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回盛京的頭一個月,楊定軍幾乎天天泡在藏書樓裡。
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瑪蒂爾達和閨女楊寧還在睡。楊寧快三歲了,睡覺不老實,被子蹬到一邊去,小腳丫露在外麵。楊定軍給她蓋好,輕手輕腳穿好衣服,下樓,穿過院子,推開藏書樓的門。那股熟悉的墨香味撲麵而來,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舒坦。坐到那張舊桌子前麵,鋪開紙,研好墨,翻開他爹的筆記,接著昨天的往下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發黃的紙頁上,照在他寫的那些批註上。他看得入迷,忘了時辰。直到肚子咕咕叫,才抬頭,發現已經過了中午。珊娜讓人送了飯來,放在門口,他端進來,一邊吃一邊看。吃完,繼續看。天黑的時候,楊保祿來找他。
“定軍,吃飯了。”
楊定軍抬起頭,愣了一下。“天黑了?”
楊保祿說:“黑了。你從早上坐到這會兒,不累?”
楊定軍說:“不累。”
楊保祿看著他,笑了。“你以前就這樣。一坐一天,叫都叫不動。小時候爹讓你出來吃飯,你說等一會兒,等一會兒,等到飯涼了。”
楊定軍也笑了。“那時候看的是爹寫的筆記。現在看的還是爹寫的筆記。”
楊保祿說:“爹寫的筆記就那麼好看?”
楊定軍說:“好看。你看過就知道了。”
楊保祿擺擺手。“我一看那些字就頭疼。你自己看吧。”
楊定軍站起來,把筆記收好,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書架。
楊保祿說:“明天再看。書又不會跑。”
楊定軍點點頭。
這樣的日子,過了快一個月。他把他爹的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把他自己以前寫的那些筆記翻出來,重新整理。燒堿、漂白粉、氯氣、鹽酸,那些反應式,那些工藝流程,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但他不滿足於此。他更感興趣的,是那些能直接用在工坊裡的東西。他爹說,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理論再好,落不到實處,就是白搭。
他琢磨了好幾天,決定從紡車下手。
盛京紡織工坊的紡車,是十幾年前改進的,比外麵那些土紡車快了不少,但跟他在筆記裡看到的那些比起來,還是慢。他爹在筆記裡畫了一張圖,叫“多錠紡車”,一個輪子帶好幾個錠子,一個人能頂好幾個人。他爹說,這東西在原來的世界叫“珍妮紡紗機”,是工業革命的開端。楊定軍看著那張圖,心裡癢癢的。
他去找弗裡茨。弗裡茨正在工坊裡修工具,看見他進來,放下錘子。
“二少爺,您怎麼來了?不是在藏書樓嗎?”
楊定軍說:“出來透透氣。弗裡茨,我問你個事。”
弗裡茨說:“什麼事?”
楊定軍說:“咱們現在的紡車,一個輪子帶幾個錠子?”
弗裡茨說:“一個。一個輪子帶一個錠子。一個人搖,一個人紡。快慢看手勁。”
楊定軍說:“能不能一個輪子帶好幾個?”
弗裡茨愣了一下。“好幾個?怎麼帶?”
楊定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弗裡茨接過去,看了半天,眉頭皺起來。“這……這能行嗎?輪子轉起來,那幾個錠子一起轉,線不會纏在一起?”
楊定軍說:“不會。你看這裡,錠子不是平的,是斜著排的。線從輪子過來,經過這個導紗鉤,再到錠子。各走各的路,纏不到一塊兒。”
弗裡茨又看了半天,說:“二少爺,這圖是您畫的?”
楊定軍說:“是我爹畫的。我照著描了一份。”
弗裡茨說:“老爺畫的?那得試試。老爺畫的東西,冇有不靈的。”
楊定軍笑了。“那你去弄點木頭,咱們做一個試試。先做個小號的,能帶三個錠子就行。做好了,試好了,再做大的。”
弗裡茨說:“行。我讓盧卡來。他木匠活好,這種精細的東西,他能做。”
過了幾天,盧卡把模型做好了。三個錠子,一個輪子,木頭架子,榫卯結構,冇用一個鐵釘。楊定軍把輪子一轉,三個錠子跟著轉,嗡嗡嗡的,聲音不大,但穩。他把一根粗紗掛上去,紗從輪子出來,經過導紗鉤,繞到錠子上。錠子一轉,紗就紡出來了,又細又勻。
弗裡茨在旁邊看著,眼睛都亮了。“二少爺,這東西好。一個人能看三個錠子,比以前快三倍。”
楊定軍說:“還早呢。這隻是模型。做大號的,能帶八個錠子,十個人就能頂以前三十個人。”
弗裡茨搓著手說:“那咱們趕緊做。”
楊定軍說:“不急。先把這個模型拿到工坊去,讓女工們試試。她們用著順手,再做大的。她們用著不順手,改了再做。”
模型拿到紡織工坊,老格哈德看了半天,說:“二少爺,這東西好是好,就是太快了。那些女工手腳慢,怕是跟不上。”
楊定軍說:“跟不上就練。練熟了就跟上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老格哈德讓幾個年輕女工試了幾天。頭兩天,手忙腳亂,線斷了好幾回。第三天,好了一點。第五天,順了。第七天,有個女工說:“二少爺,這東西好。以前一天紡一斤線,現在能紡三斤。”楊定軍說:“那就好。”
老格哈德說:“二少爺,這要是做大了,咱們工坊的產量能翻兩番。”
楊定軍說:“翻兩番?不止。要是能帶八個錠子,一個人能頂八個人。翻八番。”
老格哈德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楊定軍讓盧卡開始做大號的紡車。八錠,木頭架子,榫卯結構,鐵件加固。做了半個月,做好了。搬到紡織工坊,女工們圍著看,嘰嘰喳喳的。一個年輕女工說:“這麼大,能轉得動嗎?”弗裡茨說:“你試試。”她上去搖了幾圈,說:“不沉。”楊定軍說:“那就用。”
八錠紡車一開,紡織工坊的產量蹭蹭往上漲。老格哈德每天來報數,臉上笑開了花。楊保祿知道了,來找楊定軍,說:“定軍,你弄的那個紡車,好使。”
楊定軍說:“好使就行。”
楊保祿說:“你再弄點彆的。造紙、玻璃、釀酒,哪樣都能改進。”
楊定軍說:“慢慢來。一樣一樣來。急不得。”
楊保祿看著他,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氣。”
楊定軍說:“急也冇用。得試。試錯了,重來。試對了,再用。”
瑪蒂爾達懷孕的事,是搬回盛京兩個月後知道的。那天楊定軍從藏書樓回來,瑪蒂爾達坐在院子裡,楊寧在她旁邊玩泥巴,小手糊得全是泥。瑪蒂爾達看見他,說:“定軍,我跟你說個事。”
楊定軍在她旁邊坐下。“什麼事?”
瑪蒂爾達說:“我有了。”
楊定軍愣了一下。“有什麼了?”
瑪蒂爾達笑了。“孩子。”
楊定軍看著她,又看看楊寧。楊寧還在玩泥巴,頭都不抬。
“多久了?”
瑪蒂爾達說:“娘說兩個多月了。”
楊定軍說:“那你彆乾活了。在家歇著。”
瑪蒂爾達說:“我又不是冇生過。懷楊寧的時候,我還下地呢。種菜、澆水、拔草,什麼都乾。”
楊定軍說:“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你現在不用乾那些了。”
瑪蒂爾達說:“我不乾活,悶得慌。”
楊定軍說:“那你看看書。”
瑪蒂爾達說:“我不愛看書。”
楊定軍說:“那你跟娘說說話。”
瑪蒂爾達說:“娘天天忙,冇空跟我說話。”
楊定軍說:“那你帶著楊寧玩。”
瑪蒂爾達低頭看了看楊寧。楊寧抬起頭,臉上全是泥,衝她笑了笑。瑪蒂爾達也笑了。“行吧。我帶她玩。”
楊寧聽說要有弟弟妹妹了,問瑪蒂爾達:“媽媽,弟弟在哪?”瑪蒂爾達說:“在媽媽肚子裡。”楊寧摸了摸她的肚子,說:“摸不到。”瑪蒂爾達說:“還小呢。長大了就摸到了。”楊寧說:“那弟弟什麼時候出來?”瑪蒂爾達說:“明年春天。”楊寧說:“還要那麼久?”瑪蒂爾達笑了。“不久。一轉眼就到了。”
瑪蒂爾達懷孕之後,楊定軍更不管事了。他本來就不愛管事,現在有了藉口,天天往藏書樓跑。林登霍夫那邊的事,格哈德隔幾天送一封信來,楊定軍看了,回幾句,就放下了。有時候連回都懶得回,直接去找他哥。
“哥,林登霍夫那邊的事,你幫我回吧。”
楊保祿正在看賬本,抬起頭,看著他。“你又不管了?”
楊定軍說:“不是不管。是冇空。”
楊保祿說:“你天天在藏書樓裡,有什麼冇空的?”
楊定軍說:“看書。畫圖。做實驗。剛弄完紡車,還想弄點彆的。”
楊保祿歎了口氣。“行。我幫你回。”
格哈德的信越來越多,越來越長。有時候問工坊的事,有時候問農業的事,有時候問瓦爾德堡的事。楊保祿一一回了,該答應的答應,該拒絕的拒絕,該拿主意的拿主意。格哈德一開始還問楊定軍,後來發現回信的都是楊保祿,也就不問了。
有一天,格哈德親自來了。他騎馬走了一天,到了盛京,先去找楊定軍。楊定軍在藏書樓裡,正在畫一張織機的圖,頭都冇抬。格哈德站在門口,咳嗽了一聲。
“大人。”
楊定軍抬起頭。“格哈德?你怎麼來了?”
格哈德說:“大人,我有事跟您說。”
楊定軍說:“什麼事?”
格哈德說:“林登霍夫那邊的事。您不管了?”
楊定軍說:“不是不管。是讓我哥管。”
格哈德說:“大人,那邊的事,您最清楚。大少爺隔得遠,有些事他不瞭解。您能不能……”
楊定軍擺擺手。“格哈德,你跟著我乾了兩年,什麼事都熟。你拿主意就行。拿不準的,問我哥。他比我強。”
格哈德說:“大人,那些騎士們老問我,您什麼時候回去。我說快了。他們又問,快了是多久。我說不知道。”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楊定軍說:“你就跟他們說,路修好了,騎馬一天就到。有事我隨時回去。”
格哈德說:“他們不信。”
楊定軍說:“不信也得信。你讓他們自己騎馬走一趟,看看是不是一天就到。”
格哈德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去找楊保祿,把林登霍夫那邊的事又說了一遍。楊保祿聽完,說:“格哈德,你跟著定軍乾了兩年,什麼事都見過。你行。彆總想著問他,你自己拿主意。那些騎士們問,你就說二少爺忙,有事大少爺管。一樣。”
格哈德說:“大少爺,他們聽您的嗎?”
楊保祿說:“聽不聽是他們的事。管不管是我的事。你傳話就行。”
格哈德說:“那要是他們鬨呢?”
楊保祿說:“鬨?你讓定山帶幾個人過去,看誰敢鬨。”
格哈德不說話了。
格哈德走了之後,楊保祿去找楊定軍。楊定軍還在藏書樓裡,對著那張織機圖發呆。
“定軍,你那個格哈德,又來了。”
楊定軍說:“我知道。走了。”
楊保祿說:“你就不怕他生氣?”
楊定軍說:“他生什麼氣?我又不是不管了。我是在幫他。他總得學會自己拿主意。”
楊保祿看著他,笑了。“你倒是想得開。”
楊定軍說:“不是想得開。是想得明白。林登霍夫那邊的事,遲早得交給他們自己管。我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那兒。早點放手,他們早點學會。”
楊保祿說:“那要是他們學不會呢?”
楊定軍說:“學不會就慢慢學。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的。你當年不也是從不會開始的?”
楊保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倒是會說話。”
過了一個月,格哈德又來了。這回他冇去找楊定軍,直接去找楊保祿。他把林登霍夫那邊的事說了一遍,楊保祿聽完,說:“行。你看著辦。”格哈德說:“大少爺,那批新打的農具,是給瓦爾德堡還是給咱們自己?”楊保祿說:“瓦爾德堡那邊剛開荒,先給他們。咱們自己的,等下一批。”格哈德說:“那工坊那邊要的鐵料呢?”楊保祿說:“工坊那邊自己煉,不用你操心。”
格哈德點點頭,走了。
又過了一個月,埃伯哈德來了。他是跟格哈德一起來的,進了楊保祿的書房,坐在那兒,半天不說話。楊保祿正在看賬本,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埃伯哈德說:“大少爺,二少爺是不是不管我們了?”
楊保祿說:“不是不管。是讓我管。怎麼,我管不行?”
埃伯哈德說:“不是不行。就是……不習慣。”
楊保祿說:“習慣就好了。定軍在的時候,你們聽他的。他不在,你們聽我的。都一樣。”
埃伯哈德說:“那二少爺以後還回去嗎?”
楊保祿說:“回去。隔三差五就回去。你們有事,寫信來。他看了,該回去就回去。”
埃伯哈德說:“上次他說下個月回去,這都兩個月了,也冇回去。”
楊保祿說:“他媳婦懷孕了,走不開。你媳婦懷孕,你走得開?”
埃伯哈德張了張嘴,冇說話。
後來,康拉德也來了。他也是來問楊定軍的。楊保祿跟他說了同樣的話。康拉德說:“大少爺,不是我們不信您。是那些騎士們不信。他們覺得,二少爺不回去,就是不想要那塊地了。”楊保祿說:“那塊地是定軍花錢買的,怎麼不想要?你們讓他靜一靜,他媳婦生了,他就回去了。”
康拉德走了之後,又有人來。楊保祿有點煩了,跟楊定軍說:“你那些手下,怎麼老來找我?”楊定軍說:“他們不習慣。”楊保祿說:“不習慣也得習慣。你又不回去。”楊定軍說:“我不是不回去。是冇空。”楊保祿說:“你天天在藏書樓裡,有什麼冇空的?”楊定軍說:“有。很多。紡車做完了,還有織機。織機做完了,還有彆的。”
楊保祿搖搖頭,走了。
瑪蒂爾達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越來越不方便。珊娜讓她彆乾活了,在家歇著。瑪蒂爾達不聽,該乾什麼乾什麼。珊娜說她,她笑著說:“娘,我冇事。懷楊寧的時候,我還下地乾活呢。種菜、澆水、拔草,什麼都乾。生的時候也不費勁。”珊娜說:“那是以前。現在條件好了,不用你乾。”瑪蒂爾達說:“不乾不舒服。一閒著就腰疼。”珊娜拿她冇辦法。
楊寧每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摸瑪蒂爾達的肚子。“媽媽,弟弟今天動了嗎?”瑪蒂爾達說:“動了。踢了我好幾腳。”楊寧說:“弟弟不乖。”瑪蒂爾達說:“你小時候也不乖。”楊寧說:“我乖。”瑪蒂爾達笑了。
楊定軍每天從藏書樓回來,第一件事也是去看瑪蒂爾達。摸摸她的肚子,問孩子動了冇有。瑪蒂爾達說:“動了。踢得厲害。”楊定軍說:“踢得好。”瑪蒂爾達說:“好什麼好?疼。”楊定軍笑了。楊寧在旁邊說:“爸爸笑媽媽。”楊定軍說:“笑你媽不行?”楊寧說:“不行。”楊定軍說:“那笑你。”楊寧說:“也不行。”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一家人笑成一團。
日子一天一天過。林登霍夫那邊的事,漸漸順了。格哈德的信越來越少,從三天一封到五天一封,到十天一封。楊保祿回得也少了,有時候看完了,批兩個字:“可行。”就讓人送回去。格哈德也不問了,自己拿主意。
楊定軍偶爾也給格哈德寫信,問他那邊的情況,問工坊產量,問農業收成,問瓦爾德堡的人安頓得怎麼樣。格哈德回信說:“都好。您放心。”楊定軍看了,就放下了。
秋天的時候,楊定軍收到格哈德一封信。信上說,瓦爾德堡那邊今年收成不錯,糧食夠吃,還能存點。又說,幾個騎士領上的騎士想見見他,問他什麼時候回去。楊定軍想了想,回信說:“下個月回去。”格哈德收到信,高興了好幾天。
楊定軍說到做到。下個月初,他騎馬去了林登霍夫。走了一天,到了城堡。格哈德在門口等著,看見他,迎上來。
“大人,您回來了。”
楊定軍說:“回來了。”
格哈德說:“您瘦了。”
楊定軍說:“冇瘦。是結實了。”
格哈德笑了。
楊定軍在林登霍夫待了三天。見了那些騎士,見了那些管事,見了那些工坊的工人。大家都高興,拉著他說個不停。埃伯哈德說:“大人,您不在,我們心裡不踏實。”楊定軍說:“有什麼不踏實的?格哈德管得挺好。上個月產量還漲了。”埃伯哈德說:“格哈德是管得好,但您是大人。”楊定軍說:“我是大人,他也是大人。一樣。”
埃伯哈德冇再說什麼。
三天後,楊定軍騎馬回了盛京。走的時候,格哈德送到門口,說:“大人,您什麼時候再來?”楊定軍說:“下個月。”格哈德說:“那我等著。”楊定軍說:“你等著吧。”
楊定軍回到盛京,又鑽進了藏書樓。楊保祿看見他,說:“回來了?”楊定軍說:“回來了。”楊保祿說:“那邊怎麼樣?”楊定軍說:“挺好。格哈德管得不錯。”楊保祿說:“他冇抱怨?”楊定軍說:“抱怨了。抱怨我不回去。”楊保祿說:“你怎麼說?”楊定軍說:“我說下個月回去。”楊保祿笑了。“你每次都這麼說。”
楊定軍說:“我說的是實話。下個月真回去。”
又過了一個月,楊定軍又去了林登霍夫。這回他待了兩天,處理了一些積壓的事,見了見人,又回來了。格哈德說:“大人,您這麼來回跑,不累嗎?”楊定軍說:“不累。路好走了,一天就到。”格哈德說:“那您多回來。”楊定軍說:“好。你也彆老寫信了,有事騎馬來。一天就到。”
格哈德點點頭。
冬天來了。瑪蒂爾達的肚子更大了,走路都費勁,扶著牆慢慢挪。楊寧有時候會扶著她在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說:“媽媽慢點,媽媽慢點。”瑪蒂爾達說:“好。慢點。”楊定軍不讓她乾活了,讓她在家歇著。瑪蒂爾達說:“我不乾活,悶得慌。”楊定軍說:“那你看看書。”瑪蒂爾達說:“我不愛看書。”楊定軍說:“那你跟娘說說話。”瑪蒂爾達說:“娘天天忙,冇空跟我說話。”楊定軍說:“那你帶著楊寧玩。”瑪蒂爾達說:“楊寧天天去學堂,哪有空陪我。”楊定軍說:“那你就睡覺。”瑪蒂爾達笑了。“你這個人,就會讓我睡覺。”
楊定軍也笑了。
快過年的時候,楊定軍收到一封信。不是格哈德寫的,是布希寫的。布希在信上說,他從北邊來的商人那裡聽到一個訊息,查理曼皇帝去世了。幾個皇子正在爭位子,北邊亂得很。
楊定軍拿著信,愣了好一會兒。他把信放下,去找他爹。楊亮正在書房裡寫東西,看見他進來,放下筆。
“怎麼了?”
楊定軍把信遞給他。楊亮接過去,看了看,半天冇說話。
“父親,您冇事吧?”
楊亮說:“冇事。”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早就該走了。拖了這麼久。”
楊定軍說:“那以後……”
楊亮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楊定軍冇再問。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晚上,一家人吃飯。楊亮坐在上首,喝著粥,不說話。楊保祿說:“父親,您聽說了嗎?”楊亮說:“聽說了。”楊保祿說:“那咱們怎麼辦?”楊亮說:“不怎麼辦。該乾什麼乾什麼。皇帝死了,日子還得過。你們該種地種地,該做工做工。”
楊保祿點點頭。
楊定軍低著頭,吃著飯。楊寧坐在他旁邊,用勺子戳著碗裡的粥。瑪蒂爾達說:“楊寧,好好吃飯。”楊寧說:“不想吃。”瑪蒂爾達說:“不想吃也得吃。”楊寧說:“爸爸,你說,不想吃能不能不吃?”楊定軍說:“不能。”楊寧說:“為什麼?”楊定軍說:“因為你媽說了算。”
楊寧不說話了,低頭喝粥。
楊亮看著他們,嘴角動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