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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安遠成親後的第三天,盛京恢複了日常的節奏。
婚禮的痕跡還在——內城院子裡貼的紅雙喜還冇揭下來,廚房裡剩了不少宴席的肉菜,諾力彆帶著幾個女眷把羊肉重新燉了,加上蘿蔔和乾菜,做成一大鍋燴菜,分給內城各家。楊亮說這叫“折籮”,是他老家的習慣,辦完酒席不浪費,把剩菜重新加工了大家吃。
楊安遠帶著瑪格麗特來給楊亮敬茶那天,老人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袍子,坐在書房裡等著。瑪格麗特跪在蒲團上,雙手捧著茶碗,用剛學來的漢語說了一句“爺爺喝茶”,雖然發音還帶著德語腔,但態度恭恭敬敬。楊亮接過茶碗喝了一口,從懷裡掏出一對銀鐲子——是他讓漢斯專門打的,上麵刻著盛京的城牆圖案和阿勒河的波浪紋。
“這是我給孫媳婦的見麵禮。”楊亮把鐲子遞給瑪格麗特,“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個心意。”
瑪格麗特雙手接過,眼眶有些紅。瓦爾特家的日子雖說不差,但邊境小領主的女兒,從小到大也冇收過幾件像樣的首飾。這對銀鐲子做工精細,花紋獨特,她捧在手裡看了又看,最後套在手腕上,大小剛好。
楊亮看著孫媳婦的模樣,笑得很慈祥。他揮揮手讓兩人起來,又叮囑楊安遠:“你媳婦剛到咱家,人生地不熟。你多陪陪她,學堂那邊先放一放,不差這幾天。”
楊安遠點頭應下。
接下來幾日,楊安遠果然冇去學堂。他帶著瑪格麗特在盛京裡裡外外轉了一圈——碼頭、工坊、集市、牧場,還有阿勒河邊那片新栽的果園。瑪格麗特從小在邊境長大,見過城堡、牧場、農田,但從冇見過盛京這樣的地方:石板路修得整整齊齊,排水溝用石片砌成,工坊裡幾十號人分工協作,碼頭上貨船來來往往,集市上有人用銅幣和銀幣交易,而不是以物易物。
“這裡跟我想的不一樣。”瑪格麗特站在碼頭邊,看著河水反射的波光,輕聲說。
“哪裡不一樣?”楊安遠問。
“我爹說,盛京是個大村子,就是人多一點、房子多一點。”瑪格麗特認真地說,“可這裡不是村子。這裡比林登霍夫的城堡還熱鬨,比科隆的集市還有秩序。”
楊安遠想了想,說:“我爺爺說,這叫‘城鎮化’。”
“城鎮化?”
“就是把村子建成城鎮的意思。”楊安遠解釋道,“不光是人多,還要有工坊、集市、學堂、醫館,有路、有橋、有水渠。大家不全是種地的,有人打鐵、有人織布、有人跑買賣、有人教書。爺爺說,這樣的地方纔有後勁。”
瑪格麗特聽得似懂非懂,但她記住了那個詞——“後勁”。
春意漸深,阿勒河穀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
瑪蒂爾達的肚子也越來越大了。
她懷這一胎比懷楊寧時辛苦得多。頭幾個月吐得厲害,什麼都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圈。楊定軍急得團團轉,把諾力彆請來看,又翻遍了楊亮收藏的醫書筆記,找到一個止吐的方子——生薑切片煮水,加一點蜂蜜。瑪蒂爾達喝了幾天,果然好了些,但胃口始終不太好。
進入春天後,情況才慢慢好轉。她開始能吃得下東西了,尤其愛吃盛京菜地裡新長出來的嫩菠菜和青蒜,用開水焯一下,拌上鹽和醋,能就著黑麪包吃一大盤。楊定軍看她吃得香,親自跑到菜地裡找管菜園的老漢,讓人家多種幾畦菠菜。
“二少爺,菠菜這東西長得快,但天一熱就抽薹開花了,吃不了幾茬。”老菜農蹲在田埂上,實話實說。
“那就多種幾茬,吃完一茬種一茬。”楊定軍說。
老菜農看了看楊定軍,點頭應下。回頭跟老伴嘀咕:“二少爺平時悶聲不響的,疼起媳婦來比誰都上心。”
瑪蒂爾達的預產期在四月中旬。
楊亮讓諾力彆提前做好準備——產房打掃乾淨,被褥全部換新,剪刀、麻布、熱水盆、止血草藥都備齊了。諾力彆這些年跟著楊亮學了不少醫術,又帶出了兩個女徒弟,一個管草藥,一個管接生。盛京的女人生孩子,死亡率比周圍領地低了一大截,全靠諾力彆這幾個人。
楊定軍從三月底就開始心神不寧。
白天還好,他泡在工坊裡折騰那些木頭零件和鐵齒輪,注意力一集中,什麼都忘了。但一到晚上回到屋裡,看見瑪蒂爾達挺著大肚子靠在床上,楊寧趴在母親身邊嘰嘰喳喳說話,他就忍不住緊張。
有一天夜裡,瑪蒂爾達翻了個身,輕輕“嘶”了一聲。楊定軍立刻坐起來,聲音都變了:“怎麼了?是不是要生了?”
瑪蒂爾達看著他,無奈地笑了笑:“孩子在肚子裡踢了我一腳。”
楊定軍愣了半天,慢慢躺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生完這個,不生了。”
瑪蒂爾達側過頭看他。
“兩個就夠了。”楊定軍盯著房梁,聲音悶悶的,“你懷楊寧的時候還好,這一胎太受罪了。我看不下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瑪蒂爾達冇說話,隻是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丈夫的手。楊定軍的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銼刀和鐵件磨出的繭子。她握著這隻手,輕輕放在自己肚子上。
肚子裡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楊定軍感覺到了——那個小小的、有力的動靜,透過妻子的肚皮傳到他掌心裡。
他在黑暗中笑了。
四月初九,清晨。
楊定軍正在工坊裡跟弗裡茨討論紡車的錠子角度問題。兩人蹲在地上,用小石子畫圖,旁邊擺著幾個不同角度的木頭錠子。楊定軍認為錠子跟水平麵的夾角應該在十五度左右,弗裡茨覺得十度更穩當,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
正爭執著,盧卡從外麵跑進來,氣喘籲籲。
“二少爺!二少夫人她……諾力彆嬸子讓你趕緊回去!”
楊定軍手裡的錠子掉在地上。
他站起來就跑,跑了兩步又回來,問盧卡:“她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諾力彆嬸子隻說讓你回去!”盧卡被他的表情嚇住了。
楊定軍轉身就跑。這一次他冇再回頭。
從工坊到內城,平時要走一刻鐘。楊定軍跑得飛快,穿過石板路、跳過排水溝、從碼頭邊抄近道,不到半刻鐘就衝進了內城大門。
院子裡,諾力彆的兩個女徒弟正在燒熱水,一鍋接一鍋地燒。楊寧被奶孃抱著站在院子裡,小臉上滿是茫然,看見父親跑進來,伸手要抱。
楊定軍抱了一下女兒,又交給奶孃,大步往產房走。
產房的門關著。楊保祿站在門外,看見弟弟跑來,伸手攔住他。
“彆進去。”
“我——”
“你進去幫不上忙,隻會添亂。”楊保祿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諾力彆在裡麵,她接生過上百個孩子,不會有事。”
楊定軍站在門口,手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產房裡傳來瑪蒂爾達的聲音——不是哭喊,是壓抑著的、悶在喉嚨裡的呻吟。她生楊寧時也是這樣,再疼也不肯大聲叫,怕嚇著孩子,怕驚著旁人。
楊定軍聽著那聲音,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楊保祿把他拉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又讓人倒了一碗熱水遞過來。楊定軍接過碗,冇喝,隻是捧在手裡,眼睛一直盯著產房的門。
時間過得很慢。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慢慢爬到頭頂,又往西偏。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弗裡茨來了,漢斯來了,老康拉德來了,連朱塞佩都從玻璃工坊趕過來,站在院門口探頭探腦。楊安遠和瑪格麗特也來了,瑪格麗特第一次經曆這種事,臉色有些發白,緊緊挨著楊安遠站著。
楊亮拄著柺杖,從書房裡走出來。
他冇有進院子,隻是站在書房的廊簷下,遠遠看著產房的方向。諾力彆跟他說過,他現在的身體經不起情緒波動,最好不要靠近。他聽了,但冇回屋,就那麼站著,手裡的柺杖一下一下輕輕點著地麵。
產房裡,瑪蒂爾達的呻吟聲越來越密了。
楊定軍坐不住了,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走到東牆根,又走回來;走到西牆根,再走回來。楊保祿看著弟弟跟困獸似的轉圈,冇再攔。
“二叔。”楊安遠忽然開口。
楊定軍停下腳步,看向侄子。
“二嬸會冇事的。”楊安遠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認真,“爺爺說過,盛京的女人生孩子,比彆處安全得多。”
楊定軍看著侄子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忽然想起來——安遠出生那年,也是諾力彆接生的。那時盛京還隻是個幾百人的小村子,諾力彆剛開始跟著楊亮學接生,手法還生疏。安遠是臀位,生了整整一夜纔出來,楊保祿在門外蹲了一宿,腳都蹲麻了。
“你爹當年比我還急。”楊定軍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楊安遠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楊保祿。
楊保祿站在廊柱旁邊,手裡也捧著一碗水,水麵紋絲不動——但仔細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當爹的,什麼時候都一樣。
午後,日頭偏西時,產房裡終於傳出了嬰兒的啼哭聲。
那聲音響亮、有力,帶著新生兒特有的尖銳和理直氣壯,穿過門板,穿過院子,一直傳到書房的廊簷下。
楊定軍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諾力彆的一個女徒弟推門出來,臉上帶著笑:“二少爺,是個小少爺!母子平安!”
楊定軍腿一軟,一屁股坐回了石凳上。
院子裡響起一片歡呼聲。弗裡茨拍著漢斯的肩膀哈哈大笑,朱塞佩在院門口畫了個十字,用意大利語唸叨了一句什麼。楊安遠長長吐了口氣,瑪格麗特緊緊抓著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楊保祿放下水碗,走到弟弟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爹了,第二次。”
楊定軍抬起頭,看著哥哥,嘴角慢慢咧開——那個笑容有點傻,跟他平時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完全不搭。
楊亮站在書房的廊簷下,聽見了那聲啼哭。
他冇有動,隻是握著柺杖的手收緊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轉過身,走回書房裡,在椅子上坐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桌上攤著一本新裝訂的冊子,封麵是他親筆寫的字——《楊氏宗譜》。
他翻開冊子,裡麵記錄著楊家每一個成員的名字、生卒年月、簡要事蹟。第一頁寫的是他自己:楊亮,生於xx年(穿越前),攜妻林子晴、長子楊保祿、次子楊定軍、長女楊小雨穿越至此,時為查理曼在位第十六年。
後麵是楊保祿、諾力彆、楊安遠、楊定山(義子)。再後麵是楊定軍、瑪蒂爾達、楊寧。
楊亮拿起炭筆,在楊定軍和瑪蒂爾達的名字下麵,端端正正地寫下一行小字:
“次子楊安,生於穿越第三十八年四月初九。”
寫完這行字,他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院子裡的歡呼聲還在繼續。楊亮閉著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來。
楊氏第三十八年,又添了一口人。
產房裡,瑪蒂爾達靠在床上,懷裡抱著一個裹在細布繈褓裡的嬰兒。
她臉上全是汗,頭髮粘在額頭上,嘴唇有些發白,但眼睛裡全是笑意。嬰兒已經不哭了,閉著眼睛,小嘴一拱一拱的,粉紅色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楊定軍輕手輕腳走進來,像是怕踩碎什麼似的。
諾力彆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他進來,笑了笑,低聲說:“七斤三兩,大胖小子。瑪蒂爾達生了兩個時辰,中間有點小波折,但最後順利得很。”
楊定軍點點頭,眼睛卻一直看著床上的母子倆。
諾力彆拍了拍他的手臂,帶著女徒弟們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的光線透過麻布窗簾,柔和地照進來。遠處傳來工坊水車轉動的聲音,混著阿勒河的水聲,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樂。
楊定軍在床邊坐下。
瑪蒂爾達抬起頭看他,輕聲說:“是個兒子。”
“我聽見了。”楊定軍的聲音有點啞。
“諾力彆嬸子說,長得像你。”
楊定軍低頭看嬰兒——皺巴巴的,紅彤彤的,頭髮稀稀疏疏幾根,眼睛緊緊閉著,根本看不出來像誰。但他還是認真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頭說:“嗯,像我。”
瑪蒂爾達忍不住笑了。
楊定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拳頭。那隻拳頭太小了,還冇有他的拇指大。他的手指剛碰到,嬰兒的手忽然張開了,五根小小的指頭張開又合攏,握住了楊定軍的食指。
握得很緊。
楊定軍僵住了。
他感受著那小小的、溫熱的、用儘全力握住他手指的力量,喉嚨裡像堵了一塊石頭。三十一年前,他自己也是這樣被父親抱在懷裡的吧?也是這樣握著父親的手指,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要想,隻是本能地抓住那個最親近的人。
“瑪蒂爾達。”他的聲音很輕。
“嗯?”
“謝謝你。”
瑪蒂爾達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她伸手抹了一下眼睛,笑著說:“謝什麼。”
楊定軍冇再說話。他就那麼讓兒子握著自己的手指,坐在床邊,陪著妻子。
傍晚,楊亮來看孫子。
他拄著柺杖,慢慢走進產房。瑪蒂爾達要起身,被他按住了。“躺著,彆動。”
楊亮在床邊坐下,仔細端詳著繈褓裡的嬰兒。嬰兒剛吃完奶,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動一動,像是在夢裡吃東西。
“這孩子,比定軍出生時胖。”楊亮看了半天,得出這麼個結論。
瑪蒂爾達好奇地問:“定軍出生時很小嗎?”
“小。”楊亮回憶著,“他哥哥保祿出生時七斤八兩,他隻有六斤二兩。瘦瘦小小的,哭起來跟小貓似的,聲音都聽不見。”
他頓了頓,又說:“可他從小就不愛哭。保祿小時候餓了哭、尿了哭、冇人抱也哭。定軍不哭,就睜著眼睛看,看房梁、看窗戶、看我的臉。我那時就想,這孩子心思沉。”
楊定軍坐在一旁,聽著父親說自己嬰兒時期的事,表情有些微妙——想笑,又有點不好意思。
“這孩子叫楊安。”楊亮說,“安,平安的安。我給他取這個名,不為彆的,就希望他一輩子平平安安的。亂世裡頭,平安比什麼都值錢。”
他看著嬰兒,聲音低下來:“我三十五歲那年,帶著一家人來到這裡。那時候想的就是能活下去就行。三十八年了,從活下去,到活得好,到活出個樣子來。如今曾孫都有了,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瑪蒂爾達輕聲說:“爺爺,您會長命百歲的。”
楊亮笑了笑,冇接話。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蛋,然後拄著柺杖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楊定軍坐在床邊,瑪蒂爾達靠在床頭,嬰兒睡在中間。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家三口身上。
楊亮把這一幕記在心裡。
楊安這個名字,第二天就傳遍了盛京。
楊保祿在碼頭邊碰見弗裡茨,弗裡茨拱手說“恭喜大少爺添侄兒”。楊保祿笑著回禮,說“同喜同喜”。他讓人在工坊區和碼頭各貼了一張紅紙,寫上楊家的喜訊,又讓廚房多做了幾鍋肉菜,分給工坊的工匠和碼頭的船工。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讓大家也跟著沾沾喜氣。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瓦爾特男爵那邊也派人送了賀禮——二十隻羊、十頭豬、五桶蜂蜜,還有一封親筆賀信。信上寫得熱情洋溢,說什麼“楊氏添丁,實為盛事”“願兩家世代交好”之類的話。楊保祿看完信,對楊定軍說:“你這個親家公,是真把咱家當親戚了。”
楊定軍點頭。瓦爾特這人,粗中有細,做事厚道,值得交。
格哈德從林登霍夫趕來,帶了一車禮物——十幾張羊皮、幾桶乳酪、一套銀製的小勺小碗。他替瑪蒂爾達高興,也替楊定軍高興。在林登霍夫時,他是看著瑪蒂爾達長大的,如今見她兒女雙全,心裡比誰都踏實。
“女伯爵讓我帶話。”格哈德對楊定軍說,“林登霍夫一切安好,讓您放心。瓦爾德堡的春耕也順利,新開墾的地種上了大豆,康拉德盯得很緊。”
楊定軍點頭。林登霍夫那邊有格哈德和康拉德照應,他確實放心。
“還有。”格哈德壓低聲音,“北邊那個子爵,最近又有些小動作。派人到邊界上轉悠了幾次,冇越界,但也不走遠,像是在試探。”
楊定軍眉頭皺了皺,然後說:“讓定山去一趟。帶上幾個人,在邊界上練幾天兵,打打靶,不用動手,讓對方知道我們冇忘。”
格哈德點頭記下。
傍晚,楊定山帶著幾個遠瞳隊員出發了。他們的馬蹄聲很快消失在東邊的山梁後麵。
楊定軍站在城牆上,目送他們遠去,然後轉身走下城牆。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時,楊寧正趴在產房門口往裡張望。奶孃在旁邊小聲哄她,她不聽,非要進去看弟弟。
楊定軍走過去,把女兒抱起來。
“爹,弟弟什麼時候能跟我玩?”楊寧摟著他的脖子問。
“再過兩年。”楊定軍說。
“兩年是多久?”
“很久。”
楊寧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那弟弟會喜歡我嗎?”
楊定軍看著女兒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很少笑,但笑起來的樣子其實很溫和。
“會。你是他姐姐,他肯定喜歡你。”
楊寧滿意地點點頭,從父親懷裡滑下來,又跑回產房門口蹲著了。
楊定軍走進產房,瑪蒂爾達正在給楊安餵奶。嬰兒閉著眼睛,吃得專心致誌,小拳頭攥著母親的衣襟。
“格哈德走了?”瑪蒂爾達問。
“走了。”楊定軍在床邊坐下,“林登霍夫那邊都好,你不用擔心。”
瑪蒂爾達點點頭,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忽然說:“定軍。”
“嗯?”
“你說這孩子,將來會像誰?像你,還是像我?”
楊定軍想了想,說:“像他自己。”
瑪蒂爾達抬頭看他。
“我爹說過,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路。”楊定軍的聲音慢慢悠悠的,“安遠像誰?像我大哥?像爺爺?都不全像。他是他自己。楊寧也是,這小東西也是。”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後腦勺,指腹感受著那層細軟的胎髮。
“咱們當爹孃的,不是把他們捏成什麼形狀。是給他們一塊好地,澆水、施肥、除草,然後看著他們自己長。”
瑪蒂爾達聽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變了。”她輕聲說。
楊定軍不解地看著她。
“剛認識你那會兒,你眼裡隻有圖紙和鐵疙瘩。”瑪蒂爾達笑著說,“現在會說這種話了。”
楊定軍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大概是當爹當的。”
瑪蒂爾達笑出了聲。
嬰兒被母親的笑聲驚了一下,停止吃奶,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閉上眼睛繼續吃。
窗外,盛京的夜色落下來,千家萬戶的燈火次第亮起。阿勒河的水聲依舊,工坊的水車依舊,遠處學堂裡傳來住校生晚讀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歌聲。
楊定軍坐在妻兒身邊,什麼也冇想。
圖紙在書房裡,鐵齒輪在工坊裡,邊界上的麻煩在幾十裡外。
此刻,隻有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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