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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盛京碼頭。
天還冇亮透,阿勒河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把對岸的樹林和遠處的丘陵罩成了朦朧的青灰色。碼頭邊的石階上已經熱鬨起來,幾個夥計來來回回地往一艘平底貨船上搬東西,腳步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小布希站在船頭,手裡拿著一份清單,逐項覈對裝船的貨物。
“細布,二十匹——全搬上來了。”
“玻璃器皿,大小件一共三十五件——木箱三隻,都捆紮好了。”
“香皂,六十塊——分兩箱裝,墊了乾草。”
“樣品冊,一本。”
“路上吃的乾糧,一袋麥餅、一袋燻肉、一袋乾酪……”
他念一項,身邊的夥計就應一聲。清單是昨天晚上楊保祿親手交給他的,上麵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連每口箱子的捆繩打幾個結都標明瞭。盛京這些年做買賣,從碼頭裝貨到商路運輸,早就摸索出一套標準流程,但這一趟不一樣——不是走到科隆或者巴塞爾,是翻越阿爾卑斯山,深入意大利。很多東西到了那邊冇法補,必須出發前置辦齊全。
“都齊了。”最後一個夥計從跳板上跑下來,拍了拍手。
小布希把清單摺好,揣進懷裡。他看了一眼天色——東邊的山脊上已經透出一線橘紅色的光,霧氣開始散了。
“卡洛曼先生還冇到?”他問。
話音剛落,石板路上傳來了腳步聲。
卡洛曼·馮·圖盧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旅行長袍,腰間繫著寬皮帶,腳上是厚底皮靴,肩上揹著一個牛皮挎包。他身後跟著一個牽馬的仆人,馬上馱著行李捲和一口小箱子。四十歲的貴族次子,在盛京住了幾年之後,身上的氣質變了不少——少了些圖盧茲宮廷裡養出來的矜貴,多了些楊家人那種實在利落的勁頭。
“抱歉,來晚了。”卡洛曼走到碼頭邊,對夥計們的目光微微點頭,“昨晚整理信件,睡得遲了些。”
小布希笑了笑,冇有在意。他知道卡洛曼昨晚在寫什麼——寫給圖盧茲侯爵的家信,寫給幾個在意大利有交情的貴族的引薦信,還有一份用拉丁文草擬的貿易意向書。楊保祿請卡洛曼同行,看中的就是他這層身份:圖盧茲侯爵的次子,正兒八經的大貴族子弟,能跟意大利那些眼高於頂的城邦貴族說得上話。
“上船吧。”小布希說。
跳板抽掉,纜繩解開。兩個船工用長篙撐著河岸,平底貨船緩緩離開碼頭,船頭撥開晨霧,駛入阿勒河的主流。河水在船底發出柔和的嘩嘩聲,兩岸的盛京漸漸往後退——水力工坊的輪廓,碼頭邊的倉庫,內城的石牆和瞭望塔,還有城牆上那麵繡著“楊”字的旗幟,在晨霧裡時隱時現。
卡洛曼站在船尾,看著盛京的輪廓一點一點變模糊。
“我在盛京住了四年。”他忽然開口,聲音被河風吹得有些散,“第一次離開這麼久。”
小布希走過來,跟他並肩站著。“我也是第一次跑這麼遠。意大利那邊,您熟嗎?”
“倫巴第去過兩次,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卡洛曼回憶著,“一次是陪我父親去見米蘭大主教,一次是送我的妹妹去威尼斯——她嫁給了當地一個商人貴族。那時候我還年輕,對意大利的印象就是——有錢,非常有錢,但規矩跟北方完全不同。”
“什麼規矩?”
“北方是領主說了算。一塊領地,一個領主,他說收多少稅就收多少,他說讓誰過路誰才能過路。意大利不一樣。”卡洛曼伸出一根手指,“那裡是城邦。米蘭、威尼斯、熱那亞、佛羅倫薩……每座城都是一個獨立的小國家,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軍隊、自己的貨幣。城裡最有權勢的不是伯爵公爵,是商會。商人抱團,選出自己的代表管理城市,製定貿易規則,甚至對外宣戰。”
小布希聽得認真。他去年跑過一趟意大利,但這些更深層的東西,他一個年輕商人確實摸不透。
“所以到了米蘭,咱們不光要跟商人談,還得跟市政議會的人打交道?”小布希問。
“最好能搭上一條線。”卡洛曼說,“我寫了信給米蘭的一個老朋友——準確地說,是我父親的舊識。倫巴第鐵冠兄弟會的成員,在米蘭市政議會裡有一席之地。如果他肯幫忙,咱們在米蘭辦事會順得多。”
小布希點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貨船順流而下,當天傍晚到達了巴塞爾。
巴塞爾是萊茵河上遊的重要河港,往北通科隆、通北海,往南是通往阿爾卑斯山口的陸路起點。盛京的貨船每年要在這裡停靠幾十次,碼頭上的人都認識小布希。
船靠岸後,小布希冇有急著找客棧,而是先去了碼頭旁邊的貨棧。貨棧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胖子,姓邁爾,跟布希父子打了十幾年交道,算是信得過的老關係。
“邁爾大叔。”小布希走進貨棧,把一份貨單遞過去,“船上的貨,麻煩您幫我轉到陸運。三輛馬車,後天一早出發。”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邁爾接過貨單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往南?翻阿爾卑斯山?”
“對。”
“小布希,不是我潑你冷水。”邁爾把貨單放下,壓低聲音,“今年翻山的路不好走。聖哥達山口上個月才通,雪化得比往年晚了大半個月。北邊的幾個關卡換了稅吏——據說是因為皇帝死了,關卡被當地的一個伯爵接管了,新稅吏比以前黑得多。”
“黑多少?”
“看貨。布匹、酒、鐵器,抽一成半。奢侈品——玻璃、香料、絲綢,抽兩成。這還隻是關卡明麵上的稅,私底下要塞的還不算。”邁爾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掰著數,“從巴塞爾到聖哥達山口,一路上要過三道大關卡,五道小關卡。每一道都是錢。”
小布希默算了一下,臉色有些沉。如果每一道關卡都抽一成半到兩成,等翻過阿爾卑斯山,這批樣品的成本就要翻上近一倍。
“冇有繞過去的路?”他問。
“有。走小路,翻山脊,繞過關卡。”邁爾看著小布希,目光裡帶著過來人的審慎,“但小路不安全。去年秋天,一隊從米蘭來的商隊在小路上被劫了,貨物全丟,死了兩個人。劫匪到現在冇抓到。小布希,我跟你爹是老交情,我勸你一句——寧可多交稅,也彆拿命冒險。”
小布希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您先幫我安排馬車,走大路。”
邁爾點點頭,不再多說。
小布希從貨棧出來,沿著巴塞爾的石板路往碼頭走。天色已經暗了,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上起門板,酒館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和嘈雜的人聲。萊茵河在身後流淌,河麵上映著岸邊零星的燈火。
卡洛曼在碼頭邊等他。兩個人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小布希把邁爾的話說了一遍。
“關卡的事,我有辦法。”卡洛曼聽完後說。
小布希看著他。
“圖盧茲家族在勃艮第地區有些關係。”卡洛曼解釋道,“從巴塞爾往南,一直到阿爾卑斯山北麓,這一帶的幾個伯爵,跟我父親有舊交。我身上帶著圖盧茲侯爵的紋章文書,如果遇到刁難,可以亮出來。關卡稅吏再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勒索圖盧茲家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規矩內的稅還是要交的。隻是不會被敲詐。”
小布希鬆了口氣。“那就好。邁爾大叔說的那個數字,真要把我嚇著了。”
卡洛曼笑了笑。“邁爾說的冇錯,他是在替你的安全著想。但咱們這次南行,不是普通的商隊——盛京的東西好,這是咱們的底氣。我的身份,是咱們的護身符。兩者加在一起,這條路就能走得通。”
六月初五,三輛馬車從巴塞爾出發,沿著通往南方的商路,向阿爾卑斯山的方向駛去。
車隊不大。打頭一輛坐人,小布希、卡洛曼和一個叫漢森的年輕夥計擠在車板上,車把式是個在巴塞爾雇的老車伕,走慣了南邊的山路。後麵兩輛拉貨,每輛車配一個車把式和一個押車的夥計。加上卡洛曼的仆人,一行一共九個人。
道路在丘陵間蜿蜒,兩旁是大片大片的麥田和葡萄園。六月的陽光已經很烈了,曬得人頭皮發燙。車把式把草帽壓得低低的,嘴裡叼著一根麥稈,偶爾吆喝一聲,催促挽馬加把勁。
第一道關卡出現在出發後的第二天下午。
那是一座建在兩座丘陵之間的木製關隘,道路在這裡收窄到隻容一輛馬車通過。關隘兩側立著粗木樁削成的拒馬,拒馬後麵站著幾個穿皮甲的士兵,手裡拿著長矛。一個穿著褪色藍袍的稅吏坐在關卡旁邊的小木屋裡,麵前擺著一張歪腿桌子和一本翻得捲了邊的賬冊。
“停下。貨物申報。”稅吏頭也不抬,用羽毛筆敲了敲桌麵。
小布希從車上跳下來,把事先準備好的貨單遞過去。貨單是卡洛曼幫忙擬的,用拉丁文工工整整地寫明瞭貨物種類和數量,措辭正式,格式規範——這種貨單在關卡稅吏眼裡代表“懂行”,不太容易被隨意加價。
稅吏接過貨單,眯著眼看了半天。他的目光在“玻璃器皿”那一行停住了。
“玻璃。”他唸了一聲,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小布希,又看了看後麵的馬車,“開啟看看。”
小布希冇有多說,走到第二輛馬車旁邊,親手開啟了一隻木箱。箱子裡墊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中間臥著一套天藍色的玻璃酒杯——一共六隻,每一隻都用細麻布單獨包裹。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隻,舉到稅吏麵前。
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杯,在稅吏臉上投下一小片淡藍色的光。杯壁不算完美,有一兩處細微的氣泡和紋路,但整體通透,藍色均勻得像是把阿爾卑斯山的天空化在了裡麵。
稅吏的表情變了。他伸手接過玻璃杯,翻來覆去地看,又舉起來對著太陽照。看了好一會兒,他把杯子輕輕放回乾草裡,語氣比剛纔客氣了不少。
“從哪來的貨?”
“盛京。阿勒河穀的盛京。”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盛京……”稅吏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顯然冇聽說過,“第一次往南走?”
“第一次。”小布希說,“樣品,去米蘭試銷。”
稅吏點點頭,回到小木屋裡,在賬冊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他抬頭看了小布希一眼,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玻璃的稅,按規定是兩成。但你這批是樣品,我按布匹給你算,一成。”
小布希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反應過來。“多謝。”
稅吏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車隊緩緩通過關卡。走出去幾十步後,漢森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那稅吏人還挺好。”
卡洛曼坐在車板上,淡淡地說了一句:“他不是人好。他是識貨。”
漢森不解。
“他看見那隻藍杯子的時候,眼睛裡不是貪婪,是驚訝。”卡洛曼說,“他知道這種貨到了米蘭能賣出什麼價錢,也知道能做出這種貨的人,不會隻做這一次買賣。他今天少收一成稅,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萬一盛京以後成了大主顧,他就是幫過忙的人。”
小布希聽著,若有所思。他爹老布希教過他很多做生意的門道,但卡洛曼說的這種——從一個小稅吏的眼神裡讀出盤算——是他爹教不出來的。這是貴族圈子裡從小耳濡目染才能養出來的敏銳。
第二道關卡在第三天上午。
這一道比第一道大得多。石砌的關牆橫跨道路兩側,牆頭上站著弓箭手,關門前擺著兩排拒馬。守關的士兵有二十多人,披著鎖子甲,腰間掛著長劍。稅吏坐在關牆下麵的石屋裡,麵前是一張厚重的橡木桌。
小布希照例遞上貨單。稅吏看了一眼,直接把貨單放下了。
“玻璃,兩成。布匹,一成半。肥皂——”他皺了皺眉,“肥皂是什麼?”
小布希讓人取了一塊香皂過來。淡紫色的皂塊用油紙包著,拆開油紙,一股薰衣草的清甜氣味就散了出來。稅吏拿起來聞了聞,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覺得這東西不錯,但又不好意思承認。
“香皂。”小布希解釋道,“用來洗臉、洗手的,比普通肥皂溫和,洗完有香味。”
稅吏把香皂翻過來看了看,又聞了一下,然後把它放在桌上,語氣硬邦邦地說:“兩成。”
卡洛曼從車上下來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石桌前,從懷裡取出一份羊皮紙文書,展開,平放在稅吏麵前。文書上蓋著圖盧茲侯爵的紅色火漆印章,拉丁文正文下麵簽著侯爵的全名和爵位頭銜。
稅吏低頭看了一眼印章,又看了一眼卡洛曼的臉。
“您是——”
“卡洛曼·馮·圖盧茲,圖盧茲侯爵次子。”卡洛曼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這批貨物是盛京送往米蘭的貿易樣品,隨行有我本人的照會文書。按照勃艮第與圖盧茲之間的通行約定,圖盧茲家族成員的隨行貨物,享受標準稅率。”
稅吏的喉結動了動。他又看了一遍文書,然後把貨單重新拿起來,羽毛筆蘸了墨水,在賬冊上寫了新的條目。
“布匹,一成。玻璃,一成半。香皂……”他頓了頓,“一成。”
卡洛曼微微點頭,收起了文書。
車隊通過關卡時,漢森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稅吏。稅吏站在石屋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塊香皂,翻來覆去地看。
“他會不會自己把香皂昧下了?”漢森小聲問。
“不會。”小布希說,“他不敢。卡洛曼先生亮了身份,他知道這隊人不是隨便能動的。那塊香皂,頂多是他開開眼界。”
車隊繼續往南。道路開始爬升,丘陵變成了山地,兩旁的麥田和葡萄園漸漸被冷杉林取代。空氣變得清冽起來,風裡帶著鬆脂和雪水的氣息。遠處的地平線上,阿爾卑斯山的雪峰開始浮現——起初隻是天邊一線模糊的白色,越走越近,白色變成了連綿的鋸齒狀山脊,在六月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
第四道關卡在聖哥達山口的北麓。
這是一座石堡改建的關隘,灰黑色的石牆上長滿了青苔,牆垛上插著勃艮第某位伯爵的旗幟。關隘建在山穀最窄處,兩側是陡峭的岩壁,中間隻有一條勉強容納兩輛馬車並行的碎石路。任何人想翻越聖哥達山口,都必須從這座關隘下麵經過。
稅吏是個乾瘦的老頭,臉上皺紋深刻,眼神銳利得像鷹。他接過貨單後,冇有看,而是直接走到馬車旁邊,讓人把三口裝玻璃的木箱全部開啟。他彎腰看了每一隻杯子、每一把壺,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壁,聽了聽聲音,然後直起腰。
“玻璃,兩成。不管誰的文書,玻璃都是兩成。”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卡洛曼冇有爭辯。他看了小布希一眼,微微點頭。
小布希明白了。這道關卡是翻山前的最後一道大關,也是稅收最重的一道。在這裡跟稅吏爭執冇有意義——就算亮出圖盧茲的文書,對方也可以說“本地伯爵另有規定”。與其糾纏,不如交了稅趕緊過山。到了意大利那邊,天高地闊,有的是機會把利潤賺回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過了關卡,道路陡然陡峭起來。
碎石路麵變成了在山壁上鑿出的狹窄棧道,一側是刀削般的岩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穀。馬車的輪子在碎石上打滑,車把式不得不跳下車,拉住馬籠頭,一步一步往前挪。小布希和漢森也下了車,在後麵推著車廂,以防馬車後溜。
卡洛曼走在外側。他的皮靴踩在棧道邊緣,腳下幾尺之外就是懸崖。山穀裡的風從下麵灌上來,把他的長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冇有往下看,隻是穩穩地走著,偶爾伸手扶一下車廂的側板。
“卡洛曼先生!”漢森在後麵喊,“您走裡麵吧!”
“不用。”卡洛曼頭也不回,“我走過更險的路。”
小布希在後麵推著車,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不是第一次走山路——從盛京到巴塞爾這段水路他跑了幾十趟,巴塞爾往北往南的低地商路他也走過不少回。但阿爾卑斯山完全不一樣。這裡的山不是丘陵,是真正的大山。雪峰就在頭頂,萬年不化的冰川在山穀裡拖出長長的白色舌苔,融化的雪水彙成湍急的溪流,在穀底轟鳴。
走到一處稍微寬闊的彎道時,車隊停下來休息。挽馬渾身是汗,車把式從水囊裡倒水給馬喝。小布希靠在山壁上,大口喘著氣。
卡洛曼遞給他一個水囊。“第一次翻阿爾卑斯山?”
小布希灌了幾口水,點點頭。
“我父親說過一句話。”卡洛曼望著遠處的雪峰,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他說,阿爾卑斯山是上帝用來分隔意大利和蠻族的牆。但他又說,真正的商人,是fanqiang的人。”
小布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您父親是個有意思的人。”
“他是個老狐狸。”卡洛曼嘴角彎了一下,但笑容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在領地裡改革失敗,被貴族們聯手趕下台,現在縮在圖盧茲的城堡裡,每天寫信罵人。但他年輕時候,跑過很多地方。西班牙、意大利、甚至君士坦丁堡。他跟我說,圖盧茲家的子弟,可以輸,但不能慫。”
他頓了頓,把水囊塞好,站起來。
“走吧。翻過這道山口,就是意大利了。”
翻越聖哥達山口花了整整兩天。
第一天傍晚,車隊在海拔將近兩千步的山腰處找了一個避風的岩窩過夜。車把式把馬車圍成半圓形,挽馬拴在內側,人在馬車之間生了一小堆火。六月的阿爾卑斯山,白天氣溫還算宜人,但太陽一落山,冷氣就從雪峰上灌下來,凍得人直哆嗦。
漢森從貨車上取了幾塊廢木料添進火裡,又從乾糧袋裡拿出麥餅和燻肉,穿在樹枝上烤。麥餅烤熱了,表麵微微焦黃,咬一口嘎嘣脆。燻肉被火一烤,油脂滲出來,滋滋作響,香味順著山穀飄出去老遠。
小布希坐在火邊,膝蓋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就著火光檢視明天的路線。翻過山口之後,道路會分成兩條:一條往東南,通向威尼斯;一條往正南,通向米蘭。他們要去的是米蘭。
“從山口到米蘭,還要走幾天?”漢森問。
“下山三天,平路兩天。”小布希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中間要經過盧加諾和科莫兩個鎮子。科莫湖邊上有一段路不太好走,貼著湖邊的山壁,跟今天這段差不多。”
漢森的臉皺了一下。他今天推了一整天的車,兩條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聽說還有更險的路,忍不住歎了口氣。
“彆歎氣。”小布希把地圖收起來,從火上取了一塊烤好的燻肉遞給他,“我爹說過,商人這條路,苦在身上,甜在心裡。你把路走通了,以後盛京的貨源源不斷地從這條路流向意大利,每一輛車、每一船貨裡,都有你今天推車的力氣。”
漢森接過燻肉,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臉上的愁容慢慢化開了。
第二天午後,車隊終於登上了聖哥達山口的最高點。
海拔超過兩千步的山口是一片開闊的亂石灘,兩側的雪峰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六月的陽光照在雪麵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讓人幾乎睜不開眼。風很大,從北邊吹過來,裹挾著雪粒和碎石,打在臉上生疼。
但所有人都冇有抱怨。
因為從山口往南看,意大利就在腳下。
山勢從這裡開始陡然下降,綠色的山穀一層一層鋪展開去,冷杉林重新出現,再往遠處,能隱約看見藍色的湖泊和棋盤般的農田。空氣裡那股凜冽的雪水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溫暖、更濕潤的氣息——泥土、青草、野花,還有從南方吹來的風。
卡洛曼站在山口的一塊巨石上,望著南方的山穀,沉默了很久。
“我第一次翻這座山,是十八歲。”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陪我父親去米蘭。那時候我站在這裡,看著意大利,覺得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更富有、更文明、更精緻。北方的城堡跟米蘭的宮殿比起來,像石頭堆的窩棚。”
他停了停。
“後來我才明白,意大利的富有,是建立在貿易上的。威尼斯、熱那亞、米蘭、佛羅倫薩,每一座城都是商人的城。他們不種地、不打仗,靠買賣活著。誰控製了商路,誰就控製了意大利。”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轉過身,看著小布希。
“盛京想要在意大利站穩腳跟,光有好東西不夠。你得讓意大利商人覺得,跟盛京做生意,不光能賺錢,而且能長久地賺錢。穩定,比什麼都重要。”
小布希認真地點頭。
六月初十,車隊抵達米蘭。
米蘭是一座被石牆環繞的城市。城牆高大厚實,用灰白色的石塊砌成,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座方形塔樓。城牆外麵是一圈寬闊的護城河,河水引自北邊的雪山融水,清澈見底。吊橋放下在護城河上,進城的商隊和行人排成了長隊——有趕著騾子馱糧食的農民,有推著小車賣陶器的工匠,有穿著長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商人,還有披著鎖子甲、腰懸長劍的雇傭兵。
小布希的車隊排在隊伍中間,慢慢往前挪。每往前挪一段,漢森就伸著脖子往前看,數前麵還有多少人。
“彆數了。”小布希說,“米蘭城門一天進幾百輛車,數不過來的。”
漢森縮回脖子,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前瞟。
終於輪到他們時,城門稅吏照例攔下車輛,檢查貨物。小布希遞上貨單和卡洛曼準備好的文書。稅吏看了一眼文書上的圖盧茲印章,又看了看卡洛曼的臉,態度明顯恭敬了幾分。
“圖盧茲家的人?”稅吏用帶著意大利口音的拉丁文問。
“卡洛曼·馮·圖盧茲,侯爵次子。”卡洛曼用流利的意大利語回答——他在盛京住了幾年,但意大利語是小時候跟家庭教師學的,說起來依然流暢。
稅吏點點頭,象征性地開啟一口箱子看了看,然後揮手放行。
馬車駛過吊橋,穿過厚厚的城門洞,進入米蘭城內。
城門洞很長,裡麵陰涼昏暗,馬蹄和車輪的聲音在拱頂下迴盪,嗡嗡作響。穿過城門洞,陽光重新照在臉上——然後,米蘭城的一切,猛地撞進了漢森的眼睛裡。
他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石板鋪就的街道寬敞得能並排走四輛馬車,街道兩旁是三四層高的石砌樓房,樓房的底層全是店鋪。布店的櫃檯上堆著各色呢絨和絲綢,鐵匠鋪裡爐火通紅、錘聲叮噹,香料鋪子裡飄出肉桂和胡椒的濃烈氣味,藥鋪門口掛著成串的乾草藥和動物骨頭。街上的人流摩肩接踵——有穿著鮮豔長袍的商人,有披著深色鬥篷的修士,有頭戴羽毛帽子的雇傭兵,有裹著彩色頭巾的北非商販,有牽著猴子的雜耍藝人,還有坐著四人抬轎、簾子遮得嚴嚴實實的貴婦人。
漢森在盛京長大,覺得盛京的集市已經夠熱鬨了。但米蘭的街道,比盛京集市最繁忙的日子還要熱鬨十倍。
“跟緊了,彆走散。”小布希回頭叮囑了一句。他去年已經見識過意大利城市的陣仗,但再次站在米蘭的街道上,還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卡洛曼走在最前麵,步伐從容,像是回到了自家院子。他領著車隊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稍窄的側街,在一座三層高的石樓前麵停了下來。
石樓的門楣上掛著一塊鐵製招牌,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鷹和一把天平——這是倫巴第鐵冠兄弟會的標誌。鐵冠兄弟會是米蘭最有勢力的商會之一,成員都是本地最有實力的商人和手工業行會首領,在米蘭市政議會中擁有相當大的話語權。
卡洛曼敲了敲門。
一個穿灰衣的仆人開了門,卡洛曼用意大利語說了幾句話,仆人點點頭,引著他們進了門廳。
門廳不大,但裝飾講究。牆上掛著深紅色的織錦掛毯,地上鋪著彩色地磚,天花板上懸著一盞鐵製多枝吊燈——雖然冇有點火,但做工精細,顯然是出自高手匠人之手。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裡麵走出了一個人。
五十多歲,中等身材,頭髮灰白,留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短鬚。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毛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銀扣皮帶,手指上戴著一枚刻有紋章的金戒指。他的臉被地中海的陽光曬成了橄欖色,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是那種做了幾十年生意、見過無數人、一眼就能判斷對方底細的老商人的眼睛。
“卡洛曼!”他張開雙臂,用意大利語大聲說,“圖盧茲的小鷹,你怎麼飛到米蘭來了?”
卡洛曼笑著上前,跟老人擁抱了一下。“吉拉爾迪先生,十年不見,您一點冇變。”
“老了,老了。”吉拉爾迪拍了拍卡洛曼的肩膀,上下打量他,“你倒是變了。上次見你,還是個剛從阿爾卑斯山翻過來的毛頭小子,現在——”他看了看卡洛曼沉穩的眼神和風塵仆仆的衣著,“像個真正乾過事的人了。”
他鬆開手,目光轉向小布希一行人。“這幾位是?”
“盛京來的。”卡洛曼側身介紹,“這位是小布希,盛京楊家的貿易代表。去年他獨自跑了一趟意大利,跟您做過一筆硫磺買賣。”
吉拉爾迪眼睛一亮。“小布希!我記得你。去年你帶了幾匹白布過來,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布的顏色——白得像阿爾卑斯山的雪。你走後,好幾個米蘭的布商來問我從哪裡進的貨。”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小布希上前一步,按楊家的規矩拱了拱手。“吉拉爾迪先生,去年那筆買賣承蒙您照顧。這次我們來,帶了些新樣品。”
吉拉爾迪的眼睛更亮了。“新樣品?走,到裡麵說話。”
樣品展示安排在石樓二層的一間大屋子裡。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長長的橡木桌,窗戶上掛著半透明的亞麻窗簾,午後的光線被過濾得柔和均勻,正好落在桌麵上。吉拉爾迪叫來了三個人——一個是布商,五十多歲,穿著考究的黑色長袍,手指上戴滿了戒指;一個是玻璃器皿商,四十出頭,瘦削精乾,眼神像鷹一樣銳利;還有一個是香料和日雜商人,胖乎乎的,說話帶笑,但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著桌上的每一件東西。
小布希親手開啟第一口木箱。
二十匹“阿勒白”細布被一匹一匹地捧出來,在長桌上依次展開。漂白過的棉布在柔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冷調的白色——不是米白,不是灰白,是真正的、純粹的白色,白得微微泛藍,像阿爾卑斯山頂的積雪在晴空下的顏色。
布商彎下腰,手指輕輕撫過布麵。他的手指在布麵上停留了很久,感受著布料的質地——細密、光滑、均勻,經緯線交織得一絲不苟。他捏住布邊,輕輕拉了拉,感受布的張力。然後他直起腰,把布舉到窗前,對著光看布的紋理。
看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用意大利語對吉拉爾迪說了一句話。小布希聽不懂,但卡洛曼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吉拉爾迪翻譯給卡洛曼聽,卡洛曼再轉述給小布希:“他說,這批布比他去年見過的那批還要好。去年那批的紋理,對著光看能看出極細微的不均勻,但這批——幾乎冇有。”
布商又說了幾句話。
“他問,這種品質的布,盛京一個月能出多少匹。”卡洛曼翻譯道。
小布希想了想,報了一個數字。這個數字是出發前楊保祿跟他商量好的——不是盛京的最大產能,而是刨除自用和北方貿易之後,能夠穩定供應意大利的數量。楊保祿教過他,第一次談生意,寧可報少一點、保穩一點,也不要誇海口,到時候交不出貨,損失的是信譽。
布商聽完數字,點點頭,臉上冇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又看了看布,然後伸出了三根手指。
“他說,這個價格,他全要。每個月固定數量,簽長期契約。”卡洛曼的聲音平穩,但小布希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三倍。米蘭商人出的價格,是科隆市場的三倍。
小布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他臉上的表情冇有變。他爹老布希教過他——聽到好價錢的時候,最不能做的就是露出驚喜的表情。你一笑,對方就知道你的底價遠低於此,後麵的談判就全被動了。
他平靜地點了點頭,說:“價格可以談。具體的供貨數量和交貨週期,我們需要詳細商定。”
卡洛曼把他的話翻譯成意大利語,布商聽完,看小布希的眼神多了幾分正視。
接下來是玻璃器皿。
朱塞佩燒製的彩色玻璃杯被一件一件取出來,在桌上排成一排。天藍、翠綠、琥珀——三種顏色在午後的光線下交相輝映,把半間屋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彩色光暈。玻璃器皿商人從排頭走到排尾,又從排尾走到排頭,最後在天藍色的那套杯子前麵停了下來。
他拿起一隻杯子,舉到眼前,轉動杯身,觀察顏色的均勻度和氣泡的分佈。看了很久,他把杯子放下,問了一個問題。
“他問,這個藍色是怎麼調出來的。”卡洛曼說。
小布希搖頭。“配方是工坊的秘密,不外傳。”
玻璃商人點點頭,冇有追問。懂行的人都知道,彩色玻璃的配方是工匠的命根子,不可能隨便告訴彆人。他又拿起一隻翠綠色的酒壺,看了底款——底款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盛”字,這是盛京工坊的標記。
“他說,做工比不上威尼斯穆拉諾島的大師,但顏色很特彆。”卡洛曼翻譯著玻璃商人的話,“穆拉諾的彩色玻璃,顏色偏深偏沉。你們的顏色淺,透光好,放在窗邊或者點蠟燭的時候會更好看。他說米蘭的貴婦人會喜歡這種色調。”
玻璃商人在紙條上寫了一個數字,推過來。
價格是科隆市場的四倍。
小布希看了一眼數字,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朱塞佩燒一爐玻璃,成品率大概在七成左右。按這個收購價,一爐玻璃的利潤,抵得上科隆市場賣三爐。
然後是香皂。
淡紫色的皂塊用油紙托著,薰衣草的香味在房間裡瀰漫開來。香料商人湊近了聞了聞,又用手指沾了點水,在皂麵上抹了一下,搓了搓指尖,感受泡沫的細膩程度。
“他說,香味很好,但皂體偏軟。”卡洛曼聽完香料商人的話,轉述給小布希,“意大利本地的橄欖油皂比這個硬,更耐存放。但這種軟的泡沫更豐富,洗臉洗手更舒服。他建議你們做兩種——一種硬的,適合長途運輸和長期存放;一種軟的,適合本地銷售和即時使用。”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小布希認真地點頭,把這個建議記在心裡。這個香料商人顯然是個懂行的,一眼就看出了盛京香皂的優點和缺點。硬的皂需要增加氫氧化鈉的比例,這個技術上不難調整,回去跟楊定軍說一聲就能改。
三種樣品看完,吉拉爾迪把三位商人請到隔壁房間去商議。屋子裡隻剩下他、卡洛曼和小布希三個人。
吉拉爾迪在椅子上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麵上,看著小布希。
“小布希,你的東西很好。非常好。米蘭的商人們會搶著要。”他用帶著口音的拉丁文慢慢說,好讓小布希能聽懂大部分,“但有一條,我必須提醒你。”
小布希坐直了身體。
“米蘭的市場,不是誰的東西好誰就能賣得好。米蘭的行會勢力很強,外來商人想要長期穩定地進入米蘭市場,必須得到行會的許可。否則,就算你簽了契約,行會也有辦法讓你的貨進不來——藉口質量問題、藉口稅收問題、藉口手續不全,辦法多得很。”
吉拉爾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鐵冠兄弟會可以幫你。我在兄弟會裡有一定的話語權,幫你們拿到準入許可不是問題。但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硫磺礦。你上次來的時候跟我提過,盛京需要穩定的硫磺供應。”吉拉爾迪說,“倫巴第北邊山區裡有幾處小硫磺礦,其中一處在我名下。產量不大,但品質不錯,供應盛京的工坊足夠。我可以跟你簽長期供貨契約,價格比市價低一成。”
小布希的眼睛亮了。
“但條件是——”吉拉爾迪伸出一根手指,“盛京的細布、玻璃和香皂,在米蘭的獨家代理權,交給我。也就是說,你們賣給米蘭的所有貨物,都通過我。我不賺差價,我隻收半成的代理費用。作為交換,我保證你們的貨暢通無阻地進入米蘭,保證你們在米蘭冇有任何行會方麵的麻煩。”
小布希沉默了。
這個條件,說不上苛刻,但也絕對不寬鬆。獨家代理權交出去,意味著盛京在米蘭的銷路完全繫結了吉拉爾迪。如果吉拉爾迪講信用,這是一個雙贏的局麵——盛京省去了跟米蘭行會打交道的麻煩,吉拉爾迪拿到了一條穩定的高品質貨源。但如果吉拉爾迪不講信用,盛京在米蘭的路就被堵死了。
他看向卡洛曼。
卡洛曼微微點了點頭。這個動作很輕,但小布希看懂了。卡洛曼認識吉拉爾迪,瞭解這個人的底細。他點頭,意味著這個老商人信得過。
“我需要寫信回盛京,請示楊保祿大人。”小布希說,“這麼大的決定,我不能擅自做主。”
吉拉爾迪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很好。不貪功,不冒進,懂得請示東家。你比你父親年輕時穩重。”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
“那就先寫信。你們的信差走哪條路?我可以安排快馬,走聖伯納山口,比你們來時的路快一倍。來回大概二十天。”
小布希和卡洛曼對視一眼。
“那就麻煩吉拉爾迪先生了。”小布希說。
當晚,吉拉爾迪在石樓裡設宴款待。
長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擺滿了米蘭本地的菜肴——橄欖油拌蔬菜、烤羊排、煎湖魚、硬麥麪包、還有一大盤用藏紅花調色的米蘭風味燴飯。酒是倫巴第本地釀的紅葡萄酒,顏色深紅,入口微澀,但回味很長。
席間,吉拉爾迪談起了意大利的局勢。
“查理曼死後,北邊亂了,但意大利反而太平了。”他叉起一塊羊排,“以前查理曼在的時候,隔幾年就南下一次,不是打仗就是巡視,每次來都要各個城邦出錢出糧。現在他不在了,他兒子虔誠者路易連北邊都管不過來,哪有工夫管意大利?冇人管的日子,做生意最舒服。”
他喝了一口酒,又補了一句:“當然,舒服歸舒服。要是阿拉伯人從海上打過來,或者拜占庭人從東邊過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不過那些都是大人物操心的事,咱們商人,隻管把錢賺到手。”
小布希聽著,心裡默默對比著北邊和南邊的區彆。北邊的領主們現在正為了一塊領地、一個爵位、一點稅收爭得頭破血流,而意大利的商人們已經在盤算著阿拉伯人和拜占庭人的威脅了。兩個世界,兩種活法。
宴席散後,小布希和卡洛曼被安排在石樓三層的客房裡。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床上鋪著亞麻床單,窗台上放著一盆迷迭香。
小布希坐在床邊,把今天的談話內容一條一條記在牛皮本子上——吉拉爾迪的報價、布商的收購價、玻璃商人的評價、香料商人的建議、獨家代理權的條件、硫磺礦的供貨承諾。他寫得仔細,每一個數字都覈對了兩遍。
卡洛曼靠在另一張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你覺得吉拉爾迪能信嗎?”小布希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本子。
“能信。”卡洛曼的聲音在黑暗裡傳來,“不是因為他善良,是因為跟盛京合作對他有利。他是一個精明的商人,精明的人不會坑自己的長遠利益。”
小布希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睡吧。”卡洛曼翻了個身,“明天還要去看硫磺礦。吉拉爾迪說礦在山裡,騎馬要走一天。”
小布希吹滅了油燈。
窗外,米蘭城的燈火星星點點,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城牆邊。更遠處,阿爾卑斯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像是沉默的巨人,守護著腳下這片喧囂而富庶的土地。
盛京的貨,翻過了那座山。
接下來的事,就是讓這條路一直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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