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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領地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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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將儘的時候,盛京的草木灰提堿工棚搭起來了。

工棚建在紡織工坊的下風處,緊挨著阿勒河邊的一片空地。楊定軍帶著盧卡和幾個木匠,用三天時間搭好了浸提池和蒸發灶。浸提池是一排用木板箍成的大桶,每個桶能裝二十桶草木灰。蒸發灶是磚石砌的,底下燒火,上麵架著淺底鐵鍋,用於熬煮浸提液。

工序不複雜。草木灰加水浸泡一天一夜,中間攪拌三次,讓灰中的碳酸鉀充分溶入水中。然後放出浸提液,過濾掉灰渣,將清液倒入鐵鍋加熱蒸發。水分蒸乾後,鍋底會留下一層灰白色的結晶——那就是粗製鉀堿。

第一批鉀堿出灶那天,楊定軍親自守在蒸發灶旁邊,盯著鐵鍋裡的液麪一點一點下降。等到鍋底析出第一層白色晶體時,他用木勺舀出一點,放在陶碗裡晾涼,用手指撚了撚。晶體的觸感有些澀,但溶於水後產生的滑膩感是對的——那是碳酸鉀溶液的典型特征。

“成了。”他把陶碗遞給盧卡,“拿去給漢斯試試,看能不能代替北邊買的純堿。”

漢斯拿到鉀堿樣品後,按照燒堿的配方小批量試了一爐。結果比預想的好——粗製鉀堿的雜質比天然堿礦多,反應過程中產生了一些泡沫和沉澱,但最終的燒堿產量達到了正常水平的八成。換句話說,用草木灰提的鉀堿替代純堿,雖然效率打了折扣,但能用。

楊保祿得到訊息後,當天就讓人在全城張貼了告示:盛京所有住戶,草木灰統一收集,送到河邊工棚,每十斤草木灰換一斤麥粉。

告示貼出去第二天,工棚門口就排起了長隊。住在盛京的莊戶人家,誰家灶台裡不往外扒草木灰?以前這些灰都拿去肥田或者乾脆倒掉,現在能換麥粉,誰不願意?婦人們用竹筐揹著草木灰來,過秤領了竹簽,再去糧倉換麥粉。不到三天,工棚後麵的草木灰堆就成了小山。

楊定軍站在工棚門口,看著堆得越來越高的草木灰,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盛京四千人,真要認真做一件事,冇有做不成的。

但這句話還有後半句他冇想出來。是父親冇說,還是他忘了?他想了一會兒,冇想起來,便不再想了。工坊那邊第三台十六錠紡車的零件還在等著他驗收,冇有多餘的時間琢磨這些。

進入六月,盛京的節奏像上緊了發條的紡車,越轉越快。

紡織工坊的十六錠紡車增加到了四台,晝夜兩班倒,阿勒河邊的水力傳動軸從早轉到晚,嗡嗡聲傳出去老遠。軋棉車間和梳棉車間的工人跟著連軸轉,棉條還是供不應求。楊保祿又從莊戶裡招了一批年輕婦人,培訓了三天就上手,專門負責喂棉條和接斷紗。

漂白車間那邊更忙。十六錠紡車紡出的紗堆積如山,織布工坊的產量跟著水漲船高,需要漂白的布匹數量翻著跟頭往上漲。漂白粉的用量激增,鉀堿工棚的蒸發灶從兩口增加到了五口,還是不夠用。

楊定軍每天在兩個工坊之間來回跑。早上去紡織工坊檢查紡車的運轉狀況,四台機器的錠子、皮帶、主軸,他每一台都要親手摸一遍、聽一遍。他能在十幾台水車的噪音中分辨出一根皮帶輪發出的細微異響,能在幾十個錠子的嗡嗡聲中聽出某一個錠子軸承的摩擦聲不對。

盧卡有一次問他怎麼做到的,他想了想,說:“聽多了就聽出來了。”

盧卡覺得這不是回答。但楊定軍已經蹲下去檢查主軸了,顯然不打算再多說。

下午楊定軍會去鉀堿工棚,盯著蒸發灶的火候和浸提池的濃度。粗製鉀堿的質量不穩定是最大的問題——每一批草木灰的來源不同,櫟木灰、鬆木灰、麥秸灰、豆秸灰,碳酸鉀的含量都不一樣。浸提的時間、蒸發火候、攪拌次數,稍微差一點,鉀堿的純度和產量就天差地彆。

他用小本子記錄每一批的資料:草木灰的種類、重量、浸提時間、蒸發時間、最終產量、鉀堿純度。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冊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碼。弗裡茨有一次偷看了一眼,隻覺得頭暈。

“二少爺,這些東西,你真的都能記住?”弗裡茨問。

“記不住纔要記下來。”楊定軍頭也不抬。

到了六月中旬,盛京的節奏稍微緩下來一些。

不是因為活少了,是因為楊保祿發現再這麼兩班倒下去,人撐不住。紡車可以晝夜不停地轉,人不行。喂棉條的女工們眼窩凹陷,梳棉車間的老工匠腰都直不起來了。楊保祿咬著牙把夜班減了一半,產量降了一截,但人總算能喘口氣了。

就在這個時候,格哈德的信到了。

信是林登霍夫那邊派快馬送來的,騎手趕了一天的路,馬都跑得口吐白沫。楊定軍拆開信時,信紙還是溫熱的——被騎手揣在懷裡,一路貼著胸口帶過來。

格哈德寫字一筆一劃,跟他人一樣規矩。信上先說林登霍夫一切平安,瑪蒂爾達的母親身體安好,城堡的修繕工程按計劃推進,北邊那個子爵最近消停了,冇有新的越界動作。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然後說到正事:春耕結束了,各地的收租情況彙總上來了。瓦爾德堡的冬小麥長勢很好,新開墾的荒地種上了大豆,目前出苗整齊。幾個騎士領的租子都按時交齊了,冇有拖欠。阿達爾貝特尤其配合,不但自己的租子交得最快,還主動幫格哈德催了旁邊兩個小騎士的租。

信的最後,格哈德寫道:“瓦爾德堡的村民托我向您問好。他們聽說您添了兒子,湊錢打了一把銀鎖,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心意誠懇。您若有空,回來走一趟,村裡人都想見見您。”

楊定軍看完信,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裡。

他坐在工坊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捏著信封,望著阿勒河的方向出了一會兒神。

林登霍夫。瓦爾德堡。他已經小半年冇回去了。

從楊安出生前一個月到現在,他一直在盛京泡著。紡車、鉀堿、漂白粉,一件事接著一件事,把日子填得滿滿的。偶爾夜裡躺在瑪蒂爾達身邊,他會想起林登霍夫的石牆、瓦爾德堡的丘陵、那些在田壟上彎腰除草的佃農。但那些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第二天的圖紙和零件擠走了。

他不是一個稱職的領主。他自己知道。

瑪蒂爾達繼承伯爵領之後,真正管事的一直是格哈德。他隻是在重大事情上拿主意——買下瓦爾德堡、平定邊界摩擦、決定農業改良的方向。但日常的管理、租稅的覈算、佃農的糾紛、城堡的修繕,全是格哈德在跑前跑後。他這個伯爵的丈夫,更像是一個掛名的技術顧問。

但瓦爾德堡不一樣。瓦爾德堡是他用自己的錢買的。兩百個金幣,一塊騎士領,七戶佃農,三百畝耕地,一片林子,一條小溪。那是真正屬於他楊定軍的東西——不是靠妻子繼承來的,不是靠父親分給的,是他自己掙的。

那塊地上的村民,是他的領民。他們湊錢打了一把銀鎖,送給他的兒子。

楊定軍把信封揣進懷裡,站起來,往楊保祿的院子走去。

“你要回林登霍夫?”楊保祿正在吃午飯,聞言放下筷子。

“去幾天就回來。”楊定軍說,“春耕剛結束,收租的情況得親眼看看。瓦爾德堡那邊種了大豆,我得去看看出苗情況。還有北邊那個子爵,雖然最近消停了,但我讓定山去邊界巡視了幾次,得聽聽格哈德當麵怎麼說。”

楊保祿看著弟弟,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我笑你。”楊保祿端起碗繼續吃,“以前讓你回林登霍夫,跟要你命似的。現在自己主動要去了。”

楊定軍冇接話。

“去吧。”楊保祿說,“盛京這邊我盯著。鉀堿工棚弗裡茨已經上手了,紡車有盧卡,你不在幾天塌不了天。瓦爾德堡是你的地盤,當領主的半年不露麵,底下人會嘀咕。”

楊定軍點頭。他起身要走,楊保祿又叫住他。

“銀鎖帶回來給我看看。”

楊定軍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銀鎖的事?”

“格哈德寫信不止寫給你一個人。”楊保祿慢悠悠地夾了一塊蘿蔔,“他也給我寫了。說瓦爾德堡那幾戶人家湊的錢,有個老太太把自己壓箱底的銀簪子都熔了。人家這份心意,你彆不當回事。”

楊定軍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六月十七,清晨。

楊定軍騎著一匹栗色的山地馬,獨自出了盛京東門。

他冇有帶隨從。從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他走過無數遍,沿途每一個村子、每一道山梁、每一條岔路都爛熟於心。遠瞳小隊在邊界上有一處常駐營地,真遇到什麼事,放一支響箭就能召來幫手。帶人冇必要。

馬鞍後麵綁著一個褡褳,裡麵裝了兩件換洗衣服、一包乾糧、一個水囊,還有那把銀鎖——格哈德托人帶到盛京的,楊定軍收到後開啟看過,是一把巴掌大的銀製長命鎖,正麵刻著歪歪扭扭的“平安”兩個字,背麵刻著瓦爾德堡的輪廓和一行小字:“瓦爾德堡七戶敬贈”。銀的成色不太好,有些發灰,鎖邊還有幾處錘打不均勻的痕跡,一看就是本地土匠人的手藝。

楊定軍把它揣在懷裡,貼著胸口。

馬蹄踏著碎石路,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六月的阿勒河穀滿眼濃綠,河岸兩邊的楊樹和柳樹連成一片,風吹過去,葉子翻出銀白色的背麵,像河麵上泛起的浪花。麥田已經收割完了,隻剩下齊膝高的麥茬和一垛一垛的麥秸堆,在午後的陽光下散發著乾燥的甜香。

楊定軍騎得很慢。不是馬跑不快,是他想看。

盛京的田,林登霍夫的地,瓦爾德堡的丘陵——這些他參與過、改造過、為之熬夜畫過圖紙的土地,他平時在工坊裡埋頭搞技術,很少有機會這樣安安靜靜地看它們。圖紙上的線條和數字是精確的,但土地不是。土地有它自己的脾氣。同一片河穀,南坡的麥子比北坡早熟三天。同一種大豆,河邊的比坡上的多結兩成莢。這些細節,圖紙畫不出來,隻有用腳走過、用眼睛看過,才能知道。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騎一段,就停下來,翻身下馬,走進路邊的田裡,蹲下來看土壤的墒情。今年雨水均勻,阿勒河上遊的雪水融化得比往年早,春汛不大不小,剛好把河穀的地澆透又不至於淹了。收割後的麥田裡,土是深褐色的,捏在手裡潮乎乎的,但不粘手。這種墒情,種大豆正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翻身上馬,繼續往東走。

午後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林登霍夫的石牆出現在視野裡。

城堡還是老樣子。灰白色的石牆,四角的瞭望塔,主樓頂上飄著林登霍夫的雄鷹旗——那是瑪蒂爾達的旗幟。城牆下麵,去年修的水渠已經長滿了青苔,渠水清澈,從山上引下來的溪水沿著石砌的渠道嘩嘩流淌,繞過城堡,一直流向下遊的農田。

格哈德站在城堡門口等他。

老騎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腰間掛著劍,頭髮比上次見麵時又白了一些。但腰板還是筆直的,站在那裡的架勢,像一株被風吹了幾十年還冇倒的老橡樹。

“伯爵大人。”格哈德上前一步,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楊定軍翻身下馬,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說了多少次,不用叫伯爵。瑪蒂爾達纔是伯爵。”

“您是伯爵的丈夫。”格哈德固執地說。

楊定軍放棄了糾正。他打量了一下格哈德,發現老騎士瘦了,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但精神頭很好,眼睛裡有光。

“信上說一切都好。”楊定軍說。

“信上寫的都是好的。不好的,等您進了城堡,我再當麵說。”格哈德接過韁繩,把馬交給旁邊的馬伕,引著楊定軍往城堡裡走。

主樓二層的大廳收拾得乾乾淨淨。長條桌上鋪著細布桌布——楊定軍認出來那是盛京產的“阿勒白”,想來是瑪蒂爾達讓人送過來的。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飯菜:黑麪包、燉羊肉、煮雞蛋、一壺蜂蜜酒。

“您先吃飯。”格哈德說,“吃完飯,我向您詳細彙報。”

楊定軍冇有客氣。他一個人騎了一整天的馬,早上出門時吃的兩個麥餅早就消化乾淨了。他坐下來,掰開黑麪包蘸著羊肉湯吃。麪包是林登霍夫本地烤的,比盛京的粗,帶著麩皮的顆粒感,嚼起來有勁道。羊肉燉得爛,湯裡放了野蔥和百裡香,香氣很足。

格哈德坐在對麵,冇有動筷子,隻是安靜地等著。

楊定軍吃完最後一塊麪包,把湯碗推開,喝了一口蜂蜜酒。蜂蜜酒也是林登霍夫本地產的,用城堡後麵蜂箱裡的蜜釀的,甜得有些過分,但解渴。

“說吧。”

格哈德從懷裡掏出一本牛皮麵的賬冊,翻開來,一項一項彙報。

“春耕結束後,各地的收租已經全部完成。林登霍夫伯爵領直轄的十二個村莊,共計收到小麥租八百二十袋、大麥租三百五十袋、燕麥租二百袋。比去年多了將近一成,主要是因為去年新開的幾片坡地今年開始產糧了。”

“瓦爾德堡騎士領,七個佃戶,收到小麥租四十五袋、大麥租二十袋。這是第一年收租,基數低,但佃戶們都交得很痛快,冇有一家拖欠。”

“周圍六個騎士領的租子也都交齊了。其中阿達爾貝特騎士交得最早,不光自己的交齊了,還替旁邊兩個小騎士墊了五袋麥子——說是那兩個騎士今年新開的地還冇收成,手頭緊,他先墊上,秋收後再還。”

楊定軍的眉毛動了一下。“阿達爾貝特?”

阿達爾貝特是他買下瓦爾德堡時,最不配合的一個騎士。當時楊定軍帶著遠瞳小隊在瓦爾德堡展示了武力,其他幾個騎士當場就服了軟,隻有阿達爾貝特陰沉著臉,不說話也不表態。後來雖然勉強交了租,但態度一直不冷不熱。這次居然主動替彆人墊租,楊定軍確實有些意外。

“他這一年變化很大。”格哈德說,“您上次離開後,他來找過我幾次。一開始是打聽盛京的農具怎麼買,後來又問輪作的法子。我按照您留的筆記教了他,他在自己的領地上試了一年,產量確實比往年高了。從那以後,他逢人就說伯爵大人是真心為領地好。”

楊定軍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是嚐到甜頭了。”

“是。但甜頭是您給他的。”格哈德認真地說,“他以前對您不服,是因為他不知道跟著您能有什麼好處。現在他知道了,態度自然就變了。這些騎士,說到底都是實在人,誰能讓他們和他們的領民吃飽飯,他們就服誰。”

楊定軍點了點頭。父親教過他一句話——利益比忠誠更可靠。忠誠會變,但一個人如果認定跟著你能得到好處,他就會一直跟著你。阿達爾貝特的變化,印證了這句話。

“瓦爾德堡的大豆,出苗怎麼樣?”楊定軍問。

格哈德合上賬冊。“明天您親自去看。我說再多,不如您親眼見一見。”

第二天一早,楊定軍和格哈德騎馬出了林登霍夫城堡,往西南方向的瓦爾德堡去。

瓦爾德堡在林登霍夫領地的西南角,是一塊被丘陵包圍的小塊平原。說是平原,其實也就是幾片起伏不大的坡地,中間夾著一條從山上流下來的小溪。楊定軍去年花兩百金幣把它買下來時,這塊地隻有七戶佃農,種著不到一百畝薄田,剩下的都是長滿灌木和石楠的荒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買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租,是開荒。

他從林登霍夫調了二十多個勞力,加上瓦爾德堡本地的七戶佃農,用了一個秋天和一個冬天,把向陽的南坡全部開出來。砍灌木、挖樹根、翻土、撿石頭——光是撿出來的石頭就堆成了好幾道田埂。開出來的新地有將近兩百畝,加上原來的熟地,總共三百畝出頭。

格哈德當時問他,開這麼多地種什麼。他說,大豆。

格哈德冇見過大豆。楊定軍從盛京帶了一袋豆種過來,倒在他手心裡,圓溜溜的,淡黃色,比豌豆大,比蠶豆小。楊定軍告訴他,這種豆子不挑地,坡地、薄地都能長,而且能肥田——大豆的根會跟土壤裡的某種東西發生作用,把空氣中的養分固定到土裡,種過大豆的地再種麥子,產量能高一截。

格哈德聽得半信半疑,但還是照做了。

此刻,楊定軍站在瓦爾德堡的南坡上,麵前是一大片綠油油的豆田。

大豆已經長到了膝蓋高,莖稈粗壯,葉片濃綠,植株之間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幾乎看不見地皮。豆苗下麵,淡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開著,引來成群的蜜蜂在田壟間嗡嗡穿梭。六月的陽光照在豆田上,風吹過去,豆苗彎下腰又彈起來,像一片綠色的海麵起了浪。

楊定軍蹲下來,撥開豆葉,看莖稈和根部的長勢。莖稈上冇有病斑,葉片冇有蟲咬的痕跡,根部附近的土壤濕潤鬆軟。他拔起一株豆苗,看了看根部的根瘤——灰白色的小顆粒密密麻麻地附著在根鬚上,數量比他預想的還多。

“根瘤結得好。”他把豆苗遞給格哈德,“根瘤越多,肥田的效果越好。這塊地明年種麥子,產量至少能加兩成。”

格哈德接過豆苗,翻來覆去地看那些灰白色的小顆粒。他種了幾十年地,從冇見過這種“根瘤”,更不知道這東西能肥田。但楊定軍說的話,他信。不是因為楊定軍是伯爵的丈夫,是因為楊定軍教給他的每一件事——輪作、選種、開溝排水、新式犁頭——都實實在在提高了產量。

“伯爵大人,這批大豆收了之後,是運回盛京,還是在本地留種?”格哈德問。

“留一半,運一半。”楊定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留種的挑最飽滿的豆莢,晾乾了單獨存放。運回盛京的那一半,我讓我哥榨油。大豆榨的油炒菜香,剩下的豆餅可以喂牲口、肥田,一點不浪費。”

格哈德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兩人沿著田埂往坡下走。小溪邊,幾個瓦爾德堡的佃農正在挖排水溝——這也是楊定軍去年交代的。坡地怕旱也怕澇,雨大了水排不出去,豆苗的根就會漚爛。沿著坡地挖幾條排水溝,把多餘的水引到小溪裡,旱了還能從小溪引水澆地。

佃農們看見楊定軍,紛紛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來。

楊定軍不認識他們。去年買下瓦爾德堡時,他隻在村裡待了三天,跟七戶佃農匆匆見了一麵,名字和臉都對不上。但佃農們顯然認識他——不光是認識,看見他走過來時,幾個人的站姿明顯變了,腰挺直了,手從鋤頭柄上鬆開,規規矩矩地垂在兩側。

那種姿態不是恐懼,是敬畏。

一個年長的佃農摘下帽子,上前一步,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德語說:“伯爵大人,您來了。”

楊定軍冇有糾正他的稱呼。他點了點頭,問:“今年大豆的長勢,你們覺得怎麼樣?”

老佃農回頭看了看豆田,又轉回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露出一個不太習慣的笑容——像是很久冇有對領主笑過了。

“好。長得好。我種了大半輩子地,冇見過這麼好的豆子。”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冇見過領主大人下田看莊稼。”

楊定軍冇有接這句話。他蹲到排水溝旁邊,看了看溝的深度和坡度,用手指量了一下溝底的寬度。“溝挖得不錯。但出水口那塊再挖深兩寸,不然下大雨的時候水排不及。”

老佃農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

楊定軍站起來,沿著田埂繼續走。幾個佃農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不敢靠太近。走過整片豆田,看過排水溝、看過溪邊的引水渠、看過坡頂新栽的那排用來擋風的楊樹苗,楊定軍最後在村口的老橡樹下站住了。

瓦爾德堡的“堡”隻是一座廢棄多年的土崗子,上麵有一圈快要塌光的石牆基址。七戶佃農住在土崗下麵的幾間木屋裡,屋前屋後種著菜,養著雞。去年楊定軍來時,木屋的頂是漏的,牆是歪的,雞瘦得能看見骨頭。

今天再看,木屋頂上換了新麥草,牆壁用泥巴重新抹過了,菜地裡的青菜長得油亮,院子裡多了好幾隻母雞帶著小雞刨食。一個光著腳的小女孩蹲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楊定軍,站起來跑進屋裡,過了一會兒,一個婦人從屋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楊定軍把目光從那間木屋上收回來。

“銀鎖是誰的主意?”他忽然問。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格哈德指了指老佃農。“漢斯的提議。他家是七戶裡最窮的,去年冬天您讓人送了幾袋麥子過來救濟,他家靠那幾袋麥子撐過了年關。聽說您添了兒子,他把自己女人的銀簪子熔了,說要打一把鎖。其他幾戶知道後,湊了碎銀子一起熔的。”

楊定軍沉默了很久。

老橡樹的樹蔭落在他身上,風吹過去,樹葉嘩啦啦響。

“替我跟他們說。”楊定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銀鎖我收到了,戴在楊安身上。等楊安長大,我會告訴他,這把鎖是瓦爾德堡送的。”

格哈德把話翻譯給老佃農聽。老佃農聽完,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隻是用力點了幾下頭。

從瓦爾德堡出來,楊定軍冇有直接回林登霍夫。

他讓格哈德先回去,自己騎著馬沿著瓦爾德堡的邊界走了一圈。這塊騎士領的邊界在買下時就有明確的標記——東邊以那條小溪為界,南邊到老橡樹所在的山坡頂,西邊是一片雜木林,北邊是一條廢棄的羅馬古道。

他在古道邊上勒住馬,翻身下來,蹲在路麵上看了一會兒。

這條古道是羅馬人幾百年前修的,用大塊石板鋪成,兩邊有排水溝。幾百年過去,石板已經被車輪碾出了深深的車轍,有些地方斷裂塌陷,有些地方被泥土和落葉覆蓋。但路基還在,大的走向依稀可辨——往北通向林登霍夫,往南通向阿爾卑斯山的某個山口。

楊定軍站在古道中央,往北看,又往南看。

盛京到林登霍夫的路是他主持修的,用了兩年時間,把原本的土路拓寬加固,鋪上碎石,挖了排水溝,架了幾座木橋。那條路現在能跑馬車,雨天不陷,雪天不滑。但盛京往東、往南的路,還是原始的土路和零星的羅馬古道遺蹟,大部分路段隻能走人馬,通不了過載馬車。

如果要把瓦爾德堡的糧食和大豆運回盛京,如果要把盛京的布匹和鐵器運到林登霍夫,如果將來意大利的硫磺和硝石從南邊翻山過來、要繼續往北運——路,就是繞不開的問題。

他爹說過,商路不隻是走出來的,是修出來的。

楊定軍把古道的走向記在腦子裡,翻身上馬,沿著邊界繼續走。

傍晚時分,他回到林登霍夫城堡。

格哈德在城堡門口等他,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知道楊定軍不會隻滿足於聽彙報和看豆田,這個人一定會把邊界走一遍、把路看一遍、把每一個需要修的地方都記下來,才肯回來。

晚飯時,格哈德又彙報了幾件事。

北邊那個子爵最近確實消停了。楊定山上個月帶著遠瞳小隊在邊界上駐紮了十天,每天操練、打靶,還用手雷炸碎了一塊房子大的岩石。子爵派來的探子趴在遠處的山梁上看了幾天,回去彙報後,子爵立刻派人送了一批禮物到林登霍夫,說是“睦鄰友好”的表示。格哈德收下禮物,回贈了一批盛京產的細布和鐵農具,兩邊的關係暫時穩住了。

埃伯哈德騎士上個月來找過格哈德,說他領地裡的一處水渠塌了,問能不能請盛京的石匠幫忙修。格哈德答應了,從林登霍夫派了幾個工匠過去,修好了水渠。埃伯哈德感激得很,主動提出今年的秋租可以多交一些。

阿達爾貝特更積極。他聽說瓦爾德堡種大豆能肥田,專程騎馬過來看了兩趟,回去後在自己的領地上也試種了十幾畝。出苗後他高興得不行,逢人就說伯爵大人教他的法子好用。

“這些騎士,現在是真心服了。”格哈德最後總結道,“不是因為您的刀劍,是因為您的知識。”

楊定軍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蜂蜜酒喝完。

“格哈德。”

“在。”

“我不在的時候,你把林登霍夫管得很好。”楊定軍看著老騎士,“瑪蒂爾達和我,都記著。”

格哈德的嘴唇抿緊了。他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好一會兒冇說話。然後他站起來,朝楊定軍行了一個騎士禮——不是那種敷衍了事的、走形式的禮,是右手按胸、深深彎腰、停頓了三息的那種。

“伯爵大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這輩子,侍奉過三任領主。第一任猜忌我,第二任利用我,第三任——”他直起腰,看著楊定軍,“您和女伯爵,信任我。這就夠了。”

楊定軍站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冇有說話。

第二天清晨,楊定軍騎馬離開了林登霍夫。

他冇有直接回盛京,而是繞了一段路,去看埃伯哈德修好的水渠。水渠用石片砌成,接縫處抹了石灰,渠水清澈見底,沿著坡地緩緩流淌,滋潤著兩旁的農田。埃伯哈德親自帶著他走了一段,指著渠邊的麥田說,有了這條渠,今年夏糧比去年多了三成。

從埃伯哈德那裡出來,他又去了阿達爾貝特的領地。阿達爾貝特不在家,去了田裡。楊定軍找到他時,這個曾經最不服管的騎士正蹲在大豆田裡,跟幾個佃農一起拔草,手上全是泥。看見楊定軍,他站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有些侷促地行了一禮。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楊定軍看了看他的豆田。種得比瓦爾德堡的晚,豆苗矮了一截,但長勢不錯,根部的根瘤也結出來了。阿達爾貝特蹲在田邊,指著豆苗問了好幾個問題——什麼時候追肥、什麼時候打頂、收了之後怎麼留種。楊定軍一個一個回答了。阿達爾貝特聽得很認真,聽完又蹲下去,繼續拔草。

楊定軍上馬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阿達爾貝特還蹲在田裡,灰撲撲的背影跟那幾個佃農幾乎分不出來。

回到盛京是六月二十四的傍晚。

楊定軍把馬交給馬伕,冇有回自己院子,先去了楊保祿那裡。楊保祿正坐在院子裡看小布希從米蘭送回來的信——信是快馬走聖伯納山口送回來的,比預期快了五天。信上寫得很詳細:米蘭商人對樣品很滿意,出價很高,吉拉爾迪願意用硫磺礦的長期供應換取獨家代理權,等盛京這邊的回信。

楊保祿把信遞給楊定軍。楊定軍看完,說:“條件不錯。”

“我也覺得不錯。”楊保祿說,“等爹看過,就給小布希回信。”

楊定軍點點頭,在石凳上坐下。他騎了一整天的馬,渾身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但精神很好。

“瓦爾德堡怎麼樣?”楊保祿問。

“大豆長得好。根瘤結得密,明年種麥子能增產。”楊定軍說,“排水溝挖得不錯,引水渠也通了。七戶佃農的屋頂換了新草,養了雞,種了菜。”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那把銀鎖,放在桌上。

楊保祿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銀鎖被體溫捂得溫熱,正麵“平安”兩個字歪歪扭扭,背麵的瓦爾德堡輪廓也刻得粗陋。但那種粗陋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

“老太太把銀簪子熔了。”楊定軍說。

楊保祿把銀鎖放回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爹說得對。”他忽然開口。

“什麼?”

“利益比忠誠可靠。但利益之外,還有一樣東西。”楊保祿看著那把銀鎖,“你把地分給他們種,教他們怎麼種得更好,收租隻收三成,多收的歸他們自己,冬天斷了糧還送麥子過去。這些東西加起來,就不是利益了。”

楊定軍冇說話。

“是恩義。”楊保祿說。

院子裡安靜下來。遠處阿勒河的水聲隱隱傳來,混著水力工坊水車轉動的吱呀聲。那把銀鎖靜靜地躺在石桌上,夕陽的餘暉照在上麵,把灰白色的銀麵鍍成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楊定軍拿起銀鎖,站起來。

“我回去看看楊安。”

他走出院子,沿著石板路往自己的小院走。銀鎖揣在懷裡,貼著胸口,一步一步,走得穩穩噹噹。

身後,盛京的暮色正在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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