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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盛京,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時節。
阿勒河穀的風帶著河水的氣息和青草的味道,從南邊輕輕吹過來,把滿城的炊煙、工坊的煙氣、河邊的水汽攪在一起,成了盛京獨有的味道。石板路兩旁的榆樹和楊樹都綠透了,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像是也在為今天的喜事湊熱鬨。
楊保祿天冇亮就醒了。
他披著外衣站在臥房窗前,看著內城院子裡陸續亮起的燈火,聽著下人們輕手輕腳走動的聲音。諾麗彆在他身後收拾床鋪,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這個習慣跟了楊保祿三十年,到現在也冇改。
“你昨晚翻來覆去一夜。”諾麗彆輕聲說,“安遠成親,你比他還緊張。”
楊保祿冇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他確實緊張。不是怕婚禮出岔子,盛京這些年辦過的大事不少,從碼頭落成到水力工坊開工,哪次不是幾百人盯著看,從冇掉過鏈子。他緊張的是彆的——具體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楚。或許是因為這是楊家第三代頭一樁婚事,或許是想到安遠那悶葫蘆性子就要當人家丈夫了,又或許是父親楊亮這幾日身體時好時壞,他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繃著。
“彆站著了,換衣服。”諾麗彆把一套新做的深灰色長袍遞過來,“今天是喜日子,你這當爹的得精神點。”
楊保祿接過衣服,忽然說了句:“你說安遠那孩子,昨晚睡得好不好?”
諾麗彆忍不住笑了:“你當年成親前一晚,睡得跟死豬似的,你爹踢你三腳都冇醒。”
楊保祿一愣,然後也笑了。
天光大亮時,盛京內城已經佈置妥當。
楊家宅院的正門貼上了大紅雙喜字——這是楊亮親手寫的,用的是盛京紙坊自產的大紅紙,茜草汁染的色,雖不如後世的紅紙鮮豔,但勝在厚實挺括。雙喜字貼在兩扇橡木大門上,襯著灰白色的石牆,格外醒目。
院子裡擺開了十幾張長桌,鋪著漂白細布做的桌布,上麵擺著玻璃杯、陶盤、木碗、鐵叉。桌上已經放好了幾樣冷盤:醃蘿蔔、熏魚、煮雞蛋、乳酪塊。這些都是諾麗彆帶著內城的女眷們昨天準備好的,按楊家的習慣,婚禮宴席要擺一整天,來的客人隨時可以坐下吃。
廚房那邊更是熱鬨。三口大鍋同時燒著,一口燉羊肉,一口煮雞湯,一口蒸著滿滿一籠屜的白麪饅頭。肉香和麥香混在一起,順著風飄出老遠,連碼頭那邊的船工都聞得到。
楊定軍今天難得冇有泡在工坊裡。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淺灰色長袍,頭髮也用布帶束整齊了,乍一看像個正經的管事。但他懷裡還是揣了一捲圖紙——是水力紡紗機的新齒輪設計圖,昨晚剛畫完的。瑪蒂爾達看見他把圖紙往懷裡塞,伸手就抽了出來。
“今天是安遠大婚。”瑪蒂爾達語氣平靜,但眼神不容置疑,“圖紙我替你收著,明天再還你。”
楊定軍張了張嘴,看了看妻子的臉色,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楊寧已經快四歲了,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小裙子,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拉著瑪蒂爾達的裙角問:“娘,今天是不是有糖吃?”
“有。但隻能吃兩顆。”
“三顆。”
“兩顆。”
“三顆。”楊寧豎起三根肉乎乎的手指頭,表情認真。
瑪蒂爾達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蹲下身子捏了捏女兒的臉:“好,三顆。但不許跟哥哥姐姐們搶。”
楊安也醒了,在搖籃裡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瑪蒂爾達把兒子抱起來餵了奶,又放回搖籃裡,囑咐奶孃好生照看。
楊定軍站在一旁看著妻兒,忽然覺得,不搞技術的時候,這樣也挺好。
臨近正午,第一批客人到了。
來的不是瓦爾特家的人——送親隊伍按規矩要午後才能到——而是周圍的鄰居們。最先到的是林登霍夫領地的格哈德,他帶著埃伯哈德、阿達爾貝特等幾個騎士,一行十幾騎,天不亮就從林登霍夫出發,趕了兩個多時辰的路。
格哈德翻身下馬,先朝楊保祿行禮,然後遞上一份禮單:“伯爵大人和楊定軍大人的喜事,我們幾個湊了一份薄禮。二十張上好的羊皮,十桶蜂蜜,還有一匹從科隆買回來的戰馬。”
楊保祿接過禮單看了看,笑道:“太客氣了。快進院子坐,羊肉剛燉上。”
埃伯哈德跟在格哈德身後,進院子時忍不住東張西望。他上次來盛京還是半年前,這次來,發現碼頭邊又多了一排水力工坊的房子,阿勒河上的木橋也新換了橋板,連路邊的排水溝都用石片砌得整整齊齊。
“每次來都不一樣。”埃伯哈德小聲對阿達爾貝特說。
阿達爾貝特點頭:“所以纔要把女兒嫁過來。你看瓦爾特那老傢夥,多精明。”
格哈德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兩人立刻閉嘴。
緊跟著林登霍夫一行人之後,東邊的魯道夫騎士、老康拉德騎士也到了。他們是瓦爾特男爵的鄰居,跟楊家打過幾次交道,這次算是男方賓客。兩人各帶了一份禮:魯道夫送了一對獵犬,康拉德送了十張狐狸皮。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再然後,連瓦爾堡子爵也派人來了。
來的是子爵的一個管事,四十多歲,精瘦,說話客客氣氣。他遞上一份禮單和子爵的親筆賀信,信上寫得冠冕堂皇,什麼“兩家聯姻,實為盛事”“願楊氏家族興旺發達”之類的話。楊保祿看完信,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明白——瓦爾堡子爵這是在做姿態。
自從楊定軍花兩百金幣買下瓦爾德堡騎士領後,瓦爾堡子爵對楊家的態度就微妙起來。說敵對吧,不算;說親近吧,又隔著一層。但至少表麵上,子爵一直保持著客氣,逢年過節都會派人送禮問候。這次安遠大婚,更是主動送了一份不薄的禮——一套鍍銀的馬具,外加五十枚金幣。
楊保祿把禮單收好,對子爵的管事說:“回去替我謝謝子爵大人。改日有空,請子爵到盛京來坐坐。”
管事連連點頭,被引到院子裡坐下喝茶。
正午時分,盛京內城的院子裡已經坐了四五十位賓客。有周圍領地的騎士和管事,有盛京本地的工坊頭目和學堂先生,還有幾個常年跟楊家做生意的商人——布希父子當然在其中,老布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新長袍,小布希跟在父親身後,兩人抬著一口木箱。
“楊大少爺!”老布希笑嗬嗬地拱手,“安遠成親,我這個老傢夥得表示表示。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一些意大利來的小玩意兒。”
木箱開啟,裡麵是幾匹顏色鮮豔的絲綢、一套銀製的梳妝用具、還有一麵威尼斯產的玻璃鏡——鏡麵不算太平整,照人有些變形,但這東西在中世紀歐洲可是稀罕物,一麵鏡子能換一匹好馬。
楊保祿拍了拍老布希的肩膀:“咱倆幾十年的交情,不用這麼破費。”
“正因為幾十年的交情,纔要破費。”老布希笑著說,“當年要不是你們楊家,我弟弟早就餵了海盜。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小布希在旁邊也跟著笑,但笑得有些靦腆。他剛從意大利回來不久,曬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很好。楊保祿把他拉到一邊,問了南邊商路的情況,聽他說找到了硫磺和硝石的穩定貨源,心裡更高興了。
“你先歇幾天,緩過勁來再說。”楊保祿對小布希說,“南下這一趟辛苦了,我都記著。”
小布希撓撓頭:“不辛苦。就是翻阿爾卑斯山的時候差點掉下去一次,彆的都還好。”
楊保祿:“……”
午後,太陽微微偏西時,瓦爾特家的送親隊伍到了。
最先聽見的是號角聲——低沉悠長,從東邊的山梁上傳來,一聲接著一聲。然後看見了旗幟,瓦爾特家的雄鷹旗在春風裡招展,後麵跟著長長的一隊人馬。
楊保祿帶著楊定軍、楊安遠,以及盛京有頭有臉的一眾人等,迎出了內城大門。
送親隊伍足有五十多人。打頭的是瓦爾特男爵本人,騎著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穿著繡有家徽的紅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柄銀鞘長劍。他身後是二十名全副武裝的騎兵,再後麵是幾輛馬車,車上載著瑪格麗特的嫁妝——雖然大部分嫁妝之前已經交割過了,但按照習俗,送親時還要帶上新孃的隨身物品和最後一車陪嫁。
瑪格麗特坐在一輛敞篷的馬車上。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銀色的花紋,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的絲帶。金色的長髮編成複雜的辮子,盤在頭頂,用銀製的髮簪固定住。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麵紗,透過麵紗能看見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明亮的眼睛。
馬車停下時,瓦爾特翻身下馬,大步走向楊保祿。兩人在眾人麵前擁抱了一下——這是楊家帶來的習慣,周圍的領主們現在也都接受了。
“楊老弟,我把女兒送來了。”瓦爾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臉上帶著笑。
楊保祿鄭重地拱手:“男爵大人放心。”
瓦爾特轉過身,朝馬車伸出手。瑪格麗特扶著父親的手,踩著一隻小木凳,緩緩走下馬車。她站定後,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楊保祿身後——那裡站著楊安遠。
楊安遠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腰間繫著深藍色的布帶,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起。這身打扮不算華麗,但乾淨利落,襯得少年身形挺拔。他的臉還是那副平靜的模樣,但耳尖紅透了。
瑪格麗特看見他,麵紗下的嘴角彎了彎。
楊安遠走上前,按照之前演練過的程式,向瑪格麗特微微躬身,然後伸出手。瑪格麗特把手放在他掌心裡,那隻手很涼,微微有些顫抖。
“瑪格麗特小姐。”楊安遠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歡迎來到盛京。”
瑪格麗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小聲說:“叫瑪格麗特就好。”
楊安遠愣了一下,隨即改口:“瑪格麗特。”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直呼名字。
楊保祿和瓦爾特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帶著笑意。
婚禮儀式在盛京的公共大廳舉行。
這棟建築是三年前建的,用石頭砌牆、木梁架頂,能容納兩百人同時就座。平時用來接待重要客人、召開議事會,今天被佈置成了婚禮禮堂。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大廳正麵的牆上貼著一個巨大的紅雙喜字,兩邊掛著紅色的布幔。喜字下方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放著燭台、果盤、麪食點心,還有楊亮親筆寫的“楊氏先祖”牌位——這是楊家的傳統,婚喪嫁娶都要告祭先祖。
供桌旁邊,站著本地教堂的一位神父。這是瓦爾特家要求的,畢竟瑪格麗特是基督徒,婚禮需要教會的祝福。楊保祿對此冇有異議,楊亮也說過,入鄉隨俗,不必事事較真。
但神父來之前,楊亮把他請到藏書樓裡談了半個時辰。冇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隻知道神父出來後神色古怪,對楊亮的態度恭敬了許多。後來有人看見神父手裡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麵上寫著幾個漢字,神父雖然看不懂,但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
此刻,神父穿著白色長袍,手持一本拉丁文聖經,站在供桌右側。他的左側是楊亮——老人家今天精神意外地好,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長袍,坐在一把鋪了軟墊的高背椅上,手邊放著一根黑鐵木柺杖。
大廳裡坐滿了人。男方賓客在左邊,女方賓客在右邊,中間留出一條鋪著紅布的走道。楊保祿和諾麗彆坐在左側前排,楊定軍和瑪蒂爾達坐在他們旁邊,楊寧坐在瑪蒂爾達腿上,好奇地東張西望。瓦爾特男爵坐在右側前排,身邊是他的幾個親信騎士。
布希父子、格哈德、魯道夫、康拉德等人都坐在後麵幾排。再後麵是盛京工坊的管事們——弗裡茨、漢斯、老康拉德、盧卡,還有新來的意大利工匠朱塞佩。朱塞佩第一次參加中式婚禮,眼睛瞪得溜圓,生怕漏看了什麼。
時辰到了。
楊定山站在大廳門口,吹響了一支牛角號。號聲低沉悠長,壓住了廳內所有的竊竊私語。
楊安遠和瑪格麗特並肩走進大廳。
兩人走得很慢,步伐配合得不太默契——瑪格麗特邁步小,楊安遠邁步大,走著走著就錯開了,然後又互相等對方。這個小插曲讓廳裡響起了善意的輕笑聲,楊安遠的耳尖更紅了。
走到供桌前,兩人停下腳步,轉身麵向眾人。
楊亮拄著柺杖站起來。
大廳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七十三歲的老人,身形已經有些佝僂,但站在那裡,腰板還是挺得筆直。他的頭髮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布帶束在腦後,臉上皺紋深刻,像阿勒河邊那些老橡樹的樹皮。但他的眼睛還亮著——那是一個穿越三十五年的靈魂,在另一個時空裡燃燒了半輩子之後,剩下的最後一點火光。
“今天,是楊氏第三十八年。”楊亮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三十八年前,我們一家五口來到這片河穀。那時這裡冇有盛京,冇有工坊,冇有碼頭,隻有荒草和樹林。”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大廳。
“三十八年。從五個人,到四千人。從一座木屋,到百座工坊。從一袋種子,到滿倉糧食。”楊亮的聲音緩慢而有力,“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在座每一個人——楊家的子弟、遠道而來的朋友、在這裡生根的鄰居——大家一起,一磚一瓦建起來的。”
瓦爾特男爵在右邊聽得專注。他認識楊亮好幾年了,但這是第一次聽這位老人當眾說這麼多話。
“今天,我的長孫楊安遠成親。”楊亮看向站在供桌前的少年和少女,“新娘子叫瑪格麗特,是瓦爾特男爵的女兒。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們楊家的人了。”
他頓了頓,又說:“楊家有個規矩——進了一家門,就是一家人。不分男女,不分長幼,不分先來後到。一家人,就要互相扶持,互相體諒,同甘共苦。”
楊亮的目光落在楊安遠身上:“安遠。”
楊安遠挺直了腰:“爺爺。”
“你是楊家長孫。你爹叫楊保祿,你二叔叫楊定軍,你三叔叫楊定山。”楊亮一字一句地說,“你記住,楊家的男人,頭一條就是要擔得起責任。對妻子負責,對家人負責,對你將來的領地和領民負責。”
楊安遠深吸一口氣,沉聲應道:“我記住了。”
楊亮又看向瑪格麗特。隔著麵紗,老人看著這個異族少女的麵容,目光柔和下來。
“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微微一顫,輕聲應道:“在。”
“你爹把你交給楊家,楊家就不會讓你受委屈。”楊亮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安遠這孩子,嘴笨,不愛說話,但心眼實在。他要是哪裡做得不好,你直接說,不用忍著。他要是敢欺負你,你來告訴我,我用柺杖揍他。”
廳裡響起一陣笑聲。楊安遠的臉徹底紅了。
瑪格麗特也笑了,麵紗下的眼睛彎成月牙。“謝謝爺爺。”她說這四個字時,用的是漢語——雖然發音不太標準,但清清楚楚。
楊亮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接下來是拜堂。
楊家的拜堂禮簡化過,不像後世那麼繁瑣,但核心步驟保留了。楊安遠和瑪格麗特先朝“楊氏先祖”牌位三鞠躬,然後朝楊亮鞠躬,再朝楊保祿和諾麗彆鞠躬,最後朝瓦爾特男爵鞠躬。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每鞠一躬,楊亮就在旁邊念一句。
“一拜天地——敬天法祖,不忘根本。”
“二拜高堂——孝親敬長,傳承家風。”
“夫妻對拜——同心同德,白頭偕老。”
楊安遠和瑪格麗特麵對麵,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時,兩人的目光在麵紗內外相遇,都看見對方眼裡的緊張——還有一點點不好意思的笑意。
然後是神父的祝福。
老神父走上供桌前,用拉丁文唸了一段聖經裡關於婚姻的經文。唸完後,他按照教會的儀式,詢問兩人是否願意結為夫妻。
楊安遠說:“我願意。”
瑪格麗特說:“我願意。”
神父畫了一個十字,用聖水灑在兩人頭頂,然後用不太熟練的德語說:“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我宣佈你們結為夫妻。”
大廳裡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楊定山站在門口,又吹響了牛角號,這一次號聲更加嘹亮,穿過大廳的窗戶,傳到內城外,傳到碼頭邊,傳遍了整個盛京。
宴席開始了。
長桌上不斷端上熱菜:燉羊肉、烤鵝、蒸魚、白麪饅頭、煮雞蛋、乳酪、蜂蜜酒。楊家的宴席不講究山珍海味,但勝在量足、實在,每道菜都用足了料。尤其是那道燉羊肉,用盛京自產的香料調味,燉了大半天,肉爛湯濃,連瓦爾特男爵都連吃了兩碗。
楊亮坐在主位,麵前單獨放了一碗小米粥和兩碟小菜——諾麗彆不讓他吃油膩的東西。老人倒也不在意,慢慢喝著粥,看著大廳裡觥籌交錯的熱鬨場麵,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楊保祿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先是瓦爾特男爵和女方賓客,然後是格哈德和林登霍夫的騎士們,再是魯道夫、康拉德等鄰居,最後是盛京本地的工坊管事和學堂先生。
敬到朱塞佩時,意大利工匠站起來,用結結巴巴的德語說:“楊大人,婚禮,好看。我想,學,做那個,紅色雙喜。”
楊保祿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回頭讓弗裡茨教你。”
朱塞佩連連點頭,又加了一句:“藍杯子,我又做了一批,更好看。”
“明天去看。”楊保祿說。
楊定軍坐在角落裡,麵前放著一杯蜂蜜酒,基本冇怎麼動。他不太喜歡這種場合,人多吵鬨,不如工坊裡安靜。但今天是侄子大婚,他必須得出息。
瑪蒂爾達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抱著楊寧,另一隻手時不時夾菜喂女兒。楊寧吃了三顆糖,又吃了半碗蒸蛋,嘴角沾著蛋黃渣,心滿意足地靠在母親懷裡打瞌睡。
“二哥。”楊保祿端著酒杯走過來,“你怎麼不喝酒?”
“喝了。”楊定軍指了指杯子,“一口。”
“一口也叫喝?”楊保祿在他旁邊坐下,給自己倒滿,“今天是安遠的好日子,你這當叔叔的,得喝三杯。”
楊定軍看著哥哥遞過來的酒杯,猶豫了一下,接過來抿了一小口。
“你呀。”楊保祿無奈地搖頭,自己一飲而儘。
瑪蒂爾達在旁邊輕聲說:“大哥,他不愛喝就彆勉強。回去還要看圖紙呢。”
楊保祿一愣,然後大笑起來。“行,行,二弟妹發話了,我不逼他。不過——”他湊近楊定軍,壓低聲音,“你那個鐵齒輪,弗裡茨說鑄出來了,成色不錯。”
楊定軍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漢斯親自盯著澆鑄的,廢了八爐,第九爐成了。”楊保祿說,“明天拿給你看。”
楊定軍立刻坐直了身子,剛纔那股萎靡勁兒一掃而空。“不用明天,今晚——”
“今晚是安遠洞房花燭夜。”楊保祿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消停點。”
楊定軍訕訕地靠回椅背。瑪蒂爾達抿著嘴笑,輕輕拍了拍丈夫的手臂。
另一邊,楊安遠和瑪格麗特坐在新人專屬的小桌旁。
桌上擺滿了菜,但兩人都冇怎麼動筷子。楊安遠坐得筆直,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偶爾瞥一眼身邊的瑪格麗特,又趕緊移開。瑪格麗特已經摘掉了麵紗,露出清秀的麵容——淡金色的眉毛,灰藍色的眼睛,鼻梁上撒著幾粒淡淡的雀斑。
沉默了好一會兒,瑪格麗特先開口了。
“楊公子——”
“安遠就好。”楊安遠打斷她,又覺得不太禮貌,趕緊補了一句,“叫安遠就行。”
瑪格麗特眨眨眼:“安遠。”
“嗯。”
“你在學堂裡,教什麼?”
楊安遠冇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纔回答:“算術和識字。有時候也講一點天文。”
“天文?”瑪格麗特眼睛亮了,“是看星星嗎?”
“不隻是看星星。”楊安遠說到這個,話就多了起來,“我爺爺說,我們腳下的大地是一個球,繞著太陽轉。星星是跟太陽一樣的火球,隻是離得遠。月亮繞著大地轉,海水跟著月亮漲落……”
他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瑪格麗特可能聽不懂,趕緊停下。
但瑪格麗特聽得很認真,眼睛裡全是好奇。“大地是一個球?那我們為什麼不會掉下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楊安遠想了想,用桌上的饅頭和雞蛋比劃起來。
遠處的楊保祿看見這一幕——自己那個悶葫蘆兒子,正拿著饅頭雞蛋跟新娘子比劃什麼,兩人湊得很近,瑪格麗特不時點頭,偶爾笑一下。楊保祿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宴席持續到天黑。
油燈和火把把大廳照得通明。有人提議讓新人表演節目,被楊定山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但布希老爺子站起來,唱了一首萊茵河畔的古老民歌,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唱的是船工號子的調子,歌詞講的是一對戀人在河邊分彆又重逢的故事。
老布希唱完,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熱烈的掌聲。瓦爾特男爵眼眶有些紅,端起酒杯朝老布希舉了舉,兩人隔空對飲了一杯。
夜深了,賓客陸續散去。
遠道而來的客人被安排在內城的客房裡休息。格哈德和林登霍夫的騎士們住東跨院,瓦爾特男爵和女方賓客住西跨院,周圍領地的鄰居們分散住在內城各處空房裡。盛京內城這些年陸續建了不少房舍,住下百十號客人不成問題。
楊安遠和瑪格麗特的新房,在後院一棟單獨的小樓裡。
這棟小樓是去年專門為安遠成親建的,上下兩層,下麵是客廳和書房,上麵是臥房。傢俱都是新打的橡木貨,床上鋪著細布床單和新棉被,窗台上放著一束乾薰衣草——這是瑪蒂爾達送來的。
楊安遠帶著瑪格麗特走進小樓時,裡麵已經點起了兩盞油燈,光線柔和。瑪格麗特站在客廳裡,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書架上——那裡擺著幾十本書,有楊亮寫的《初等算術》《識字課本》《農事紀要》,也有從意大利買回來的拉丁文典籍。
“這些書,你都讀過?”瑪格麗特問。
“大部分。”楊安遠說,“有幾本拉丁文的,還在學。”
瑪格麗特走到書架前,輕輕摸了摸那些書的脊背。她識字不多,隻會簡單的拉丁文祈禱詞和德語讀寫,但看著這些書,她忽然覺得,自己嫁的這個人,跟她見過的所有騎士、領主都不一樣。
“以後,你能教我認字嗎?”她轉過身,看著楊安遠,“認你們的漢字。”
楊安遠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盛京的夜色深沉。阿勒河的水聲隱隱傳來,混著遠處水力工坊水車轉動的吱呀聲。偶爾有一兩聲狗叫,然後複歸安靜。
楊亮坐在自己的書房裡,冇有點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麵前攤開的一本筆記上。那是他三十多年前剛到這片河穀時寫的,紙張已經泛黃,墨跡也有些褪色,但字跡依然清晰——是他用自製的炭筆寫下的漢字。
第一頁寫的是:
“穿越第三日。河穀土地肥沃,水源充足,適合開墾。當務之急:搭建住所,儲備食物,探索周邊。”
後麵一頁一頁,記錄著三十五年的點點滴滴。第一次開荒、第一季收成、第一座工坊、第一爐鐵水、第一匹細布……一直記到安遠的出生,記到定軍娶瑪蒂爾達,記到今天安遠成親。
楊亮慢慢合上筆記,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書房外麵,諾麗彆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看見屋裡冇點燈,輕輕推開門。
“怎麼黑坐著?”她把湯放在桌上,點亮了油燈。
燈光亮起,照見老人臉上的淚痕。
諾麗彆冇有說話,隻是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冇事。”楊亮的聲音沙啞,但平靜,“就是想到安遠小時候,才這麼高,抱著我的腿叫爺爺。一轉眼,都娶媳婦了。”
他頓了頓,輕聲說:“我這輩子,值了。”
諾麗彆把湯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喝湯。明天安遠還要帶新娘子來給你敬茶。”
楊亮點點頭,端起湯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油燈的光映在窗紙上,從外麵看,像一隻溫暖的眼睛。
後半夜,盛京下起了小雨。
春雨細細密密地落在瓦片上、樹葉上、石板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雨絲穿過阿勒河穀的風,把整個盛京籠罩在一片溫潤的水汽裡。農田裡的冬小麥正拔節,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
楊保祿站在自家臥房窗前,看著夜雨出神。
諾麗彆從身後走過來,給他披了件外衣。
“想什麼呢?”
“想三十多年前。”楊保祿的聲音很低,“那時候咱們剛到這兒,頭一年春天也下了這麼一場雨。爹高興得跟什麼似的,說春雨貴如油。”
他轉過身,看著妻子:“你說爹他,還能陪咱們多久?”
諾麗彆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不管多久,他在一天,咱們就好好孝敬一天。”
楊保祿點點頭,冇再說話。
雨聲漸漸小了。東邊的天際,隱約透出一線魚肚白。
盛京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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