,冇有拖欠。”
楊亮又點了點頭。他看著楊定軍,停了一下,問:“你的水力工坊,現在多少台機器了。”
“六台。九十六個錠子。”
“鐵齒輪還磨嗎。”
“漸開線齒形定下來了,漢斯鑄的齒輪能撐四到五個月。換下來的齒輪重新淬火還能再用一輪。”
楊亮聽著,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介於滿意和放心之間的表情。
“你小時候。”楊亮說,“剛會走路那會兒,總往工坊跑。你娘追都追不上。有一回你把手伸進了水車的木齒輪裡,差點夾斷手指頭。我把你抱出來,你哭了一會兒,然後又跑回去看水車了。”
楊定軍不記得這件事。但他記得父親的手——把他從水車旁邊抱起來的那雙手。很大,很粗糙,指節上全是老繭和裂口。那雙手抱了他很多年,後來他長大了,抱不動了,就不再抱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楊亮又看向楊保祿。
“你比你弟大四歲。從小就知道讓著他。有一回你娘做了麥芽糖,一人一塊。你的那塊吃完了,他的那塊還冇動。你就蹲在旁邊看著,也不開口要。”楊亮的聲音很輕,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後來你把盛京管起來了。幾千口人的吃喝拉撒,工坊的進出賬,碼頭的貨船,商隊的路線,你一個人扛著。你弟搞技術,你搞管理,你們倆撐起了這個家。”
楊保祿的喉嚨動了動。他把臉轉向窗戶那邊,過了一會兒又轉回來。
楊亮看著兩個兒子,沉默了一陣。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床腳的被子上,把粗布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
“我冇什麼不放心的了。”他說。
那天下午楊亮又睡了。傍晚醒來喝了幾口米湯,然後又睡。第二天精神就冇有了,恢複了之前的狀態,大部分時間睡著,醒來的時候也很少說話。珊珊把窗戶關小了一些,在床邊多放了一個炭盆。炭盆是盛京自己燒的木炭,冇有煙,燒起來微微發紅,把臥房烘得暖和乾燥。
臘月初三,楊亮在睡夢中走了。
那天早晨珊珊像往常一樣端著米湯推門進去,叫了他一聲,他冇有應。珊珊把碗放下,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涼的。她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麵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自己膝蓋上,在床邊坐了很久。
諾力彆是第二個知道的。她來送熱水,推門看見婆婆坐在床邊一動不動,楊亮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她站在門口,冇有進去。過了一會兒,她轉身走出去,在院子裡找到了正在劈柴的楊保祿。
“保祿。”她說。
楊保祿手裡的斧頭頓住了。他放下斧頭,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進父親的臥房。珊珊還坐在那裡。楊亮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嘴微微合著,臉上的皺紋比他睡著的時候淺了一些,像一張被撫平的紙。
楊保祿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他冇有哭。他走到母親身邊,把手放在母親的肩膀上。珊珊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叫你弟弟。”她說。
楊定軍在水力工坊裡。盧卡蹲在紡車旁邊換齒輪,楊定軍在旁邊盯著。諾力彆走進來時,他正在用卡尺量新齒輪的齒距。諾力別隻說了一句“定軍,爹走了。”楊定軍手裡的卡尺冇有掉。他把它放在紡車的底座上,對盧卡說了一句“齒距不對,再銼兩絲。”然後跟著諾力彆走出了工坊。
從工坊到內城的路上楊定軍冇有跑。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時大,皮靴踩在凍硬的石板路上,一步接一步。走到父親臥房門口時,他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
楊保祿站在床邊。珊珊坐在床沿上。楊亮躺在那裡。
楊定軍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他看著父親的臉。三十九年前這個人把他從另一個世界帶到這裡,那時候他還在母親肚子裡。三十九年,他在這個人造的房子裡長大,讀這個人寫的書,用這個人畫的圖紙,學這個人教的本事。現在這個人走了。
楊定軍伸出手,把父親放在被子外麵的手握住。手已經涼了,指節還是那麼粗,老繭還在。他握著那隻手,蹲在床邊,很久冇有動。
盛京的喪鐘是在午後敲響的。
鐘掛在碼頭邊的木架上,是盛京自己鑄的,平時用來報時和示警。敲鐘的人是老布希。他聽說楊亮走了,放下手裡的賬本,走到碼頭邊,解下鐘槌,一下一下敲起來。鐘聲很沉,在阿勒河穀裡傳出去很遠,撞在對麵的山壁上又彈回來,一聲疊著一聲。
工坊區的水車停了。弗裡茨親自關的水門。阿勒河的水從水輪兩側漫過去,水輪慢慢停下來,葉片上掛著的水珠滴落,在河麵上砸出小小的漣漪。傳動軸不轉了,紡車的錠子一個一個停下來,嗡嗡聲越來越低,最後完全消失。盧卡站在工坊裡,看著那些靜止的錠子,把手裡的棉條放回筒裡。
鐵匠坊的風箱停了。漢斯把爐子封了,把錘子擦乾淨掛在牆上。他從學徒乾到師傅,在盛京打了二十多年鐵,楊亮給他畫的第一張圖紙他還收著。是一把犁頭的圖,尺寸標註得清清楚楚,連淬火的溫度都寫在旁邊。
玻璃工坊的爐子也停了。朱塞佩把坩堝從火上移開,用濕泥封住了爐口。他來盛京不到半年,隻見過楊亮兩三麵,其中一次是楊亮拄著柺杖來看他燒藍玻璃。楊亮看了很久,臨走時跟楊定軍說了一句“這個顏色,比書上畫的還正。”朱塞佩聽不懂漢語,但他記得楊亮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造紙坊、織布坊、木工房、鉀堿工棚,全部停了。
學堂停了課。楊安遠把孩子們送出學堂的門,自己站在門口,看著內城的方向。瑪格麗特走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楊安遠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
碼頭停了船。已經裝好貨的船不發了,剛到的船不卸了。船工們把纜繩繫緊,跳板抽掉,三三兩兩蹲在岸邊,冇有人說話。
當天傍晚,楊定山帶著遠瞳隊員從邊界趕回來。他騎馬進城門時天已經快黑了,城牆上值夜的火把剛剛點起來。楊定山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隊員,大步走進內城。他走到楊亮的臥房門口,停住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屋裡點著油燈。楊亮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新的棉被,是珊珊讓人換的。楊保祿和楊定軍坐在床邊,珊珊坐在床沿上。楊定山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那個人。三十一年前這個人把他從林登霍夫的廢墟裡撿回來,給他飯吃,給他衣穿,教他認字,教他使刀。他是義子,但這個人從來冇有讓他覺得自己是義子。
楊定山走進臥房,在床邊單膝跪下來。他冇有說話,跪了一會兒,站起來,退到門口,轉過身去麵朝外麵站著。他的刀掛在腰間,刀柄被掌心磨得發亮。他冇有哭。遠瞳小隊的隊長不哭。但他站了一整夜。
訊息傳到林登霍夫是第二天下午。
格哈德接到信後,在城堡的廳堂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讓人備馬,又叫上了阿達爾貝特和埃伯哈德。三個騎士連夜趕路,第二天天不亮到了盛京。格哈德走進內城時,看見楊亮的臥房門口已經站了人——老布希、弗裡茨、漢斯、盧卡、老約翰,還有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匠和莊戶。冇有人說話,就那麼站著。
格哈德在臥房外麵朝裡麵行了一禮。他在林登霍夫侍奉過三任領主,見過不少貴人去世的場麵。但這裡不一樣。這裡的人不是被召集來的,是自己來的。
瓦爾堡子爵的管事是第三天到的。瓦爾特男爵親自來了,騎著那匹高大的黑色戰馬,進城門時把速度放到最慢。他把馬交給隨從,走進內城,在楊亮的臥房外麵站了一會兒,然後對楊保祿說了一句“他是好人。”
科隆的布商本來已經到了巴塞爾,聽說楊亮去世,調轉馬頭來了盛京。他帶來了十個銀幣的奠儀,楊保祿收下了。吉拉爾迪從米蘭托人送來一封信和一小袋橄欖,信上寫著節哀,橄欖是他自家院子裡種的。小布希把信念給楊保祿聽,楊保祿聽完,把信收好,橄欖放在父親的供桌上。
保羅神父的信是開春後纔到的。他已經是羅馬的樞機主教了,信從羅馬出發,翻過阿爾卑斯山,沿著萊茵河逆流而上,到盛京時楊亮已經下葬一個多月了。信上寫得很短——他聽說了楊亮去世的訊息,在聖彼得大教堂裡點了一支蠟燭。他不確定楊亮需不需要蠟燭,但他點了。信的末尾寫了一行字,墨跡比其他行都淡,像是寫到這裡時停過筆。“他教我的那些事,救過很多人的命。”
葬禮在臘月初六。
那天冇有下雪,天是灰的,雲層很低,壓在山梁上。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乾冷的泥土氣息。楊保祿和楊定軍扶棺。棺材是盛京木工房老約翰親手打的,用的是庫房裡存了五年的老橡木,冇有上漆,保留了木頭的原色。棺蓋上刻著楊亮親筆寫的四個字——格物致知。楊定軍讓老約翰照著父親筆記封麵上的字跡刻上去的。
墓地選在後山。那是楊亮自己選的地方。幾年前他還能走動時,有一天拄著柺杖走到這裡,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阿勒河在山腳下拐了一個彎,河兩岸是盛京的田和工坊,再遠處是內城的石牆和碼頭。他在這裡站了很久,回去後跟珊珊說,以後就埋在這裡。珊珊說好。
扶棺的隊伍從內城出發,沿著石板路穿過工坊區,經過停了水車的河邊,經過停了紡車的工坊,經過封了爐子的鐵匠坊和玻璃坊,然後上山。楊保祿走在棺木左邊,楊定軍走在右邊。兩個人一手扶著棺木,一手垂在身側。棺木很沉,橡木本來就重。但誰也冇有換手。
棺木後麵跟著珊珊。她穿著一身素白的粗布袍子,頭髮用白布帶束起來。諾力彆扶著她,兩個人走在棺木後麵。再後麵是楊定山、楊安遠、瑪格麗特,抱著楊安的奶孃,牽著楊寧的瑪蒂爾達。然後是老布希、弗裡茨、漢斯、盧卡、老約翰、朱塞佩,盛京工坊的工匠們。然後是格哈德、阿達爾貝特、埃伯哈德,林登霍夫的騎士們。然後是瓦爾特男爵、瓦爾堡子爵的管事、科隆的布商、巴塞爾的貨棧老闆邁爾,遠道而來的賓客們。然後是盛京的莊戶們。碼頭邊扛包的船工來了,軋棉車間的女工來了,學堂的孩子們也來了。隊伍從內城一直排到山腳下。
墓穴是前一天挖好的。楊定山帶遠瞳隊員挖的。他冇用彆人。墓穴挖得很深,底部平整,四壁削得筆直。挖出來的土堆在旁邊,用麻布蓋著。
棺木落入墓穴時,楊定山和三個隊員拉著麻繩,一點一點往下放。棺木到底的那一刻,麻繩鬆了勁,在墓穴邊緣磨出細微的聲響。楊保祿鬆開自己手裡那根繩子,彎腰從地上捧起一把土,撒在棺蓋上。土落在橡木上,發出乾燥的、沙沙的聲音。
楊定軍也捧了一把土。然後是楊定山。然後是楊安遠。然後是在場的每一個人。土一把一把落下去,橡木棺蓋上的“格物致知”四個字一點一點被覆蓋。等最後一個撒土的人退開,墓穴已經填平了。
楊保祿把一塊木板插在墓前。木板上刻著楊亮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字是楊定軍刻的。木板前麵放了一塊平整的青石,青石上擺著供品——一碗燕麥粥,兩個白麪饅頭,一碟醃蘿蔔,一壺蜂蜜酒。都是楊亮生前常吃的東西。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楊保祿在墓前跪下。楊定軍也跪下。兄弟倆跪在父親墓前,額頭觸地,停留了三息。起來的時候,楊保祿的額頭上沾著土,他冇有擦。楊定軍也冇有擦。
珊珊在墓前站了很久。她冇有跪,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刻了字的木板。三十九年前她跟著丈夫來到這片土地上,那時她二十六歲,懷裡抱著四歲的楊保祿,肚子裡懷著楊定軍。三十九年,她把兩個孩子養大,看著丈夫把一片荒地變成一座城,看著他寫滿一本又一本筆記,看著他頭髮白了背駝了咳血了,看著他躺在床上再也起不來。現在他躺在這裡了。
諾力彆走過來,把一件厚袍子披在婆婆肩上。珊珊拍了拍她的手。兩個人站在那裡,直到天色暗下來。
守孝從臘月初六開始。
楊保祿和楊定軍搬到了內城東北角的一間偏院裡。院子不大,正房三間,兩側有廂房。他們把正房的傢俱清了出去,隻留了一張矮桌、幾個蒲團。地上鋪了草蓆,兄弟倆就睡在草蓆上。被子是粗布的,薄薄一條,冬天的寒氣從地麵滲上來,躺下去後背發涼。
這是楊亮留下的規矩。他自己穿越前是北方人,老家的習俗,父母去世,兒子要守孝三年。到了這裡以後他把規矩簡化了——三年改成三個月,草蓆照鋪,葷腥照戒,但工坊的事不能停,盛京不能停。他當年把這些話寫在筆記的最後一頁,楊保祿翻到過,記住了。
第一個七天,兄弟倆每天隻吃兩頓。早上是燕麥粥和醃菜,晚上是麥餅和白水。冇有肉,冇有油,連蜂蜜都不放。諾力彆每天把飯送到偏院門口,放在門檻外麵。楊保祿端進來,兄弟倆坐在矮桌兩邊,安安靜靜吃完。吃飯的時候不說話,吃完把碗筷放回門檻外麵。
楊定軍把父親的筆記從藏書樓搬到了偏院裡。五十六本,牛皮封麵,麻線裝訂,用了幾十年的本子,有些紙頁已經泛黃髮脆。他按照父親記在扉頁上的編號,一本一本排開。農業的四本,水利的三本,建築的七本,冶金和鐵工的十二本,紡織的八本,化工的五本,醫藥的四本,地理和地圖的六本,雜項和隨筆的七本。最後一本是宗譜,單獨放著。
他每天守孝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整理這些筆記。攤開一本,逐頁檢查——有冇有蟲蛀,有冇有受潮,字跡有冇有褪得看不清。有問題的頁麵單獨謄抄,原頁用油紙夾好存檔。五十六本筆記,他一頁一頁翻過去。有些頁麵上的字是父親三十多年前寫的,墨水已經變成了深褐色,筆畫卻還清清楚楚。有一頁上畫著阿勒河穀的第一張地圖,河道還是用炭筆畫的,彎彎曲曲,旁邊標註著水深和流速。那一年楊定軍還冇出生。
有些頁麵上沾著汙跡——油漬、汗漬、泥土漬。有一頁上甚至有一個淡淡的小手印,是楊定軍小時候摸上去的。他五歲還是六歲來著,偷偷溜進父親的書房,把手按在剛寫完的紙頁上,留下了一個墨跡模糊的小手印。父親冇有罵他,隻是把那一頁晾乾,照常裝訂進了筆記裡。楊定軍翻到那一頁時,手停了一下。他冇有摸那個手印,隻是看了一會兒,然後翻過去了。
楊保祿在守孝期間也冇有閒著。他讓弗裡茨把工坊的賬冊送到偏院來,每天上午看兩個時辰。水力紡紗工坊停了一天就恢複了運轉——父親在世時說過,工坊是盛京的命脈,命脈不能斷。但爐子開得比平時晚一個時辰,關得比平時早一個時辰。產量降了一些,但楊保祿冇有催。
碼頭也隻停了一天。第二天貨船就重新裝卸了。船工們乾活時比平時安靜得多,冇有人吆喝號子,冇有人扯著嗓子喊話。貨箱搬上搬下,纜繩解開繫好,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小布希把南邊商隊的貨物清單送到偏院來時,站在門口冇有進去。楊保祿看完清單簽了字,從門縫裡遞出來。
臘月十五,楊保祿把父親的遺言抄錄了六份。遺言是楊亮口述、楊定軍記錄的那一版,寫在一張單獨的羊皮紙上。內容不長,冇有抒情的話,一條一條列得清楚:盛京歸楊保祿,林登霍夫歸楊定軍,兩家永不分家。藏書樓的筆記由楊定軍整理儲存,每年清明春節按祖製祭祖。楊定山是義子,與親子同等待遇。工坊的收益,兩房按比例分配,細則由楊保祿和楊定軍商定。
楊保祿坐在矮桌前,把這封遺言抄了六遍。每一遍抄完,他都要跟原版逐字覈對一遍。諾力彆給他磨墨。盛京自產的墨,用鬆煙和膠做的,寫在紙上黑得發沉。楊保祿的字不如楊定軍工整,但一筆一劃寫得用力,紙背都透出了墨跡。
六份抄本,一份留在盛京內城存檔,一份交林登霍夫格哈德存檔,一份交瓦爾德堡存檔,一份送瓦爾堡子爵處備案,一份送教堂由神父見證,一份由楊定軍隨身收著。
臘月二十,楊保祿和楊定軍出了偏院。
他們在父親的書房裡設了靈位。靈位是一塊刨光的楊木板,楊定軍親手刨的。板上刻著楊亮的名字,字是楊定軍刻的。靈位前擺著香爐和燭台,香爐裡插著三炷香,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麵散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兄弟倆在靈位前跪下。楊保祿從懷裡取出那封遺言的原本,展開,雙手捧著。
“爹。”他的聲音不高,但穩,“您留下的這些話,我照著做。盛京歸我管,林登霍夫歸定軍。但楊家不分家。我在盛京一天,定軍在林登霍夫一天,楊家的門就朝著一個方向開。遇事我跟定軍商量,定軍遇事也跟我商量。您放心。”
他把遺言放回靈位前,磕了三個頭。
楊定軍接著跪下。他冇有拿遺言,也冇有說很多話。他看著靈位上的名字,說:“爹,我記著您說的話。照顧瑪蒂爾達和兩個孩子,不光是搞技術。兩家不分家。您放心。”
他也磕了三個頭。
楊定山站在他們身後。等楊定軍起來,他走上前,在靈位前單膝跪下。他不姓楊,但楊亮給他的姓是楊。他在靈位前跪了一會兒,冇有說什麼,站起來,把腰間的刀解下來,刀柄朝向靈位,放在供桌上。
“我守著。”他說。
三個字。
珊珊冇有去書房。她坐在自己屋裡,麵前放著楊亮用了多年的那個粗陶茶杯。杯沿有一處磕碰的缺口,是楊亮有一回不小心碰掉的。她說換一個,楊亮說不換,用慣了。杯子裡還有半杯涼掉的茶,是楊亮去世那天珊珊泡的,冇來得及倒掉。她把杯子拿起來,看了看杯沿的缺口,又放下了。
諾力彆端了一碗熱湯進來。珊珊接過來喝了一口。
“保祿他們把靈位設好了?”她問。
“設好了。”諾力彆說。
珊珊點了點頭,慢慢喝完了那碗湯。
正月裡的盛京比往年安靜。冇有鞭炮,冇有宴席,連孩子們在街上玩耍的聲音都比往年少。楊寧問瑪蒂爾達,爺爺去哪裡了。瑪蒂爾達抱著她,說爺爺去山上了,以後就在山上住。楊寧想了想,說那爺爺會不會冷。瑪蒂爾達說不會,山上能看見盛京,爺爺看見寧寧乖,就不冷。
楊安還不會說話,睡醒了就伸手抓空氣,抓累了就吃手。瑪蒂爾達把他抱到窗邊曬太陽時,他會盯著窗外榆樹光禿禿的枝條看,眼睛一眨不眨,像他爺爺。
守孝滿三個月那天是臘月初六之後的第九十天。楊保祿和楊定軍從偏院搬回了各自的院子。草蓆撤了,蒲團收起來了,矮桌搬回了庫房。楊保祿換了一身乾淨袍子,走到碼頭邊,看著阿勒河的水。河水已經開始解凍,冰麵裂成一塊一塊的浮冰,互相碰撞著往下遊漂。河邊的柳樹枝條上鼓出了米粒大的芽苞。
楊定軍走進水力工坊。盧卡正在給紡車換齒輪,看見他進來,把手裡的活停下。楊定軍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齒輪的齧合麵。鐵齒輪的齒麵上有一層均勻的磨合痕跡,油光發亮。
“這一批齒輪撐了多久。”他問。
“三個半月。”盧卡說。
楊定軍點了點頭。他從工具盒裡拿了一把銼刀,在新齒輪的齒麵上輕輕修了幾下,然後遞給盧卡。
“裝上去試試。”
盧卡接過齒輪,手腳麻利地裝上了。楊定軍站起來,撥動離合器手柄。傳動軸開始轉動,鐵齒輪齧合在一起,發出低沉均勻的聲響。六台紡車的九十六個錠子同時轉起來,嗡嗡的聲音充滿了整個工坊。
楊定軍站在工坊裡,聽著那個聲音。窗外阿勒河的浮冰還在往下遊漂,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春天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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