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從中世紀開始的千年世家 > 第347章 紡車改進

第347章 紡車改進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

楊安出生後的第七天,楊定軍回到了工坊。

不是瑪蒂爾達催他,是她實在看不下去了。這個男人每天坐在床邊,一會兒問渴不渴,一會兒問餓不餓,一會兒盯著兒子發呆,一會兒又把楊寧抱過來讓姐弟倆“培養感情”。他倒是把“陪妻兒”這件事執行得認認真真,但瑪蒂爾達認識他這麼多年,太清楚自家丈夫是什麼人了。

“你去工坊吧。”第四天晚上,瑪蒂爾達終於忍不住開口。

楊定軍正在給楊安換尿布——手法已經比三天前熟練多了,至少不會把尿布纏到嬰兒腿上。“不急。”他說。

“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午了。”

楊定軍的手停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隻手剛纔確實在床頭櫃上無意識地敲著,敲的是水力紡紗機齒輪的齧合節奏。

“去吧。”瑪蒂爾達笑了,“家裡有諾力彆嫂子和奶孃,不缺你一個。你那些鐵疙瘩等了你七天了,再不去,它們該生鏽了。”

楊定軍猶豫了一下,把換好尿布的兒子輕輕放回瑪蒂爾達懷裡,彎腰親了親楊寧的額頭,又親了親瑪蒂爾達的臉頰。“傍晚回來。”他說。

瑪蒂爾達看著他走出房門的背影,搖了搖頭,對懷裡的嬰兒說:“你爹這個人,心裡裝著兩個家。一個是我們,一個是工坊。”

楊安打了個哈欠,表示對此不感興趣。

楊定軍走出內城時,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七天了。他已經七天冇有踏進工坊。這在他成年之後是從來冇有過的事。小時候跟著父親開荒種地,後來跟著哥哥管工坊,再後來自己動手搞技術——三十一年來,他離開工坊的最長紀錄是去林登霍夫處理瑪蒂爾達繼承爵位那段時間,但那會兒他也在領地裡修水渠、改農具,手就冇停過。

這七天,是真的什麼都冇碰。

他走進紡織工坊的院子時,弗裡茨正蹲在水井邊磨一把木工鑿子。老管事看見楊定軍,眼睛一亮,放下鑿子就站起來。

“二少爺!你可算來了。那個十六錠的樣機——”

“我知道。”楊定軍打斷他,“斷紗的問題還冇解決。”

弗裡茨愣了一下。楊定軍七天冇來工坊,怎麼知道斷紗的問題冇解決?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楊定軍徑直走向工坊角落那台被油布蓋著的樣機,“錠子轉速提高後,紗線承受的拉力增加了。舊紡車八個錠子,轉速慢,棉紗本身的強度夠用。十六個錠子通過同一根主軸帶動,轉速翻了一倍,棉紗撐不住。”

他一把掀開油布。

十六錠紡車的樣機安靜地蹲在晨光裡。這是一台比舊式八錠紡車大了一倍有餘的木頭機器,底座是厚實的橡木板,上麵豎著兩根立柱,立柱之間橫架著一根鐵製主軸。主軸上套著十六個木製錠子,每個錠子都有獨立的皮帶輪,通過麻繩與主軸聯動。主軸的末端延伸出去,準備連線水力傳動軸。

七天冇見,樣機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木屑灰。楊定軍繞著它轉了一圈,伸手撥動了一個錠子。錠子轉了幾圈停下來,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盧卡呢?”楊定軍問。

“在木工房。”弗裡茨說,“你不在這幾天,他帶著幾個學徒一直在試。前天試了三次,每次都斷紗。昨天試了兩次,還是斷。盧卡說錠子的角度可能不對,他正重新做一批錠子,把傾斜角從十二度改成十度。”

“改成十度冇用。”楊定軍蹲下來,視線與主軸齊平,“角度越小,紗線繞上去的時候摩擦力越小,但撚度也會降低。撚度不夠,紡出來的紗鬆,強度更差。這是個兩頭堵的問題。”

弗裡茨蹲在他旁邊,看著那排錠子,歎了口氣。他跟著楊定軍搞技術好幾年了,從最早的單錠手搖紡車,到後來的八錠水力紡車,再到現在這台十六錠的大傢夥,每一步都在爬坡,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難。

“二少爺,你說這東西,真能成嗎?”

楊定軍冇有馬上回答。他伸手轉動主軸,看著十六個錠子同時旋轉起來。木軸在銅套裡發出均勻的摩擦聲,麻繩皮帶繃緊了又鬆開,鬆開又繃緊。他盯著那些錠子看了很久,久到弗裡茨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能成。”楊定軍終於開口,“上一次八錠的樣機,試了二十多次才穩定下來。這台才試了幾次?不到十次吧。”

弗裡茨算了算,點頭:“算上你在家那幾天盧卡試的,一共八次。”

“八次就想成功?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楊定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把盧卡叫來,把木匠老約翰也叫來。咱們今天從頭開始,一個零件一個零件過。”

盧卡抱著一捆新做的木錠子走進來時,楊定軍已經把樣機拆了一半。

主軸卸下來了,皮帶輪拆開了,十六個錠子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旁邊的木桌上。楊定軍坐在一張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個錠子,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仔細端詳。

錠子是一根長約一尺的木杆,一頭粗一頭細,粗的那頭套著皮帶輪,細的那頭用來纏繞紗線。材料是晾了兩年的山毛櫸木,質地細密,打磨得光滑圓潤。但楊定軍看了半天,從工具盒裡拿出一把細齒銼刀,在錠子的某一段輕輕銼了幾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裡。”他把錠子遞給盧卡,“你摸摸。”

盧卡接過錠子,用手指沿著木杆摸了一圈。在距離粗端大約三寸的位置,他感覺到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微凸起——是車木時留下的刀痕,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手指能感覺到。

“就這一道痕,紗線繞上去就會蹭到。平時轉速慢冇事,轉速一快,蹭一下就斷了。”楊定軍說,“十六個錠子,我查了八個,四個有這樣的痕跡。你新做的這批,先全部摸一遍,有痕跡的全部重新打磨。”

盧卡點頭,抱著錠子去木工房了。

楊定軍又拿起主軸。

主軸是鐵的,盛京鐵匠坊自己鍛的。材料是好材料,但鍛造工藝還是粗糙了些。整根軸不是完全筆直的,放在水平台上能看到微微的彎曲,大概有半粒米那麼大的偏差。八個錠子的時候這個偏差影響不大,十六個錠子長度翻了一倍,半粒米的偏差被放大成了兩粒米。

軸一轉起來就晃,一晃,皮帶輪就鬆緊不均,紗線受力就不穩。

“這根軸得重做。”楊定軍對弗裡茨說,“讓漢斯用新煉的那批鋼料打一根,打好後先粗磨,再細磨,磨完後上水平台校驗。偏差不能超過一粒米的厚度。”

弗裡茨拿炭筆記下了。

整個上午,楊定軍把樣機拆了個底朝天。每一個零件都檢查,每一處連線都測試。他發現的問題比預想的多:皮帶輪的槽開得太深,麻繩陷進去後摩擦力過大;錠子軸承的銅套有幾個安裝歪了,導致錠子轉動時左右擺動;主軸的支撐座木料有細微裂紋,受力後會產生變形。

每發現一個問題,他就記在隨身的小本子上。這個本子是他父親楊亮多年前教他做的——用盛京自產的紙裁成小塊,牛皮做封麵,麻線裝訂。本子的第一頁寫著楊亮親筆題的四個字:“格物致知”。

到正午時分,本子上密密麻麻記了十四條問題。

楊保祿是中午來的。

他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兩碗羊肉湯和四個白麪饅頭。走進工坊院子時,看見楊定軍蹲在地上,正用一塊磨石打磨一個鐵件,臉上沾著鐵鏽和木屑,頭髮裡全是灰。

“吃飯。”楊保祿把托盤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楊定軍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等我把這個弄完。”

“等你弄完湯都涼了。”楊保祿走過去,一把抽走他手裡的鐵件,“吃飯。皇帝還不差餓兵呢。”

楊定軍隻好站起來,到水井邊洗了手,坐到石桌前。他端起羊肉湯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但還是嚥下去了。

“幾天冇好好吃飯了?”楊保祿問。

楊定軍想了想:“早上吃了。”

“我問的是正經飯。”

楊定軍不說話了,抓起一個饅頭掰開,泡進湯裡。

楊保祿歎了口氣,在弟弟對麵坐下。“瑪蒂爾達讓我來看看你。她說你昨晚在床上翻來覆去,嘴裡唸叨什麼‘錠子’‘皮帶’‘轉速’,把她吵醒了三次。”

楊定軍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她跟你說了?”

“諾力彆去送飯時她跟諾力彆說的,諾力彆又跟我說的。”楊保祿看著弟弟,“老二,你媳婦剛生完孩子,你夜裡唸叨錠子,不合適吧?”

楊定軍沉默了。他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放下碗,認真地看著哥哥。“我也不想。但腦子不聽使喚。”

楊保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算了,瑪蒂爾達都冇怪你,我操什麼心。吃你的飯。”

兩人悶頭吃了一會兒。楊保祿吃完自己那份,抹了抹嘴,走到拆散的樣機旁邊,繞著看了一圈。

“這次能成?”

“能。”楊定軍的聲音從石桌那邊傳來,“問題都找到了。一根一根解決,半個月內能跑起來。”

“半個月?”楊保祿回頭看他,“你確定?”

“確定。”楊定軍把最後一塊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隻要鐵匠坊那邊不拖。主軸要重做,軸承銅套要重鑄幾個,還有——”

“鐵匠坊我盯著。”楊保祿打斷他,“你隻管開單子,材料、尺寸、數量,寫清楚。我讓漢斯親自上手,他那雙手比眼睛還準。”

楊定軍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撕下來遞給楊保祿。紙上畫著主軸的正檢視和側檢視,標註了每一個部位的尺寸,精確到一粒米。旁邊用小字寫著材料要求:“鋼料,爐號丁字第七批。鍛打不少於五火,淬火前粗磨,淬火後精磨至鏡麵。”

楊保祿看了看紙片,摺好揣進懷裡。“丁字第七批鋼料是上個月出的那批?”

“那批料好。漢斯自己都說,那批鋼是他打鐵三十年來最好的。用那批料做主軸,穩當。”

楊保祿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晚上回去看看瑪蒂爾達和兩個孩子。錠子跑不了,媳婦會生氣。”

楊定軍“嗯”了一聲,已經重新蹲回那堆零件前麵了。

接下來的十天,楊定軍把工坊當成了家。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天黑透才走。中間回家吃一頓晚飯,抱一會兒楊安,陪楊寧說幾句話,然後又回工坊。瑪蒂爾達不攔他——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一件事冇做完,他的魂就回不來。與其讓他在家裡坐著走神,不如讓他去工坊把問題解決了。等他解決完了,自然會回來。

盧卡帶著兩個木匠學徒,把十六個錠子全部重新打磨了一遍。楊定軍的要求是“光滑如鏡”,用細砂石沾水磨,磨完用麻布拋光,最後用手指一寸一寸摸過去,感覺不到任何瑕疵纔算合格。十六個錠子,盧卡他們磨了整整三天。磨到最後,盧卡的手指肚都磨破了皮。

弗裡茨負責皮帶輪和傳動部分。他把舊皮帶輪全部拆掉,按照楊定軍新畫的圖紙重新製作。新皮帶輪的槽比原來淺了兩分,寬度收窄了一分,這樣麻繩嵌進去後不會卡得太死,摩擦阻力剛好能帶動錠子旋轉,又不會讓主軸負荷過大。

漢斯那邊的主軸打了四天纔出來。丁字第七批鋼料確實好,鍛打時火花勻稱,淬火後硬度高但不太脆。漢斯親自掌錘,每鍛一火都用卡尺量一次尺寸,鍛完後用銼刀粗磨,再用細磨石沾油精磨。磨完的主軸烏黑髮亮,放在水平台上用卡尺校驗,全長三尺二寸,偏差不到半粒米。

楊定軍拿到主軸那天,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漢斯看見他笑,愣了一下,然後對旁邊的學徒說:“我跟著二少爺乾了這麼多年,他對我笑過三次。第一次是八錠紡車成功那天,第二次是我把他畫的鐵犁頭打出來那天,第三次是今天。你們記住了,能讓二少爺笑的事,都是大事。”

重新組裝是在第十一天的清晨開始的。

楊定軍一夜冇睡好,天還冇亮就到了工坊。弗裡茨和盧卡隨後趕到,三個人在晨光裡把樣機重新拚裝起來。

主軸架上去,轉動了一下——順滑,冇有半分卡頓。

十六個錠子一個一個插入軸承銅套,每一個都嚴絲合縫。盧卡打磨的錠子確實到位,手指撥動一下,能轉上二三十圈才慢慢停下來。

皮帶輪裝好,麻繩按照新的走線方式纏繞妥當。楊定軍親手調整了每一根麻繩的張緊度——太緊會增加摩擦,太鬆會打滑。他調得很慢,每調一根就轉動主軸測試,直到十六根麻繩的張力幾乎完全相同。

最後是連線水力傳動軸。

盛京的水力工坊建在阿勒河邊,河水推動大水輪,水輪帶動一根貫穿整排工坊的長軸。紡織工坊的機器就靠這根長軸提供動力。楊定軍設計了一套木製離合器,可以讓單台機器隨時接入或脫離動力。

他把樣機的輸入軸對準水力傳動軸上的介麵,慢慢撥動離合器手柄。

木製齒輪輕輕齧合。

主軸開始轉動。

一個錠子動了,兩個,三個……十六個錠子同時旋轉起來,發出均勻的嗡嗡聲。那聲音不高,但很穩,像一群蜜蜂在花叢裡振翅。

楊定軍蹲在樣機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錠子。

盧卡手裡攥著一團粗棉條,手心全是汗。“二少爺,開始嗎?”

“開始。”

盧卡深吸一口氣,將棉條的一端搭上第一個錠子。錠子咬住棉條,開始旋轉加撚,同時將紡好的紗線卷繞在錠身上。這是紡紗的核心工序——加撚和卷繞同時進行,撚度要均勻,卷繞要平整,稍有差錯就會斷紗或紗線鬆緊不一。

第一個錠子正常。

盧卡引著紗線走向第二個錠子。第二個也正常。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紗線在十六個錠子之間穿梭,像一條細細的白蛇在木架間遊走。每一個錠子都在高速旋轉,銀灰色的鐵主軸反射著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麻繩皮帶繃成一條條筆直的線,木製錠子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第八個。第九個。

弗裡茨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上一次試車就是在第九個錠子這裡斷的紗。紗線突然繃斷,彈回來的斷頭差點抽到盧卡的眼睛。

第十個。

紗線冇有斷。

它穩穩地繞過第十個錠子,繼續往前。

第十一個。第十二個。

盧卡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棉條的消耗速度遠超他的預期。十六個錠子同時工作,吃棉條的速度是八錠紡車的兩倍。他手裡的棉條很快就見了底,連忙從旁邊的棉條筒裡抽出新的一根接上。

第十三個。第十四個。

第十五個。

第十六個。

紗線繞過了全部十六個錠子。

它冇有斷。

楊定軍盯著最後一根錠子上纏繞的紗線。那是一層均勻的、細密的白色紗層,在錠身上一圈一圈地疊加,每一圈的間距都幾乎完全相同。紗線在早晨的光線裡泛著微微的銀白色光澤——那是漂白粉處理過後的棉纖維特有的顏色。

“加速。”楊定軍說。

弗裡茨走到水輪那邊,通過一套木製槓桿機構,將水輪葉片的角度調大了幾分。阿勒河的水流衝擊力更強地作用在水輪上,水力傳動軸的轉速開始提升。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主軸轉得更快了。

十六個錠子的嗡嗡聲變成了更高的音調。紗線在錠子之間飛速穿梭,快得幾乎看不清走向。但紗線依然冇有斷。它在高速旋轉中保持著穩定的張力,加撚均勻,卷繞平整,像一條不知疲倦的白蛇在木架間遊走。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過去了。樣機一直在運轉。十六個錠子全部正常工作,冇有一個卡頓,冇有一次斷紗。

盧卡手裡已經換了第七根棉條。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錠子,盯得眼眶發酸,但不敢眨眼。他怕自己一眨眼,這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平衡就會突然崩潰。

但它冇有崩潰。

楊定軍終於從蹲姿站了起來。他的膝蓋發出一聲脆響——蹲了太久,關節都僵了。他扶著樣機的木架站穩,目光掃過每一個錠子,然後走向樣機的末端。

那裡,已經紡好的十六個紗錠整齊地排列在收納架上。

他伸手取下一個紗錠,湊到眼前細看。紗線纏繞得緊密而均勻,從錠子根部到頂端,每一圈的間距都一致。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紗麵——緊實,冇有鬆散。他捏住紗頭拉出一段,兩手各執一端用力拉了一下。紗線繃得很緊,但冇有斷。

“把八錠紡車的紗拿來。”他說。

弗裡茨跑到倉庫裡,取了一個八錠紡車紡出的紗錠回來。楊定軍把兩個紗錠並排放在桌上,彎下腰對比。

八錠的紗已經比周圍領地的手工紡紗好太多了——均勻、細密、強度高。科隆和巴塞爾的商人願意出高價買盛京的細布,很大原因就是因為紗好。

但十六錠的紗,比八錠的還要好。

好在哪裡?好在均勻度。楊定軍看了半天,找出了差彆:八錠紡車因為轉速相對較低,加撚過程中棉纖維的排列會有微小的不均勻,紡出來的紗在極細的尺度上粗細略有變化。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織成布以後,對著光看,布的紋理會有極其細微的不均勻。

而十六錠的紗,因為轉速更高、加撚更充分,棉纖維在加撚過程中被拉伸得更均勻。紡出來的紗,從頭到尾的粗細幾乎完全一致。這樣的紗織成的布,紋理會更均勻,布麵會更平滑,強度會更高。

“成了。”楊定軍把紗錠放回桌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成了。”

盧卡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弗裡茨站在水井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忽然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很大,在工坊的院子裡迴盪。

“成了!二少爺說成了!”弗裡茨衝著木工房那邊喊,“老約翰!把你那些破木頭放下!過來看!”

木匠老約翰從木工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一把刨子。他看見院子裡那台正在飛速運轉的樣機,愣了一下,然後放下刨子快步走過來。

“轉了多久了?”老約翰問。

“半個時辰。”盧卡坐在地上,伸出兩根手指,“我餵了七根棉條,一次冇斷。”

老約翰圍著樣機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主軸,站起來看錠子,又彎腰看皮帶輪。看了半天,他轉頭對楊定軍說:“二少爺,這東西要是多造幾台,咱們紡織工坊的產量——”

“翻倍。”楊定軍說,“十六個錠子對八個錠子,同樣時間,紗的產量翻倍。但不止翻倍。這台機子轉速比八錠的高,實際產量大約是八錠的二點五倍。”

老約翰倒吸了一口氣。他在盛京乾了二十多年木匠活,給工坊造過無數台機器,太清楚“產量翻二點五倍”意味著什麼了。

訊息傳到碼頭那邊時,楊保祿正在跟布希父子清點一批從科隆運來的貨物。

小布希從意大利回來後曬黑了不少,但精神頭很足。他這次從科隆帶回來一批上好的羊毛和幾桶染料原料,正在跟楊保祿對貨單。一個工坊的學徒跑過來,在碼頭邊找了半天才找到楊保祿。

“大少爺!大少爺!”學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二少爺那個新紡車……跑起來了!”

楊保祿手裡的貨單放了下來。

“跑了多久了?”

“我來的時候跑了大半個時辰了!十六個錠子全部在轉,一根紗冇斷!”

楊保祿把貨單往小布希手裡一塞。“你先對,我去看看。”

他走得很快,從碼頭到紡織工坊這段路平時要走一刻鐘,他不到半刻鐘就到了。走進院子時,裡麵已經圍了不少人——除了弗裡茨、盧卡、老約翰,還有隔壁造紙坊的幾個工匠跑來看熱鬨,連朱塞佩都從玻璃工坊趕過來了,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往裡看。

樣機還在運轉。

楊定軍站在機器旁邊,正在往本子上記錄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哥哥走進來。

兄弟倆對視了一眼。

楊保祿冇有說話,直接走到樣機前麵,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他看的不是技術細節——那些他看不太懂。他看的是紗錠。十六個紗錠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收納架上,每一個都纏繞著均勻細密的白色紗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伸手取下一個紗錠,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紗麵。然後他把紗錠放下,站起來,走到弟弟麵前。

“多久能做出第二台?”

楊定軍想了想:“樣機上的問題都摸清了,圖紙也定稿了。第二台照著圖紙做,木工活十天,鐵件十五天,組裝除錯五天。一個月。”

“太慢。”楊保祿搖頭,“我讓弗裡茨把手頭其他活全停了,老約翰的木工房也全部騰出來做紡車零件。鐵匠坊那邊,漢斯專門抽兩個學徒給你打下手。第二台,二十天。第三台,十五天。以後每台十天。”

楊定軍張了張嘴,想說“質量可能跟不上”,但看著哥哥的眼神,把話咽回去了。

“我盯著。”他說。就三個字。

楊保祿點點頭。他瞭解弟弟,楊定軍說“我盯著”,就一定會盯到每一根錠子、每一根麻繩都符合標準為止。

“我讓人去告訴爹。”楊保祿說。

楊定軍愣了一下。“爹的身體——”

“正因為他身體不好,纔要讓他知道。”楊保祿的聲音低下來,“他等咱們搞出新東西,等了三十多年了。”

楊亮是傍晚時分來的。

他冇有讓人抬,是自己拄著柺杖走過來的。諾力彆扶著他的左臂,楊保祿跟在他右側,走得很慢。從內城到紡織工坊,平時走一刻鐘,他走了小半個時辰。

但他還是來了。

楊亮跨進工坊院子時,夕陽正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台樣機鍍成了一層金紅色。十六個錠子在金色的光線裡旋轉,發出均勻穩定的嗡嗡聲。那聲音不大,但在楊亮耳朵裡,比盛京所有工坊的噪音都好聽。

他在樣機前麵站了很久。

院子裡的人都退了出去。楊保祿把弗裡茨和盧卡他們支走了,連諾力彆也退到了院門外。院子裡隻剩下楊亮、楊保祿、楊定軍三個人。

老人拄著柺杖,目光從主軸看到皮帶輪,從皮帶輪看到錠子,從錠子看到收納架上的紗錠。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八錠變十六錠。”楊亮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不光是加了八個錠子吧?”

“轉速提高了四成,加撚效率跟著提高。”楊定軍走到樣機旁邊,指給父親看,“主軸換了鋼料,比原來的鐵軸硬,轉速提上去不抖。錠子改了角度,從十二度改到十五度,加撚更充分。皮帶輪槽改淺了,麻繩的摩擦力剛剛好。”

楊亮點點頭,伸出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個正在旋轉的錠子。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均勻、穩定,像心跳。

“把機器停了。”他說。

楊定軍撥動離合器手柄,樣機與水力傳動軸脫離。十六個錠子的轉速慢慢降下來,嗡嗡聲越來越低,最後完全停止。院子裡忽然安靜了,隻剩下阿勒河的水聲從牆外傳來。

楊亮從收納架上取下一個紗錠。

他冇有像楊定軍那樣用指甲刮、用手拉,隻是把紗錠舉到眼前,藉著夕陽的餘暉,看那上麵纏繞的紗線。

一層一層,一圈一圈,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看了很久,他把紗錠輕輕放回去。

“保祿,定軍。”他叫了兩個兒子的名字。

兩人同時應了一聲。

“你們兩個,知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件事,叫‘工業革命’?”

楊保祿和楊定軍對視了一眼。楊保祿搖頭,楊定軍也搖頭。

楊亮拄著柺杖,慢慢走到院子裡那張石桌前坐下。石桌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殘留著溫熱。他把柺杖靠在桌邊,示意兩個兒子也坐下。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楊保祿和楊定軍在石桌對麵坐下。夕陽從他們背後照過來,把三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在我來的那個世界——不是查理曼的帝國,是真正的、幾千年後的那個世界——每一個上過學的孩子,都知道工業革命。”楊亮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從很深的記憶裡打撈這些詞句,“工業革命從哪裡開始的?不是鍊鐵,不是蒸汽機,不是火車。是從紡織開始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台樣機。

“一個叫英國的島國,在離咱們這個時代差不多一千年以後,發明瞭一種機器,叫‘珍妮紡紗機’。珍妮機最初八個錠子,後來改進到十六個、三十二個,甚至更多。一個人操作一台珍妮機,能乾幾十個手搖紡車工人的活。”

楊定軍的眼睛亮了。

“後來,又有人把水力跟紡紗機結合起來,造出了水力紡紗機。再後來,水力織布機、軋棉機、梳棉機……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紡織業的產量翻著跟頭往上漲,棉布從奢侈品變成了普通人穿得起的日用品。工廠一座一座建起來,城鎮一個一個冒出來,幾百萬原本在農田裡刨食的人進了工廠,變成了工人。”

楊亮停頓了一下,咳嗽了兩聲。楊保祿要起身倒水,被老人擺手攔住。

“紡織業的機器革命,帶動了其他所有行業的機器革命。機器要用鐵,鍊鐵業跟著發展。機器要動力,蒸汽機被髮明出來。機器要運輸,鐵路和輪船應運而生。整個世界的麵貌,在兩百年裡發生的變化,比之前兩千年加起來都大。”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看著兩個兒子,目光在暮色裡顯得很亮。

“這就是工業革命。”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阿勒河的水聲依舊,遠處碼頭傳來船工收工的吆喝聲。

楊定軍最先開口。“爹,你說的那個珍妮機,它的錠子是怎麼排列的?”

楊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他今天進院子後第一次笑。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說,“我又不是學機械的。我隻記得大概原理——多個錠子通過一根主軸帶動,用皮帶或者齒輪傳動。具體怎麼排列、怎麼傳動,書上冇寫那麼細。”

“那您剛纔說的水力紡紗機呢?”

“也不知道。”楊亮搖頭,“我隻知道它存在過,知道它改變了世界。但它的圖紙、結構、尺寸,我一概不知。”

他看著楊定軍,慢慢地說:“所以你今天做出來的這個東西——十六個錠子,鋼製主軸,木製皮帶輪,水力驅動——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楊定軍沉默了。

“我在那個世界活了三十五年,讀了十幾年書,記得的東西不少,但也不多。我把我記得的都寫下來了,存在藏書樓裡。”楊亮的聲音低沉下去,“但我不記得的東西,遠比記得的多。那些我不記得的,就需要你,需要安遠,需要以後楊家的子孫,一代一代自己去琢磨。”

楊保祿忽然開口:“爹,你說的那個工業革命,咱們盛京……”

“盛京搞不了。”楊亮回答得很乾脆。

楊保祿一愣。

“工業革命需要什麼?需要人。不是幾千人,是幾十萬人、幾百萬人。需要煤,需要鐵,需要運河,需要鐵路,需要可以把產品賣到全國甚至全世界的市場。”楊亮一個一個數過來,“盛京有多少人?四千。整個林登霍夫伯爵領加上瓦爾德堡加上週圍所有認識咱們的領地,加起來有冇有兩萬人?這兩萬人裡頭,有幾個能讀書識字?有幾個懂機械原理?有幾個會算賬?”

楊保祿不說話了。

“所以我說,盛京搞不了工業革命。”楊亮的語氣平靜,但字字清楚,“但搞不了工業革命,不代表咱們走的路不對。”

他轉頭看向那台樣機。暮色裡,樣機的輪廓已經開始模糊,但十六個錠子的影子還整齊地排列著。

“定軍今天做出來的這台十六錠紡車,放在工業革命的曆史上,隻是一個很小很小的起步。珍妮機發明出來以後,英國花了五六十年才走完紡織業的工業化。咱們比他們晚了一千年,但咱們有一個他們當年冇有的優勢。”

“什麼優勢?”楊定軍問。

“咱們知道這條路走得通。”楊亮看著兒子,“英國人當年是摸著石頭過河,不知道前麵是深淵還是坦途。咱們不需要摸。我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雖然我不記得每一步具體怎麼走,但大方向我清楚。紡織業的機器化,會帶來更多的布、更便宜的布、更多人穿得起的布。有了布,就有貿易。有了貿易,就有錢。有了錢,就可以養更多的人、建更多的工坊、研究更多的技術。”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慢,但更重。

“盛京四千人,搞不了工業革命。但如果盛京的布賣到科隆、賣到巴塞爾、賣到米蘭、賣到君士坦丁堡,全歐洲的商人都來盛京買布,那時候盛京還會隻有四千人嗎?如果盛京的紡車從一台變成十台,從十台變成一百台,那時候需要多少人種棉花、多少人紡紗、多少人織布、多少人跑運輸、多少人記賬、多少人修機器?”

楊保祿的眼睛亮了。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定軍今天做的事,不是改了一台紡車。是開啟了一扇門。”楊亮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扇門後麵是什麼,我在那個世界的曆史書上讀到過。但你們不用讀書,你們會親眼看到。”

他撐著柺杖站起來。楊保祿連忙伸手扶住。

楊亮慢慢走到樣機前麵,伸出手,按在木架上。木架還殘留著機器運轉的微溫。

“三十八年了。”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你爺爺帶著我們從五個人開始,種地、打鐵、造紙、燒玻璃、鍊鋼。做了那麼多事,攢了那麼厚的家底。但直到今天,這台十六錠紡車做出來,我才覺得——咱們楊家,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了。”

他轉過身,看著楊定軍。

“定軍。”

“爹。”

“你記住。你今天做的這件事,比你買下瓦爾德堡重要,比你幫瑪蒂爾達平定叛亂重要,比你之前做的所有事都重要。”楊亮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你今天做的,不是從彆人手裡拿地盤,不是靠刀劍守家業。你今天做的,是讓一畝棉田產出三畝的紗,讓一個工人乾三個工人的活。這纔是咱們楊家真正的本事。”

楊定軍的喉結動了動。

“繼續做。”楊亮說,“十六錠做出來了,三十二錠還會遠嗎?水力紡紗做出來了,水力織布還會遠嗎?你今年三十一歲,我三十一歲的時候,正帶著你和你哥在阿勒河邊開第一塊荒地。你比我當年強。”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伸手拍了拍樣機的木架,像拍一個孩子的肩膀。

“好好對它。它會改變盛京。”

暮色徹底落下來時,楊保祿扶著楊亮慢慢走回了內城。

楊定軍冇有走。他點起一盞油燈,坐在樣機旁邊,把今天試車的資料一條一條記進牛皮小本子裡。

十六個錠子,連續運轉一個半時辰,斷紗零次。

主軸轉速穩定在每分鐘約一百二十轉——他冇有精確的測速儀器,這個數字是根據水輪轉速和傳動比估算的,但誤差不會太大。

單錠產量大約是八錠紡車的二點五倍。十六個錠子加起來,一台機器的產量相當於四十個手搖紡車工人。

他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把炭筆擱下。

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樣機的影子投在工坊的土牆上,十六個錠子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楊定軍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腦子裡不是紡車。是父親剛纔說的那些話。

“工業革命。”

“一扇門。”

“它會改變盛京。”

父親說的話,他總是信的。但這一次,父親說這些話時的眼神,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那不是看到一個好工具時的滿意,不是看到兒子有出息時的欣慰。那是一種他從未在父親眼中見過的光——像是跋涉了幾十年的旅人,終於在山脊上望見了目的地的輪廓。

-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