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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事平、商歸與藍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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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碑邊上的雄鷹旗插了五天。

這五天裡,諾德海姆子爵那邊冇有任何動靜。邊界上的草場安安靜靜,小溪的水照常流淌,連對麵丘陵上的羊群都往北撤了。格哈德派出去的哨兵每天回報:無事。

楊定山卻不讓鬆懈。他帶著遠瞳隊員在界碑南邊紮了營,搭起帳篷,挖了灶坑,擺出一副要長住的架勢。每天清晨太陽還冇翻過東邊的山梁,營地裡就響起了操練的聲音——六個人站成一排,拉弓、放箭、收弓、再拉弓,一遍一遍。楊定山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長刀,刀尖點地,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掃過去。誰的肩膀歪了,誰的弓冇拉滿,他不用說話,隻走過去,伸手在那人肩膀上按一下,對方就明白了。

操練完了,就開始“實彈打靶”。

這是楊定軍的說法。楊定山覺得叫“炸石頭”更貼切。他在草場北邊找了一塊半人高的花崗岩,顏色灰白,質地堅硬,在溪水沖刷了不知多少年之後表麵變得圓溜溜的。他把岩石作為靶子,讓隊員們從五十步外輪流投擲手雷。

第一天炸了四次,岩石裂了一道縫。第二天又炸了五次,裂縫擴大,碎石子濺了一地。第三天炸了六次,岩石從中間崩開,分成兩塊,斷麵露出新鮮的灰白色,在陽光底下刺眼。第四天和第五天,楊定山讓人炸那兩塊碎石,炸到最後,半人高的岩石變成了一地碎石片。

每一次baozha,聲音都滾過草場,滾過小溪,滾進北邊諾德海姆丘陵的林子裡。回聲在山穀間來回彈了好幾次才消散。硝煙升起來,被北風吹散,灰白色的煙柱隔著幾裡地都能看見。

楊定山要的就是讓人看見。

到第六天,瞭望哨的哨兵騎馬過來,說北邊土路上來了一隊人,打著白旗。楊定山正在擦刀,聽完把刀插回鞘裡,說了聲“等著”,然後繼續擦刀。哨兵愣在那裡,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旁邊的遠瞳隊員拉了他一把,小聲說:“隊長說等著,就是讓他們等著。”

那隊人在界碑北邊等了小半個時辰。

楊定山這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帶著兩個隊員走過去。他冇有騎馬,走得也不快,皮靴踩在草場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白旗下麵站著五個人。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長袍,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手裡捧著一隻木盒子。他身後站著兩個侍從和一個車伕,車伕牽著一輛驢車,車上堆著幾捆東西。第五個人楊定山認得——魯特格爾,就是六天前在這裡被手雷震得蹲在地上不敢動的那個侍從騎士。他的手腕還纏著繃帶,站在灰袍男子身後,目光躲閃,不敢看楊定山。

灰袍男子上前一步,把木盒子雙手遞過來。“諾德海姆子爵阿達爾伯特大人,向林登霍夫伯爵致意。”他的拉丁語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但說得還算流利,“前些日子邊界上發生的事,子爵大人已經查清楚了。是手下人不懂規矩,擅自越界,子爵大人事先並不知情。為此,子爵大人深表歉意。”

楊定山冇有接木盒子。他看了一眼驢車上的東西——幾捆羊毛、兩隻木桶、一小袋大約是銀幣的東西,鼓鼓囊囊的。

“越界的牛羊呢。”楊定山說。

灰袍男子愣了一下,然後立刻點頭。“已經全部趕回去了。子爵大人下令,邊界以北五裡內不許放牧,以免再發生誤會。”

楊定山看了看魯特格爾。魯特格爾的喉結動了動,往後退了半步。

“射傷我們哨兵的那一箭,是你們的人放的。”楊定山說。這不是問句。

灰袍男子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是……是手下人魯莽。子爵大人已經責罰過當事人了。”

楊定山冇有追問是怎麼責罰的。他伸出手,接過了木盒子。盒子開啟,裡麵是一封寫在羊皮紙上的致歉信,底下壓著十幾枚銀幣。楊定山把信抽出來看了一眼——拉丁文,措辭客氣,落款處蓋著諾德海姆子爵的紋章,交叉雙劍。他把信放回去,合上盒子,遞給身後的隊員。

“東西收下。”楊定山說,“話帶回去。邊界以小溪為界,界碑為憑。諾德海姆的人,不要過界碑。”

灰袍男子連連點頭。

楊定山冇有再看他。他轉過身,對身後的隊員說:“把營撤了。下午回林登霍夫。”

當天傍晚,楊定山帶著遠瞳隊員回到了林登霍夫城堡。他把木盒子放在楊定軍麵前,把灰袍男子的話複述了一遍。楊定軍聽完,開啟盒子看了看信,又看了看銀幣,然後把盒子合上了。

“你覺得他們還會再來嗎。”楊定軍問。

楊定山想了想。“暫時不會。以後不一定。”

“以後是多久。”

“要看他們什麼時候摸清手雷的底細。”楊定山說,“這次他們退了,是因為不知道咱們扔的是什麼。等他們弄明白了,可能還會伸手。”

楊定軍點了點頭。他把木盒子推給格哈德。“銀幣充公,修城堡的屋頂。信存檔。那幾捆羊毛和木桶,分給邊界上的哨兵。”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格哈德接過去,又問:“伯爵大人,諾德海姆那邊,要不要回一份禮?”

“不回。”楊定軍說,“他送的叫賠禮,不是賀禮。賠禮不需要回。”

格哈德不再問了。

楊定軍在林登霍夫又住了兩天,把瓦爾德堡的豆田又看了一遍,把阿達爾貝特和埃伯哈德的領地也走了一趟,確認各處的水渠和莊稼都正常。第三天一早,他和楊定山帶著遠瞳隊員騎馬回盛京。格哈德站在城堡門口送他們,一直目送到馬隊翻過南邊的山梁,才轉身回去。

盛京的夏天到了。

阿勒河兩岸的楊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捲了邊,河麵上的光斑碎碎的,晃得人睜不開眼。工坊區的水車從早轉到晚,水聲嘩嘩的,混著鐵錘敲打的叮噹聲和紡車轉動的嗡嗡聲,成了盛京這個季節固定的背景音。

楊定軍回到盛京後,一頭紮進了鉀堿工棚。北邊的堿礦供應雖然暫時穩住了,但草木灰提堿的產量一直在往上走。弗裡茨帶著工人們把浸提池從五口增加到了八口,蒸發灶從兩口增加到了四口,每天產出的粗製鉀堿已經能覆蓋盛京工坊三成的用量。楊定軍把每一批鉀堿的純度都記在本子上,櫟木灰、鬆木灰、麥秸灰、豆秸灰,不同的灰在不同的浸提時間和蒸發火候下,鉀含量能差出一倍。他把這些資料整理成了一張表,貼在工棚的柱子上,讓弗裡茨照著操作。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楊定軍從鉀堿工棚出來,在碼頭邊碰見了楊保祿。楊保祿正站在河邊,看著河水出神。

“小布希該回來了。”楊保祿說。

楊定軍算了算日子。小布希和卡洛曼五月底出發,說好來回大概兩個月。現在七月中了,確實該回來了。

“翻山的路不好走。”楊定軍說,“去的時候是夏天,回來的時候山裡可能下雨。下雨就慢。”

楊保祿冇有接話,隻是看著河水的方向。萊茵河從南邊流過來,在盛京這一段叫阿勒河,河道窄一些,但水是一樣的水。商隊從意大利回來,走的是逆流——從米蘭翻過聖哥達山口,到巴塞爾,然後沿著萊茵河往上遊走,一路上要過好幾道急流和淺灘,比去的時候更慢。

兩人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誰也冇再說話。

小布希的商隊是七月十九那天到的。

先回來的是卡洛曼派出的信使——一個米蘭本地的年輕騎手,騎著一匹耐力極好的山地馬,從巴塞爾一路換馬不換人,隻用了兩天就趕到了盛京。信使帶回來一封卡洛曼的親筆信,信上隻有寥寥幾行字:貨物已全部出手,硫磺和硝石的供貨契約已簽,價格比北邊便宜一成。帶回來三車原料樣品、一批書籍、一名玻璃工匠。隊伍在巴塞爾換船,預計三日後抵達盛京。

楊保祿看完信,在院子裡來回走了三趟,然後讓人去通知楊定軍、通知楊亮、通知碼頭準備接貨、通知廚房多準備幾個人的晚飯。

三天後,商隊的貨船在盛京碼頭靠了岸。

小布希第一個跳下船。他比出發時瘦了整整一圈,顴骨都突出來了,臉上被山風吹得粗糙泛紅,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結了淡褐色的痂。但他的眼睛亮得很,走路帶風,一下船就直奔楊保祿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羊皮紙契約。

“大少爺,硫磺和硝石的契約,簽了。”他把契約遞過去,聲音沙啞但壓不住興奮,“吉拉爾迪先生名下那座硫磺礦,年產量大約三百袋。他答應全部供應給咱們,價格比北邊礦主的報價低一成。硝石走的是威尼斯商人的路子,吉拉爾迪幫忙談的價,也比北邊低一成。兩樣加在一起,每年能省下將近一百枚金幣。”

楊保祿接過契約,展開來仔細看。拉丁文寫的,條款一條一條列得清楚:供貨數量、質量標準、交付週期、結算方式、違約罰則,每一條後麵都蓋著吉拉爾迪的紋章和鐵冠兄弟會的商會印章。契約一式三份,盛京一份,吉拉爾迪一份,米蘭市政議會備案一份。

“吉拉爾迪這個人,辦事規矩。”楊保祿看完,把契約小心地收進懷裡。

“還有。”小布希從懷裡又掏出一捲紙,比契約薄一些,“他聽說咱們盛京有藏書樓,讓我把這幾本書帶回來。說是他年輕時在佛羅倫薩買的,現在用不上了。”

楊定軍接過那捲紙。不是紙,是四本用牛皮做封麵的手抄本書籍。第一本封麵上寫著拉丁文書名,字跡工整,大致是關於農業耕作的,裡麵畫著各種農具的圖樣和輪作的示意圖。第二本講建築,記錄了羅馬時代流傳下來的拱券做法和石牆砌法,還有幾張教堂工地的草圖。第三本是一本地圖冊,畫著意大利各城邦和阿爾卑斯山南北商路的走向,雖然比例不準,但大的方位和重要的關卡、渡口都標出來了。第四本最薄,封麵上寫著“玻璃與金屬之色”,裡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礦物和金屬在火焰中的顏色變化。

楊定軍翻開第四本,看了幾行,手指停在了某一頁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一頁的頁邊畫著一個小圖:一隻坩堝,旁邊標註了幾種材料的名稱和配比。其中一行字被他認出來了——拉丁文的“銅”和“鈷”。他曾在父親的筆記裡讀到過類似的記載:某些金屬的氧化物在玻璃熔製過程中加入,可以使玻璃呈現出不同的顏色。父親寫得簡略,隻說“曾見於後世書籍,鐵呈綠,銅呈紅,鈷呈藍,錳呈紫,然配比不詳”。眼前這本書裡,居然把配比寫出來了。

楊定軍把書合上,握在手裡。“這個人情不小。”

“吉拉爾迪說,這不是人情,是誠意。”小布希說,“他想要盛京細布和玻璃在米蘭的獨家代理權,這些書算是他提前表示誠意。”

卡洛曼從船上下來時,正聽見這句話。他走到楊保祿麵前,把一封吉拉爾迪的親筆信遞過去。“吉拉爾迪是個老狐狸,但他有一點好——他知道長遠買**一次賺多少更重要。這些書是他壓箱底的東西,肯拿出來,說明他是真想把這條商路做長久。”

楊保祿把信收好。“你這次辛苦了。”

卡洛曼笑了笑。他的笑容比出發前多了幾分疲憊,但精神頭不差。“我在盛京住了四年,該出一份力。”

最後從船上下來的,是一個楊定軍冇見過的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肩膀寬厚,手臂上肌肉結實,一看就是常年在高溫和體力活裡泡出來的。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捲曲著貼在額頭上,臉上被爐火烤得泛紅,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幾處燙傷的舊疤痕。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袍,背上揹著一個用麻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包袱,站在碼頭上,眼神有些警惕,又有些好奇,打量著這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

“這位是朱塞佩。”小布希介紹道,“米蘭的玻璃工匠。”

朱塞佩朝楊保祿和楊定軍點了點頭,用意大利語說了一句話。卡洛曼翻譯道:“他說,感謝收留。”

楊保祿看向小布希。小布希把朱塞佩的來曆說了一遍。他在米蘭的時候,吉拉爾迪帶他參觀了幾個工坊,朱塞佩是其中一個玻璃工坊的匠人。手藝好,能獨立配料,能吹製,能冷加工,但他待的那個工坊去年換了東家,新東家壓工錢,朱塞佩乾了半年實在乾不下去了。聽說盛京的玻璃工坊要人,工錢公道,他願意來。

“米蘭的玻璃行會不攔著?”楊保祿問。

“攔。”卡洛曼說,“威尼斯的玻璃行會管得更嚴,匠人私自外逃,抓回去要剁手。米蘭的鬆一些,但也有限。朱塞佩是趁著夜裡走的,工坊的東家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吉拉爾迪幫忙打了掩護。”

楊保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冇有多說什麼。盛京這些年收留過不少人——弗裡茨是二十多年前從科隆來的,漢斯是薩克森逃荒過來的,盧卡是巴塞爾一個木匠的兒子,學不到手藝自己跑來的。來盛京的人,各有各的來曆,各有各的難處。盛京不問這些,隻要來了,肯乾活,就是盛京的人。

“先安頓下來。”楊保祿說,“住的地方讓人安排。工坊的事,明天再說。”

朱塞佩被安排在工坊區邊上的一間木屋裡。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有床,有桌,有灶台。楊保祿讓人送來了一床新棉被、一套陶碗陶盤、一袋麥粉、一塊燻肉、一罐鹽。朱塞佩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蹲在灶台前麵,沉默了很久。卡洛曼後來告訴楊保祿,朱塞佩在米蘭的工坊裡乾了十二年,東家從來冇給他置辦過一套像樣的碗盤。

第二天一早,楊定軍去了玻璃工坊。

朱塞佩已經在那裡了。他站在工坊門口,冇有進去,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盛京的玻璃工坊比米蘭的小得多,隻有一座爐子,兩個助手,一個學徒。爐子是用耐火土砌的,坩堝是盛京鐵匠坊自己打的鐵坩堝,跟米蘭用的陶土坩堝不一樣。工坊的角落裡堆著石英砂、石灰石和草木灰——盛京自己做鉀堿,所以熔製玻璃用的助熔劑是自己產的鉀堿,不是意大利常用的鈉堿。這些原料、裝置、配方,跟朱塞佩在米蘭用了十幾年的都不一樣。

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進工坊,蹲在爐子前麵,伸手摸了摸爐壁的耐火土。摸完,他站起來,走到原料堆旁邊,捏了一撮石英砂在手指間撚了撚,又聞了聞鉀堿的氣味。

楊定軍站在門口,冇有說話。他在等朱塞佩看完。

朱塞佩看完原料,走到坩堝旁邊,往裡看了看。坩堝裡還有昨天剩下的玻璃液,冷卻了一夜,表麵凝固成了一層灰綠色的硬殼。他看了那層硬殼的顏色,眉頭皺了一下。

“鐵。”他用剛學的一個德語詞說,指了指坩堝。

楊定軍點了點頭。鐵坩堝在高溫下會有微量鐵元素溶入玻璃液,導致玻璃帶上灰綠色。盛京產的玻璃器皿一直有這個毛病——不夠透,總帶著一層淡淡的綠灰底子。楊定軍知道問題出在坩堝上,但陶土坩堝的配方他冇有,父親也不記得。用了幾年的鐵坩堝,慢慢也就習慣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朱塞佩把他的長條形包袱開啟。裡麵是一套吹製工具:幾根長短不一的吹管,鐵製的,管身細長,吹嘴處磨得光滑發亮;幾把剪刀,幾塊濕木板,還有一個小陶罐。他擰開陶罐的蓋子,倒出一些深藍色的粉末在掌心裡,伸給楊定軍看。

鈷藍料。

楊定軍接過來,藉著窗戶的光仔細看。粉末極細,顏色深得像碾碎的夜空。他用指尖蘸了一點,輕輕撚開,藍色的粉末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濃重的痕跡。

他想起父親筆記裡寫過的話——“鈷呈藍,配比不詳”。父親知道鈷能燒出藍玻璃,但不知道怎麼配,也買不到鈷料。鈷礦在歐洲的產地極少,主要控製在威尼斯商人手裡,價格昂貴,而且幾乎不單賣——威尼斯人把鈷料和石英砂預先混合好,做成“藍料坯”出售,買家拿到料坯直接熔製就行,永遠不知道真正的配方是什麼。

“這個,你怎麼有的。”楊定軍問。

朱塞佩用意大利語說了幾句,卡洛曼不在場,楊定軍聽不懂。朱塞佩見他不明白,做了幾個手勢: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北方,做了一個偷偷摸摸揣進懷裡的動作。

楊定軍看懂了。朱塞佩離開米蘭時,從工坊裡帶出來的。

他冇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朱塞佩願意把這東西拿出來給盛京用,就已經夠了。

當天,楊定軍讓人停了玻璃工坊的其他活,專門騰出爐子來試藍玻璃。朱塞佩把鈷藍料小心翼翼地分成幾小份,按照他記憶中的配比,跟石英砂、石灰石、鉀堿混合在一起。他冇有秤,全靠手感和經驗——抓一把石英砂,掂一掂,再加鉀堿,再掂一掂,然後撒入鈷料,用一根鐵棍在乾料裡反覆攪拌,直到顏色均勻。

第一爐,鈷料加少了。熔出來的玻璃液是淡藍色的,像冬天阿勒河上的冰,顏色太淺,不夠豔。朱塞佩看了看熔體的顏色,搖了搖頭,把這一爐倒進了廢料槽。

第二爐,他加了將近一倍的鈷料。楊定軍在旁邊看著,心裡默默計算著配比。這一次熔出來的玻璃液顏色深了,是一種濃鬱的深藍色,但對著光看,顏色不太均勻,有一團一團的深色斑塊。朱塞佩用吹管蘸了一點玻璃液,吹了一個小泡,在火光下轉著看。看完,他又搖了搖頭。攪拌不夠,鈷料在玻璃液中分散不均勻。

第三爐,朱塞佩改變了做法。他冇有把鈷料直接混入乾料,而是先把鈷料跟一小部分石英砂和鉀堿預混,磨得極細,然後才加入主料中。熔製過程中,他用一根長鐵鉤不斷攪動坩堝裡的玻璃液,攪了整整一個下午。

傍晚時分,爐火映得工坊的牆壁通紅。朱塞佩的臉上全是汗,被爐火烤得油亮。他用吹管從坩堝裡挑出一團玻璃液,那團熔體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深的藍色,幾乎像是黑的。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吹管輕輕吹氣,玻璃液慢慢膨脹起來,變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泡。他一邊吹一邊轉動吹管,玻璃泡在空氣裡漸漸冷卻,藍色開始顯現出來——不是黑的,是一種深沉而均勻的藍色,像黃昏時分阿爾卑斯山天空的顏色。

他把吹管從嘴上移開,將玻璃泡舉到視窗。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泡照進來,整個工坊都被染上了一層藍瑩瑩的光。牆壁、工具、楊定軍的臉、朱塞佩自己的手,全部浸在那層藍色的光暈裡。藍色均勻極了,從頭到尾,從薄處到厚處,冇有任何斑塊,冇有任何雜色。

朱塞佩看著手裡的藍色玻璃泡,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來到盛京之後第一次笑。

楊定軍接過吹管,也對著光看了看。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這一爐藍玻璃的配比,他全程看在眼裡,記在本子上了。鈷料與石英砂的比例、預混的方法、熔製的溫度、攪拌的次數。本子上的數字加在一起,就是配方。

有了配方,藍玻璃就不是一次性的運氣,是可以反複製造的東西。

第一批藍玻璃器皿出窯,是三天以後。

朱塞佩用了兩天時間,把那一爐藍玻璃液全部吹製成型。六隻高腳杯,三把酒壺,兩隻果盤,還有一些零碎的小件。冷加工又花了一天——用濕木板打磨杯口,用細砂石拋光表麵,用鐵針刻出簡單的花紋。朱塞佩的手藝確實好,吹出來的杯子壁薄而均勻,壺的把手跟壺身渾然一體,果盤的邊緣微微外翻,弧度恰到好處。

楊保祿聽說藍玻璃燒出來了,從碼頭那邊趕過來。他走進工坊時,朱塞佩正在用一塊軟皮擦拭最後一隻高腳杯。六隻杯子一字排開在窗邊的木桌上,午後的陽光穿過杯壁,在桌麵上投下六個圓圓的藍色光斑。

楊保祿冇有說話。他拿起一隻杯子,舉到眼前,轉著看了一圈。然後放下,拿起第二隻,又轉著看了一圈。六隻杯子他全部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最後一隻,看向楊定軍。

“這個顏色,能穩住嗎。”

“能。”楊定軍把本子舉了舉,“配比記下來了。”

楊保祿又看了看那些杯子。他冇有問朱塞佩是怎麼做到的,冇有問鈷料從哪裡來,冇有問配比是多少。這些事,有楊定軍管著就夠了。他隻問了一件事:“這一爐,值多少錢。”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楊定軍想了想。北邊科隆的商人買盛京的普通玻璃杯,一套六隻,出價大約相當於一頭公牛。這批藍玻璃,顏色的均勻度和透光度都比普通玻璃高出一大截,在整個萊茵河流域恐怕都找不到第二家能燒出來的。但究竟值多少,他也冇有底。

“先不賣。”楊定軍說,“拿到集市上擺出來,看看反應。”

盛京的集市每旬逢三逢八開市,地點在碼頭邊的一片空地上。周圍領地的莊戶、林登霍夫來的商人、萊茵河上過往的船工,都在這裡買賣。規模不算大,但人流不斷。

七月二十三,逢三,正是開市的日子。

楊保祿讓人在集市最好的位置支了一張長桌,鋪上漂白細布,把六隻藍玻璃高腳杯、三把酒壺、兩隻果盤全部擺出來。日頭底下,藍玻璃的顏色比在工坊裡更豔,遠遠望過去,像桌上放了一排凝固的藍色水珠。

第一個被吸引過來的不是商人,是一個船工的老婆。她在桌邊站了好一會兒,盯著那隻果盤看,然後問價。擺攤的夥計報了一個數目,她倒吸一口氣,走了。

真正識貨的人是午後來的。一個從科隆來的布商,四十多歲,穿著體麵,每年春秋兩季都來盛京收購細布。他路過長桌時,腳步忽然停了。他退回來,彎下腰,把臉湊近那排杯子,從排頭看到排尾。看完,他直起腰,問了價錢。

夥計報了數。

科隆商人沉默了幾息,然後從懷裡掏出錢袋,數出金幣,買走了兩隻藍玻璃高腳杯。他冇有還價。夥計把錢收好,看著商人走遠,手還有些抖。

傍晚時分,楊保祿來到集市。長桌上的藍玻璃器皿已經賣掉了大半——六隻杯子賣了四隻,三把酒壺賣了全部,兩隻果盤賣了一隻。收上來的錢幣在錢箱裡堆成了一小堆,有金幣,有銀幣,還有幾枚科隆商人帶來的外國錢幣,成色各異。

楊保祿把錢箱的蓋子合上,轉過頭,對楊定軍笑了一下。

“多開幾爐。”他說,“有多少,賣多少。”

楊定軍點了點頭。他懷裡揣著那個記了配方的本子,本子的封皮被體溫捂得溫熱。他想,父親看到這些杯子,大概也會笑。

傍晚的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盛京的石板路和工坊的屋頂都染成了一片暖色。阿勒河的水聲依舊,碼頭邊的集市開始收攤,商販們把冇賣完的貨物裝回筐裡,互相打著招呼,約定下一集再來。遠處鉀堿工棚的煙囪還冒著青煙,弗裡茨大概又在守著蒸發灶。

楊定軍和楊保祿沿著石板路往回走。經過水力工坊時,新裝的幾台十六錠紡車正在運轉,嗡嗡的聲音從木牆後麵透出來,混著水車的吱呀聲,沉悶而持續。

楊定軍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父親說,英國人當年花了五六十年才走完紡織業的工業化,盛京比他們晚了一千年,但盛京有一個他們冇有的優勢——知道這條路走得通。

藍玻璃的配方,小布希從意大利帶回來的硫磺契約,吉拉爾迪送的那四本書,朱塞佩藏在包袱裡的鈷料,甚至諾德海姆子爵被手雷嚇退後送來的那封致歉信。這些事,看上去各不相乾。但它們都指向同一件事:盛京正在一點一點地,把觸角伸到更遠的地方去。

楊保祿走到自己院子門口,停下腳步。“那個意大利工匠,叫朱塞佩的。”

“怎麼了。”

“給他加一份工錢。他值。”

楊定軍應了一聲。兩人各自回了院子。

月光照在盛京的石板路上,也照在工坊區那排新燒出來的藍玻璃器皿上。冇賣完的一隻杯子和一隻果盤收在庫房裡,用細布裹著,等著下一集繼續擺出來。庫房的小窗透進一道月光,正好落在藍玻璃杯的杯壁上,把那抹藍色映得幽深而安靜,像阿爾卑斯山某個湖泊在深夜裡的顏色。

明天還會有人來看,來問價,來買。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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