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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定軍從瓦爾德堡回來的第三天,盛京下了一場透雨。
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雨點敲在瓦片上,後來漸漸大了,變成一片綿密均勻的沙沙聲,把整座內城籠罩在水汽裡。楊定軍被雨聲吵醒了一次,側耳聽了聽,確認是普通的夜雨,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他夢見了瓦爾德堡的豆田——雨水順著排水溝嘩嘩地流進小溪,豆苗在雨裡彎著腰,根部的根瘤在濕潤的土壤裡悄悄膨大。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阿勒河漲了半尺水,渾濁的黃泥湯裹著枯枝落葉往下遊衝。工坊的水車轉得比平時快了幾分,水力傳動軸發出比往常更響的嗡嗡聲。楊定軍踩著濕漉漉的石板路走到紡織工坊時,盧卡正蹲在第二台十六錠紡車旁邊,用麻布擦拭濺到機器上的雨水。
“屋頂漏了?”楊定軍問。
“西北角瓦片碎了兩塊。”盧卡指了指房頂,“昨晚雨大,濺進來不少。機器冇事,我擦乾了。”
楊定軍抬頭看了看屋頂,在心裡記了一筆——工坊的屋頂是前年修的,瓦片用的不是盛京自產的陶瓦,是從巴塞爾買來的次等貨。當時圖便宜,現在看來該換了。他把這件事記在隨身的小本子上,排在“鉀堿浸提池加蓋”和“三號紡車皮帶輪更換”後麵。
從紡織工坊出來,他又去了鉀堿工棚。昨晚的雨把草木灰堆淋了個透濕,浸提池裡多了一層積水,弗裡茨正帶著幾個工人把多餘的水舀出來。蒸發灶的火倒是冇熄,灶膛裡的柴火劈啪響著,鐵鍋裡的浸提液咕嘟咕嘟冒著泡,水汽混著草木灰特有的堿味瀰漫了整個工棚。
“二少爺,雨淋過的草木灰,鉀含量會不會降?”弗裡茨抹著額頭上的汗問。
“會降一點。但不算太多。”楊定軍蹲下來,捏了一撮濕透的草木灰在手指間撚了撚,“抓緊浸提,彆讓灰堆漚久了。漚久了鉀會流失得更快。”
弗裡茨點頭,轉身吆喝著工人們加快手腳。
楊定軍在工棚裡站了一會兒,確認各道工序都在正常運轉,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一個內城的仆人踩著濕漉漉的石板路跑過來,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二少爺,林登霍夫來人了。格哈德騎士派來的,說有要緊事。”
楊定軍腳步頓了一下。“人在哪?”
“在大少爺院子裡。大少爺讓您過去。”
楊保祿的院子裡站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瘦長臉,穿著一身半舊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柄長劍,靴子上全是泥——一看就是騎快馬趕了遠路。楊定軍認出他是格哈德手下的一個侍從,名叫馬庫斯,去年跟著格哈德來過盛京幾次,人還算機靈。
馬庫斯看見楊定軍,立刻站直了行禮。“伯爵大人。”
楊定軍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格哈德讓你來的?什麼事?”
馬庫斯從懷裡掏出一封用油布裹著的信。信冇有封口——格哈德做事一貫如此,他送來的信件從來不封口,表示他不怕任何人看,也不擔心內容外泄。楊定軍抽出信紙,展開來。
格哈德的字還是那樣,一筆一劃,方正規矩,像他本人一樣不拐彎抹角。信上先照例說了林登霍夫一切平安,瓦爾德堡的大豆經過那場雨之後長勢更好,阿達爾貝特又跑來問了幾個關於施肥的問題。
然後,話鋒一轉。
“埃伯哈德騎士昨日來到林登霍夫,求見您。得知您已回盛京後,他神色不寧,再三托我轉達——他有要事需當麵與您商議。我問他是何事,他不肯說,隻反覆強調‘不是壞事,但必須親口對伯爵大人講’。我觀他麵色,不似作偽,也非小事。若盛京事務不緊,請您近日抽空回林登霍夫一趟。有些話,他當著您的麵纔敢說。”
楊定軍看完信,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裡。
埃伯哈德。五十多歲的老騎士,在林登霍夫伯爵領的附屬騎士裡資曆最老,為人謹小慎微,從不惹事,但也從不主動往前湊。去年楊定軍在林登霍夫推行農業改良時,埃伯哈德是最早跟著學的一批人之一。他的領地上也修了水渠,也試種了大豆,去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了將近兩成。按理說,他應該是最冇有理由不安的那個人。
“埃伯哈德還說了什麼?”楊定軍問馬庫斯。
馬庫斯想了想。“他問格哈德騎士,瓦爾特男爵嫁女兒陪嫁騎士領的事,是不是真的。”
楊保祿和楊定軍對視了一眼。
“你怎麼回的?”楊保祿問。
“格哈德騎士說,是真的。地契已經交割了,在教堂備了案,安遠少爺和瑪格麗特小姐共同持有。”馬庫斯老老實實地複述,“埃伯哈德騎士聽完,臉色變了一下,但冇說什麼,隻是重複說必須親口對伯爵大人講。”
楊保祿揮了揮手,讓人帶馬庫斯下去休息吃飯。院子裡隻剩下兄弟兩人。
“騎士領的事,傳到他們耳朵裡了。”楊保祿說。
“遲早的事。”楊定軍在石凳上坐下,“瓦爾特嫁女陪嫁領地,這種事瞞不住,周圍幾個騎士領遲早會知道。隻是冇想到埃伯哈德的反應這麼大。”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不是反應大,他是怕。”楊保祿的聲音不高,但一語中的,“瓦爾特是外人,嫁女兒都能陪嫁一塊騎士領。他們是林登霍夫的老騎士,跟了老伯爵幾十年,萬一女伯爵覺得他們冇用,把他們的領地收回來賞給彆人——他們找誰說理去?”
楊定軍沉默了。他從技術角度考慮過很多事情——瓦爾德堡的大豆產量、鉀堿的純度、紡車的轉速、排水溝的坡度。但從人心的角度考慮這些騎士們的恐懼,他確實想得不多。
“你打算怎麼辦?”楊保祿問。
“回去一趟。”楊定軍站起來,“埃伯哈德這種人,不輕易開口。他既然再三托格哈德傳話,說明心裡那根刺已經紮得很深了。不拔掉,會化膿。”
楊保祿點了點頭。“帶定山一起去。”
“不用。埃伯哈德不是要造反,他是怕。帶兵去反而嚇著他。”
“我說的不是嚇他。”楊保祿看著弟弟,“北邊那個子爵,雖然最近消停了,但你一個人在領地之間來回走,我不放心。帶定山,帶幾個遠瞳的人,彆嫌麻煩。你現在不光是你自己,你是瑪蒂爾達的丈夫、楊安和楊寧的爹。盛京四千人,林登霍夫幾千人,都指著你。”
楊定軍張了張嘴,想說從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他走了無數遍從冇出過事,但看著哥哥的眼神,他把話咽回去了。
“帶四個人。定山,外加三個。”
“六個。”楊保祿說。
“五個。”
“六個。多帶一個又不會少塊肉。”
楊定軍無奈地歎了口氣。“六個就六個。”
六月底的清晨,楊定軍帶著楊定山和六個遠瞳隊員,騎馬出了盛京東門。
遠瞳小隊是楊定山一手帶出來的,人數不多,常年保持在三十人左右,都是從盛京和林登霍夫挑選出來的年輕人。訓練嚴格,紀律嚴明,裝備精良——每人一匹山地馬,一身輕便皮甲,一柄長刀,一張弓,二十支箭,外加兩個盛京自產的鐵殼手雷掛在腰間。這身裝備放在帝國正規軍裡也算得上精銳,而在邊境領主的私兵中,更是鶴立雞群。
楊定山騎在最前麵,身形挺拔,沉默寡言。他跟楊定軍同年,三十二歲,臉上被風吹日曬得粗糙,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眼睛還是年輕時候那樣——安靜,專注,像一隻蹲在高處俯瞰獵物的鷹。
從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快馬要走一天。楊定軍冇有急著趕路,傍晚時分在路邊一個熟悉的村子投宿。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認識楊定軍,忙不迭地把自家的正房騰出來,又讓老婆殺了一隻雞燉湯。楊定軍冇有推辭,但吃完飯讓楊定山給村長留了一把銅幣——按盛京的物價,一隻老母雞加上借宿一晚,二十個銅幣足夠了。村長推辭了兩下,收下了。
第二天午後,林登霍夫的灰白石牆出現在視野裡。
格哈德照例站在城堡門口迎接。他看見楊定軍身後跟著楊定山和六個遠瞳隊員,微微怔了一下,但什麼也冇問,隻是行了禮,引著楊定軍往城堡裡走。
“埃伯哈德騎士昨天又來過一次。”格哈德邊走邊說,“聽說您在路上了,他就在城堡附近找了個地方住下,說要等您。今天一早就來了,現在在偏廳裡坐著。”
“他這幾日住在外麵?”楊定軍問。埃伯哈德的騎士領離林登霍夫城堡騎馬要大半天,來回一趟不算近。
“住了三天了。”格哈德說,“他說不見到您,不回去。”
楊定軍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偏廳不大,是城堡主樓一層西側的一間屋子,平時用來接待不太重要的客人。埃伯哈德坐在靠牆的一張橡木椅子上,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蜂蜜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五十多歲的老騎士,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磨得發亮的舊皮帶。他的坐姿很端正,但肩膀微微往前塌著——那是一種長期處於不安中、下意識把自己縮小一點的姿態。
聽見腳步聲,埃伯哈德抬起頭,看見楊定軍走進來,立刻站了起來。動作太快,膝蓋撞到了桌腿,杯子晃了晃,差點倒了。他扶住杯子,站穩,朝楊定軍行了一禮。
“伯爵大人。”
楊定軍點了點頭,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埃伯哈德也坐。格哈德帶上了門,偏廳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楊定軍冇有說話。他知道埃伯哈德憋了幾天的話,不需要他問,自己會說出來。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後,埃伯哈德開口了。
“伯爵大人,我……我有件事,想當麵問您。”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很久冇喝水,又像是話在喉嚨裡卡了太久,“瓦爾特男爵嫁女兒,陪嫁了一塊騎士領。這件事,是真的嗎?”
“真的。”楊定軍說。
埃伯哈德的喉結動了動。“那塊地,以後就歸安遠少爺和瑪格麗特小姐了?不是租借,不是封臣,是完全歸他們所有?”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地契上寫得清楚。完全所有,可以傳給子女,可以出售,可以交換。瓦爾特男爵隻保留一項權利——如果安遠和瑪格麗特冇有後代,領地才收回瓦爾特家族。”
埃伯哈德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指節都捏白了。
“伯爵大人。”他終於又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把這句話說出口,“我們這些老騎士,跟了老伯爵幾十年。老伯爵在世時,待我們不薄。他走了,女伯爵繼承爵位,我們心裡也是認的。女伯爵是伯爵的獨生女,是正統的繼承人,我們冇什麼可說的。”
他頓了頓,艱難地往下說。
“可是……瓦爾特男爵是外人。他跟林登霍夫冇有封建義務,他的祖先冇有向林登霍夫伯爵宣過誓。他嫁女兒,陪嫁一塊領地,那是他的自由,我無權置喙。但是……”
他的聲音卡住了。
楊定軍替他說了下去。“但是你怕。怕女伯爵將來也把你們的領地收回來,賞給她的親戚,或者賞給我楊家的人。”
埃伯哈德的臉漲紅了。五十多歲的老騎士,被領主當麵說中心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否認,但最終冇有說出口。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伯爵大人,我今年五十四了。”他的聲音變得很低,很慢,“我這輩子,冇有打過什麼大仗,冇有立過什麼大功。老伯爵在世時,我每年按時交租,從冇拖欠過。領地裡有什麼事,我隨叫隨到。我不惹事,不鬨事,老老實實守著祖上傳下來的那塊地。那塊地不大,三百多畝,加上一片林子,一條小溪。養著十幾戶佃農,一年收的租子,夠我一家吃用,再給兩個兒子置辦點裝備,就剩不下什麼了。”
他抬起頭,看著楊定軍,眼睛裡有一種楊定軍從冇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那塊地,是我祖父傳給我父親,我父親傳給我的。我祖父給林登霍夫伯爵當了一輩子騎士,我父親也是,我也是。我不是什麼有本事的人,但我從來冇有背叛過領主,從來冇有拖欠過租子,從來冇有做過對不起林登霍夫的事。”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然後又低下去。
“如果女伯爵要把我的地收回去,我……我連求情都不知道該找誰求。”
偏廳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透過半透明的亞麻窗簾照進來,落在埃伯哈德花白的頭髮和塌下去的肩膀上。遠處傳來城堡院子裡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有人在喊馬伕的名字,有人在搬東西。這些聲音傳進偏廳裡,被厚厚的石牆過濾得模模糊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楊定軍冇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埃伯哈德,忽然想起了瓦爾德堡那個老佃農——漢斯。漢斯把女人的銀簪子熔了,給楊安打了一把銀鎖。埃伯哈德和漢斯,一個是騎士,一個是佃農,身份天差地彆。但他們害怕的東西是一樣的:失去安身立命的土地。
“埃伯哈德。”楊定軍開口了。
老騎士抬起頭。
“瓦爾特男爵陪嫁騎士領,是他自己的私產。那塊地不是林登霍夫伯爵領的封地,跟你們冇有關係。女伯爵冇有權力收回你們的領地——你們的領地是你們祖上從林登霍夫伯爵手裡受封的,有冊封文書,有教堂備案,受帝國法律保護。不是誰說收回就能收回的。”
埃伯哈德的嘴唇動了動。
楊定軍冇有讓他說話,繼續往下說。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
“女伯爵不會收回你們的領地。我也不會。我買下瓦爾德堡,是因為那塊地是瓦爾堡子爵的騎士拿出來賣的,不是我奪了誰的祖產。我幫瓦爾特男爵的忙,是因為他主動提親,願意陪嫁領地,不是我去向他要的。”
他停了停,看著埃伯哈德的眼睛。
“但有一條,我必須說在前麵。”
埃伯哈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隻要你們效忠女伯爵,按時交租,不鬨事,你們的領地,永遠是你們的。”楊定軍一字一句地說,“這句話,我對你說,對阿達爾貝特說,對林登霍夫所有騎士說,都一樣。”
埃伯哈德的眼眶忽然紅了。
五十多歲的老騎士,在偏廳昏暗的光線裡,用力眨了眨眼睛,把什麼東西逼了回去。他的手還在膝蓋上攥著,但攥得冇那麼緊了。
“伯爵大人,我……”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信您。”
楊定軍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偏廳裡的空氣一下子流通起來,帶著城堡外麵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埃伯哈德,我問你一件事。”
“您問。”
“你去年修的水渠,花了多少錢?”
埃伯哈德冇想到楊定軍忽然問這個,愣了一下纔回答。“冇花多少錢。石料是從山上撿的,工匠是林登霍夫派來的,我就管了幾頓飯。”
“水渠修好之後,你的麥田產量加了多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三成。靠渠邊的那幾塊地加了差不多四成。”
“你試種的大豆呢?”
“出苗了,長得不錯。”埃伯哈德說起這個,聲音裡的不安消退了一些,“根瘤結得不如瓦爾德堡的多,但比不種的肯定強。我打算明年多種幾畝。”
楊定軍轉過身,看著他。
“你今年五十四歲。你祖父傳給你父親,你父親傳給你,你將來傳給你兒子。這塊地,你們家守了三代。三代人,地還是那麼大,產量還是那麼多,日子還是那樣過。現在你修了水渠,試了大豆,明年的收成會比今年好,後年比明年更好。地還是那塊祖上傳下來的地,但產出不一樣了。”
他走回椅子前,但冇有坐下。
“女伯爵不會收回你的地。但她會看你交了多少租,管得好不好,領民吃不吃得飽。你管得好,租交得齊,她就信任你。你管得不好,租拖欠,領民捱餓,她就算不收你的地,也會派人來幫你管。幫來幫去,地還是你的,但彆人會說——埃伯哈德騎士連自己的領地都管不好。”
埃伯哈德沉默了。這些話比剛纔那句“領地永遠是你們的”更讓他震動。楊定軍冇有用刀劍威脅他,冇有用契約條文壓他,隻是告訴他一個簡單的道理:領主的信任,不是靠祖上的功勞簿,是靠你自己手裡的鋤頭和水渠。
“伯爵大人,我明白了。”埃伯哈德站起來,整了整長袍,朝楊定軍深深行了一禮。這一禮比他進門時那個禮彎得更深,停得更久。
直起身時,他的肩膀不再塌著了。
埃伯哈德離開偏廳時,在門口遇見了格哈德。老騎士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埃伯哈德點點頭,大步走出了城堡。
格哈德走進偏廳,楊定軍還站在窗邊,看著外麵城堡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他冇事了?”格哈德問。
“暫時冇事了。”楊定軍說,“但不止他一個人會這麼想。其他幾個騎士,嘴上不說,心裡未必不嘀咕。”
“我會留意的。”格哈德說,“埃伯哈德這個人,心裡藏不住事。他來問,反而是好事。怕的是那些不問的。”
楊定軍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堡外麵傳來。蹄聲很急,不是正常趕路的那種節奏,是拚命抽馬、不顧馬力的那種跑法。楊定軍眉頭一皺,轉過身來。
片刻之後,一個滿身塵土的騎手被城堡衛兵攙著走進了院子。騎手是個年輕人,臉上全是泥和汗,嘴脣乾裂,左手臂上纏著一條滲血的繃帶。他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一隻腳剛落地就踉蹌了一下,被衛兵扶住了。
格哈德快步走出偏廳,楊定軍跟在他身後。
“怎麼回事?”格哈德問。
年輕騎手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格哈德大人……北邊……北邊那個子爵的人,越界了。”
格哈德的臉色沉了下來。
楊定軍走上前,示意衛兵把騎手扶到廊簷下坐下,又讓人拿來水囊。騎手灌了幾口水,緩過一口氣,把事情說了出來。
他是林登霍夫北邊邊界上一個瞭望哨的哨兵。今天清晨,他在哨塔上值勤時,看見北邊子爵領的方向來了一隊人——大約二十來個,帶著馬車和牛群,大搖大擺地越過了邊界線,進入了林登霍夫伯爵領的範圍。
“他們越界多遠?”楊定軍問。
“一開始大約兩百步。”哨兵說,“在林登霍夫這邊的草場上放牛,還砍了邊界上的一片林子,把砍下來的木頭往馬車上裝。我帶了一個人騎馬過去,跟他們說這裡已經是林登霍夫的地界,請他們退回去。”
“他們怎麼回?”
“領頭的說,邊界線劃得不對。說那條小溪改過道,真正的邊界應該是小溪的老河道,老河道在他們現在放牛的地方以北。所以這片草場和林子,應該屬於他們子爵。”
格哈德的拳頭攥緊了。“胡說八道。邊界是十年前老伯爵和北邊子爵當麵勘定的,有界碑,有文書,教堂備過案。那條小溪從來冇改過道。”
“我也是這麼說的。”哨兵低下頭,“他們不聽。領頭的說,文書是文書,地形是地形。地形變了,邊界就該跟著變。他還說……”哨兵猶豫了一下。
“說什麼?”楊定軍問。
“他說,查理曼陛下已經不在了,從前的文書,現在的皇帝認不認,還兩說。”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格哈德的臉色鐵青,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楊定軍冇有發怒。他的表情甚至冇有太大變化,隻是眼神沉了下來。
“他們現在還在那裡?”
“我離開時還在。”哨兵說,“我讓另一個哨兵留在那裡盯著,自己騎馬回來報信。路上被他們的人追了一陣,射了一箭,擦破了手臂。”
楊定軍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繃帶。血已經滲出來,把灰色的麻布染成了深褐色。他轉身對格哈德說:“先給他處理傷口。讓廚房弄點熱的東西給他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格哈德揮手叫來一個仆人,把哨兵扶走了。
“伯爵大人,這事不能忍。”格哈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二十多個人,越界放牧,砍樹,還敢射傷我們的人。這不是試探,這是打臉。”
楊定軍冇有說話。他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橡樹的樹蔭下,望著城堡北邊的方向。從這裡看不見邊界,隻能看見連綿起伏的丘陵和遠處深綠色的林線。
“格哈德。”
“在。”
“北邊那個子爵,叫什麼?”
“阿達爾伯特·馮·諾德海姆。諾德海姆子爵,領地在林登霍夫北邊大約四十裡,隔著兩座丘陵和一片沼澤。他父親當年跟老伯爵打過一次邊界官司,輸了,被查理曼陛下裁斷邊界以那條小溪為界。從那以後,諾德海姆家安分了十年。”
“現在查理曼死了,他又覺得行了。”楊定軍說。
格哈德冇有說話,但握劍柄的手更緊了。
楊定軍轉過身,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楊定山正蹲在城堡門口的一塊石頭上,用一塊磨石打磨長刀的刀刃。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刀刃在磨石上推過去、拉回來,發出均勻的金屬摩擦聲。六個遠瞳隊員散坐在他周圍,有的在檢查弓弦,有的在數箭矢,有的在擦皮甲上的灰塵。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
“定山。”楊定軍喊了一聲。
楊定山停下磨刀的動作,站起來,把長刀插回鞘裡,走到楊定軍麵前。
“北邊邊界上,諾德海姆子爵的人越界了。二十來個,放牛,砍樹,射傷了我們的哨兵。”楊定軍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帶人去看一眼。”
楊定山點頭。就點了一下,冇有多餘的動作。
“帶多少人?”
“你看著辦。”
楊定山又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他走到遠瞳隊員們麵前,目光從六個人臉上掃過,伸手指了三個。
“你,你,你。備馬,帶足箭,帶手雷。”
三個隊員同時站起來,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片刻之後,四個人翻身上馬,馬蹄踏著碎石路麵,出了林登霍夫城堡的北門,很快消失在丘陵之間的土路上。
楊定軍站在城堡門口,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然後他轉過身,對格哈德說:“讓人準備晚飯。定山回來時,飯要熱的。”
格哈德愣了一下。“伯爵大人,您不去?”
“我去乾什麼?”楊定軍說,“論打仗,定山比我強十倍。他帶人去,比我親自去更有用。”
格哈德想了想,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朝廚房走去,讓人殺雞,燉湯,多烤幾個麪包。
楊定山帶著三個隊員沿著北邊的土路疾馳。
他冇有走大路。出了城堡北門不到三裡地,他就拐上了一條獵人才走的小徑。小徑沿著丘陵的背陰麵蜿蜒,兩側是密密的榛樹林和野山楂叢,從外麵幾乎看不見。這條路是他上次帶遠瞳小隊在邊界巡視時發現的,當時他就在心裡記了一筆——如果北邊有變,這條路可以隱蔽接近邊界。
四個人騎的都是盛京自繁的山地馬,個頭不大,但耐力極好,蹄子踩在鬆軟的林間土路上幾乎不出聲。楊定山騎在最前麵,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不斷掃視前方的林間空隙。他的右手自然垂在刀柄旁邊,但冇有握上去——還不到時候。
騎了大約一個時辰,楊定山在一處山脊上勒住了馬。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隊員,貓著腰走到山脊邊緣,撥開一叢灌木往下看。
北邊的丘陵在他腳下展開。一條小溪從西邊的山穀裡流出來,在平地之間蜿蜒穿過,然後折向北,消失在另一片丘陵後麵。小溪的南岸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灰白色界碑,上麵刻著林登霍夫的雄鷹紋章和諾德海姆子爵的交叉雙劍紋章——這是十年前勘定邊界時立的。
此刻,界碑以南大約兩百步的草場上,散落著二十多頭牛。
牛群悠閒地啃著草,渾然不知它們腳下踩的是有爭議的土地。草場邊上,一片白樺林裡傳來斧頭砍樹的聲音——咚咚,咚咚,有節奏地迴盪在空曠的丘陵之間。林邊停著兩輛馬車,車上已經裝了大半車砍下來的白樺樹乾。幾個穿皮甲的士兵坐在馬車旁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說笑,完全冇有戒備的樣子。
一個領頭的站在牛群和馬車之間,雙手叉腰,正在大聲指揮。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鎖子甲,腰間掛著一柄長劍,頭上戴著一頂鐵盔,鐵盔頂上插著一根染成紅色的鵝毛——諾德海姆家的標誌。
楊定山數了數。草場上散著放牛的三個,林子裡砍樹的六個,馬車邊上坐著四個,加上那個領頭的,一共十四個人。哨兵說有二十來個,可能有些在林子裡冇看見,也可能哨兵緊張多算了。十四個人,對四個遠瞳隊員。人數占優的是對方。
楊定山冇有動。他趴在灌木叢後麵,又看了一刻鐘。在這一刻鐘裡,他把對方的站位、裝備、馬匹的位置、馬車到林子的距離、小溪的寬度和深度,全部記在了腦子裡。然後他慢慢退回去,對三個隊員做了幾個簡單的手勢。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三個隊員同時點頭。
四個人同時上馬,沿著山脊往北繞了一個大圈子,繞到了草場的東北側。這裡有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長滿了野薔薇和荊棘,從草場方向看過來,隻是一片雜亂的灌木叢。楊定山把馬留在土丘後麵,四個人徒步摸到了灌木叢的邊緣。
距離那個領頭的,不到一百步。
楊定山從腰間取出一枚手雷。鐵殼手雷,盛京鐵匠坊鍛的,裡麵裝的是楊亮配製的黑火藥,引信是浸過硝石溶液的麻繩,點燃後能燒大約五息。他身後的三個隊員也各自取出了一枚。
“照計劃。”楊定山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嘴唇在動。
三個隊員分散開來,各自找好了位置。
楊定山把長刀抽出鞘,平放在身邊的草地上。然後他從懷裡掏出火鐮和火絨,打了三下,火絨冒出了橘紅色的火星。他把火絨湊近手雷的引信,引信嗤的一聲燃了起來,冒出一縷青灰色的煙。
他站起來,右臂後揚,腰腹發力,把手雷甩了出去。
鐵殼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越過土丘,越過野薔薇叢,越過牛群驚惶抬起的腦袋——落在了草場正中央的空地上。
轟!
一聲巨響,火光迸裂,黑煙騰起。鐵殼碎片和嵌在火藥裡的碎石子向四麵八方激射,打在草地上濺起一片泥土和草屑。牛群炸了,二十多頭牛同時發出驚恐的哞叫,四散奔逃,撞翻了馬車旁邊的水桶和乾糧袋。
那個領頭的第一反應是拔劍。他的手剛握住劍柄,第二枚手雷在他左側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炸開了。碎石子和鐵片打在鎖子甲上,發出密集的叮噹聲。他踉蹌了一下,蹲下去,用盾牌護住頭臉。
第三枚和第四枚幾乎同時炸響,一枚落在白樺林邊緣,一枚落在馬車旁邊。林子裡的砍樹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的叫喊和雜亂的腳步聲。馬車旁邊的幾個士兵趴在地上,有一個被碎片劃傷了小腿,正在大聲嚎叫。
黑煙還冇散儘,楊定山已經提刀衝了出去。
他冇有騎馬。在這種混亂的近距離接敵中,馬反而礙事。他的皮靴踩在草地上,身體前傾,長刀拖在身後,像一頭從灌木叢裡撲出來的豹子。
黑煙裡有人影晃動。一個諾德海姆的士兵剛從地上爬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把伐木斧,臉上全是土。他看見一個灰影從黑煙裡衝出來,本能地舉起斧頭——然後一柄長刀的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斧頭脫手飛出,士兵慘叫著跪倒在地。
楊定山冇有用刀刃。他翻轉手腕,用刀背又敲在士兵的肩窩上,士兵整個人癱軟下去,徹底失去了抵抗能力。然後他繼續往前衝。
三個遠瞳隊員從他身側散開,兩人持刀,一人張弓。張弓的那個站在土丘高處,箭搭在弦上,箭頭隨著目標的移動而移動,像一隻耐心極好的鷹。
黑煙漸漸散了。草場上的景象露了出來:牛群已經跑得七零八落,馬車旁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士兵——不是被手雷炸傷的,是在混亂中互相推搡摔倒的。白樺林裡的砍樹人跑了大半,隻剩下兩個趴在樹後麵不敢動。那個領頭的還蹲在原地,盾牌舉在頭頂,劍握在手裡,但眼睛被煙燻得睜不開。
“放下劍。”
楊定山的聲音不高,但穿透了草場上殘留的硝煙味和牛糞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領頭者的耳朵裡。
領頭者睜開流淚的眼睛,看見一個灰衣人站在十步之外。灰衣人手裡的長刀垂向地麵,刀刃上沾著一點泥土,冇有血。灰衣人的身後,另外兩個持刀的人已經封住了往北逃的路。土丘上還有一個弓箭手,箭頭正對著他的咽喉。
他慢慢放下了劍。
楊定山把長刀插回鞘裡,走到領頭者麵前。這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方臉,絡腮鬍,鐵盔上的紅色鵝毛被硝煙燻黑了一半,看上去有些滑稽。
“名字。”楊定山說。
“……魯特格爾。”領頭者的聲音沙啞,“諾德海姆子爵的侍從騎士。”
“魯特格爾騎士。”楊定山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你現在站在林登霍夫伯爵領的土地上。這片草場,這片白樺林,這條小溪,都屬於林登霍夫。你們的牛啃了林登霍夫的草,你們的斧頭砍了林登霍夫的樹,你們的箭射傷了林登霍夫的哨兵。”
魯特格爾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說什麼——想說小溪改道了,想說文書不頂用了,想說查理曼陛下已經死了。但那些話到了嘴邊,被眼前這個灰衣人平靜如水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眼前這個人,從始至終冇有問過他為什麼越界。這個人根本不在意他的理由。這個人隻做了一件事——讓他和他的手下明白,越界的代價是什麼。
“帶上你的人,帶上你的牛,帶上你砍下來的木頭。”楊定山說,“原路退回去。從現在起,諾德海姆的人踏過界碑一步,下一次落在你們腳邊的,就不是空地了。”
他頓了頓。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下一次,我瞄的是人。”
魯特格爾的臉白了一瞬。他點了點頭,從地上爬起來,把劍收回鞘裡,轉身去招呼那些還趴在地上和躲在樹後麵的手下。
楊定山冇有看他。他走到界碑旁邊,彎腰撿起一塊被手雷震落的碎石,放回界碑的基座上。然後他直起腰,站在界碑旁邊,看著魯特格爾帶著他的十四個人、二十多頭牛、兩車木頭,狼狽地退過了小溪,消失在北邊的丘陵後麵。
“收拾。”楊定山說。
三個隊員開始打掃草場——撿回手雷的碎片,填平炸出的坑,把驚散的牛糞鏟到一邊。這些事楊亮教過他們:仗打完,戰場要收拾乾淨。不是為了替對方遮掩,是為了不讓對方知道手雷的底細。
碎片全部回收之後,楊定山從懷裡掏出一麵林登霍夫的雄鷹旗。那是他從林登霍夫城堡出發前格哈德塞給他的,一麵不到兩尺長的小旗,原本插在城堡的兵器庫裡。
他把旗幟插在界碑旁邊。
旗杆入土三寸,旗麵在北風裡獵獵展開,雄鷹紋章正對著諾德海姆的方向。
楊定山退後兩步,看了看旗。然後他翻身上馬,帶著三個隊員,原路返回。
林登霍夫城堡的廚房裡,格哈德親自盯著灶台。
兩隻母雞已經燉了快兩個時辰,湯色變成了奶白色,上麵浮著一層金黃色的雞油。麪包是新烤的,表皮焦黃,掰開來熱氣騰騰。一大盤煮雞蛋,一盆燉豆子,一壺蜂蜜酒。格哈德還讓廚娘切了一盤燻肉,厚厚地碼在木盤裡。四個人翻山越嶺跑了大半天,回來時胃口一定很好。
楊定軍坐在城堡主廳裡,麵前攤著楊定山畫的那張邊界地形圖。圖是去年畫的,用炭筆在羊皮紙上勾勒出林登霍夫北邊邊界的走向——界碑的位置、小溪的流向、丘陵的高程、樹林的分佈,都標得清清楚楚。楊定山畫圖跟他做人一樣,不廢話,不多餘,但該有的都有。
楊定軍的手指沿著小溪的線條慢慢移動。小溪從西邊山穀發源,流經一片狹長的草場,然後在界碑附近折向北,進入諾德海姆的領地。草場兩岸的土質是沖積土,肥沃,水源充足,是上好的牧場和耕地。諾德海姆子爵想要這塊草場,不是一天兩天了。
十年前老伯爵在的時候,諾德海姆子爵的父親就爭過一次,輸了。現在查理曼死了,新皇帝壓不住場子,諾德海姆家又蠢蠢欲動。今天派人越界放牛砍樹,明天可能就會在草場上搭個窩棚,後天窩棚變成木屋,大後天木屋外麵圍上一圈柵欄,再然後就是一隊士兵駐紮在那裡,說這片地自古以來就是諾德海姆的。
這種蠶食的把戲,不需要多高明的戰略,隻需要耐心和時間。賭的就是對方不敢動手,或者動手時已經晚了。
楊定軍合上圖。
他賭的是另一條——你敢伸手,我就把你的手敲回去。敲一次不夠,就敲兩次。敲到你記住為止。
院子裡響起了馬蹄聲。
楊定軍站起來,走到大廳門口。楊定山正在下馬,身上的灰衣被汗浸透了一遍又被風吹乾了一遍,留下淺灰色的鹽漬。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從馬背上卸鞍的動作比平時利索——那是事情辦成了之後纔有的利索。
格哈德從廚房裡迎出來。“怎麼樣了?”
楊定山把馬鞍掛在馬廄的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退了。”
就兩個字。
格哈德等了幾息,確認他不會再多說,便轉向另外三個隊員。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嘴角藏不住話,一邊卸馬鞍一邊跟圍過來的城堡仆人低聲講——怎麼繞的圈子,怎麼扔的手雷,怎麼衝的黑煙,那個諾德海姆的騎士怎麼放下的劍。
仆人們聽得眼睛發亮。格哈德聽到“手雷炸在空地上”時,眉頭鬆開了;聽到“用刀背敲手腕”時,嘴角彎了一下。
“吃飯。”楊定山說。
四個人洗了手,坐在廚房外麵的長條桌旁。格哈德親自把燉雞、麪包、煮雞蛋、燉豆子、燻肉一樣一樣端上來。楊定山撕了一塊麪包蘸著雞湯吃,吃得很慢,很專注,跟他在戰場上做任何事一樣——不浪費動作,不浪費食物。
楊定軍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蜂蜜酒,慢慢地喝著。他冇有問細節。定山會說的,吃飯時會說;不會說的,問了也不會說。
果然,吃到第二碗燉豆子時,楊定山放下了勺子。
“十四個人。一個領頭的,叫魯特格爾,侍從騎士。手雷四枚,都扔在空地上。他們退了。旗插在界碑旁邊。”
楊定軍點了點頭。這就夠了。
“還會再來嗎?”格哈德問。
楊定山想了想。“暫時不會。”
他冇有解釋為什麼。格哈德也冇有追問。但楊定軍聽懂了——不是因為諾德海姆子爵怕了,是因為魯特格爾回去後會把今天的事告訴子爵。子爵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資訊:四個從未見過的人,一種能發出巨響和濃煙的武器,一場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刻鐘的衝突,零傷亡,完勝。子爵在搞清楚自己麵對的是什麼之前,不會輕易再伸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這給林登霍夫爭取到了時間。
至於時間用來做什麼,那是楊定軍的事。
晚飯後,楊定軍和楊定山沿著城堡的城牆走了一圈。天色暗下來了,西邊的雲層被落日燒成了深紅色和暗紫色,像一塊巨大的鍛鐵在逐漸冷卻。城牆上值夜的哨兵舉著火把來回走動,火光照在灰白色的石牆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諾德海姆那個子爵,你瞭解多少?”楊定軍問。
“不多。”楊定山說,“十年前邊界勘定時,他父親來過林登霍夫。帶了三十個騎兵,在城堡外麵紮營。老伯爵冇有讓他們進城。”
“後來呢?”
“後來查理曼陛下的巡按使到了,丈量了地形,覈對了文書,判定邊界以小溪為界。他父親當場簽了字。簽完字第二天就帶人走了,臨走時在老伯爵麵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溪水會改道。”
楊定軍停下了腳步。楊定山也停下了。
“十年前他父親說過溪水會改道。”楊定軍慢慢地說,“十年後他兒子派人越界,理由還是溪水改道。”
楊定山冇有接話。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邊最後一絲暮光正在消失,諾德海姆的丘陵變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
“定山。”
“嗯。”
“從明天起,邊界上的瞭望哨加一倍。界碑附近的巡邏,每天一次。不用藏,就光明正大地走。讓他們看見。”
楊定山點頭。
“還有。”楊定軍轉過身,目光落在城堡北麵的丘陵上,“派人去查諾德海姆子爵的底細。他有多少兵,多少馬,領地裡有多少村莊,跟周圍哪些領主有來往,最近有冇有大量采購硫磺和硝石。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楊定山又點了一下頭。這些話他不需要記在本子上,他會記住。
夜色完全落下來之後,楊定軍回到了城堡主廳。
格哈德點起了油燈,正在燈下整理春耕收租的賬冊。楊定軍在他對麵坐下,把今天的兩件事——埃伯哈德的恐懼和諾德海姆的試探——放在一起想了想。
兩件事,一根繩子上的兩個結。
繩子的名字,叫“不安”。
埃伯哈德不安,是因為查理曼死了,舊的秩序鬆動了,他害怕自己祖傳的領地在新的秩序裡不被承認。諾德海姆子爵不安,也是因為查理曼死了——但他的不安不是恐懼,是野心。舊秩序鬆動了,他覺得有機會把十年前輸掉的草場奪回來。
一個向內收縮,一個向外試探。根子是一樣的。
楊定軍把背靠在椅背上,望著油燈的火苗。
父親說過,查理曼活著的時候,是用刀劍壓著各地貴族。他一死,他兒子壓不住。壓不住的結果,就是每一個人——騎士、子爵、伯爵、公爵——都在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有人怕失去,有人想得到。
林登霍夫在這場重新洗牌中,站什麼位置?
不是伯爵領——瑪蒂爾達的爵位是查理曼冊封的,理論上受帝國保護。但理論是理論,現實是現實。諾德海姆子爵敢派人越界,賭的就是“查理曼不在了,從前的文書現在的皇帝認不認還兩說”。今天他敢賭林登霍夫的邊界,明天就可能有彆人敢賭瓦爾德堡的所有權,後天就可能有更大的貴族質疑瑪蒂爾達的繼承權。
光靠文書是不夠的。光靠刀劍也是不夠的。
文書加上刀劍,再加上一樣東西——讓人知道,動林登霍夫的代價,比他們預想的高得多。
諾德海姆子爵今天付出了一批被嚇破膽的牛、兩車砍下來的白樺木、一個手腕腫了三天的侍從騎士,以及手下十四個人回去後散播的恐懼。這個代價,夠不夠讓他記住?可能夠,可能不夠。如果他記不住,下一次,代價會更高。
楊定軍把目光從油燈上收回來。
“格哈德。”
“在。”
“從明天起,瓦爾德堡和周圍幾個騎士領的防禦工事,全部檢查一遍。寨牆、瞭望塔、兵器庫、糧倉,該修的修,該補的補。不用大興土木,但要保證每處都有人值守,每處都有足夠的箭矢和乾糧。”
格哈德用炭筆記下了。
“還有。通知阿達爾貝特、埃伯哈德他們,下個月初到林登霍夫來一趟。我有話跟他們說。”
格哈德抬起頭。“所有騎士?”
“所有騎士。”
格哈德點了點頭,把這一條也記下了。
夜深了。城堡裡安靜下來,隻有城牆上哨兵的腳步聲偶爾傳來。楊定軍躺在客房的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石砌的天花板。
懷裡那把銀鎖硌著他的胸口。
他把銀鎖掏出來,藉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灰白色的銀麵上,“平安”兩個字歪歪扭扭地躺著。他想,楊安現在應該睡了。楊寧大概踢了被子,瑪蒂爾達會起來幫她蓋好。盛京的工坊裡,盧卡可能還在檢查紡車的錠子。鉀堿工棚的蒸發灶,弗裡茨會讓人添最後一次柴。
這些人,這些事,就是他要守住的東西。
埃伯哈德的祖傳領地。瓦爾德堡七戶佃農的豆田。格哈德花白頭髮下麵的忠誠。楊定山沉默寡言背後的刀。楊寧踢開的被子。楊安胸口的銀鎖。
諾德海姆子爵不會知道這些。他隻知道林登霍夫有一塊肥沃的草場,十年前他父親冇拿到,現在他想試試。
讓他試。
下一次,代價會更高。
楊定軍把銀鎖塞回懷裡,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前的地麵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窗外,北邊的丘陵沉默在夜色裡。界碑旁邊的雄鷹旗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旗杆插得很深,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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