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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定軍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正坐在議事廳裡對著賬本發呆。
格哈德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個油布包,說:“大人,盛京來的信。大少爺寫的。”
楊定軍接過來,拆開,一行一行往下看。信寫得不長,字跡潦草,一看就是趕著寫的。開頭說了幾句閒話,問了他這邊怎麼樣,問瑪蒂爾達和孩子好不好。然後話鋒一轉:“定軍,燒堿弄出來了。不是以前那種草木灰水,是真正的燒堿,勁兒大,好用。造紙、玻璃、紡織都試了,比灰水強十倍。漂白粉也試成了,灰布放進去,一泡就白。”
楊定軍拿著信,愣了好一會兒。燒堿,漂白粉。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落回實處。他想起小時候在藏書樓裡看的那些筆記,他爹寫的,密密麻麻的,講什麼苛化法、氨堿法,講什麼氯氣、漂白粉。他那時候看得似懂非懂,但心裡癢癢的。後來長大了,又看了一遍,還是癢癢的。他想動手試試,但他爹說,不急,先把你哥那邊的事管好。
後來他就來了林登霍夫,一待就是兩年多。
他把信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太陽暖洋洋的,院子裡的樹綠了,花也開了。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站了一會兒,心裡那股癢癢的感覺又上來了,比以前更厲害。
格哈德站在旁邊,看他臉色不對,問:“大人,出什麼事了?”
楊定軍說:“冇事。我哥那邊做了點東西。”
格哈德說:“什麼好東西?”
楊定軍說:“你不懂。”
格哈德笑了笑,冇再問。
楊定軍把信又看了一遍,這回看仔細了。信的最後寫了一句:“定軍,你那邊要是冇事,就回來看看。爹也想你了。安遠的事,等你回來再說。”
楊定軍把信摺好,收進懷裡。他坐在桌邊,看著窗外,想了很久。
從林登霍夫到盛京,以前坐船要兩三天。現在路修好了,騎馬一天就到。他上個月走過一回,天不亮出發,太陽落山的時候,正好看見盛京城牆上的燈火。一天,整整一天。要是坐馬車,慢點,一天半。但要是騎馬,一天穩穩的。
一天。
他想起剛來林登霍夫的時候,想家了,得等船,等天氣,等順風。有時候等好幾天,船纔來。來了,還得在船上晃三天。晃到盛京,人都瘦了一圈。現在好了,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他想著這些,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晚上,瑪蒂爾達把孩子哄睡了,回到屋裡。楊定軍坐在床邊,手裡還攥著那封信。她問:“怎麼了?一整天心神不定的。”
楊定軍把信遞給她。“你看看。”
瑪蒂爾達接過來,看了看。她認識字,楊定軍教的,這幾年學了不少。看完,她抬起頭,說:“你哥又弄出新東西了?”
楊定軍說:“是。”
瑪蒂爾達說:“你想回去?”
楊定軍看著她,冇說話。
瑪蒂爾達笑了。“你這個人,心裡想什麼,臉上全寫著。從你收到那封信開始,你就冇踏實過。吃飯的時候走神,看賬本的時候走神,跟格哈德說話也走神。我就知道,你想回去了。”
楊定軍說:“是。我想回去。”
瑪蒂爾達說:“那你就回去。”
楊定軍說:“不是回去看看。是搬回去。”
瑪蒂爾達愣了一下。
楊定軍說:“咱們一家,搬回盛京。不在林登霍夫住了。”
瑪蒂爾達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楊定軍說:“這邊的路修好了,騎馬一天就到。真有什麼事,格哈德他們能處理。處理不了的,讓人送信,我騎馬回來。一天就到。不耽誤。”
瑪蒂爾達說:“那這邊的事,誰管?”
楊定軍說:“格哈德管。他跟我乾了兩年了,什麼都熟。還有漢斯、弗裡茨他們,都在。工坊那邊有人管,地裡那邊有人管,瓦爾德堡那邊康拉德管。缺不了我。”
瑪蒂爾達沉默了一會兒,說:“安遠那邊的事呢?你哥不是說要你幫忙?”
楊定軍說:“安遠的事,我哥自己就能辦。我回去不回去,都一樣。”
瑪蒂爾達說:“那閨女呢?她快三歲了,要啟蒙了。這邊的先生,不如盛京的好。”
楊定軍說:“盛京的學堂,比這邊強十倍。閨女在那邊長大,比在這邊強。”
瑪蒂爾達又沉默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你早就想好了?”
楊定軍說:“想了好久了。”
瑪蒂爾達轉過身,看著他。“你這個人,在盛京的時候,天天往藏書樓跑。到了這邊,天天想著回藏書樓。你就那麼不喜歡管人管事?”
楊定軍說:“不是不喜歡。是我不擅長。你讓我管人管事,我能乾,但乾得不開心。你讓我看書、畫圖、做實驗,我開心。”
瑪蒂爾達歎了口氣。“行。你想回去就回去。反正這邊的事也順了,不缺你。”
楊定軍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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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蒂爾達說:“謝什麼。我是你老婆,你開心我就開心。”
第二天,楊定軍給楊保祿寫了封信。信寫得不長,把事情說了,把想法說了。最後寫了一句:“哥,我想搬回盛京。林登霍夫這邊的事,讓格哈德管。你有什麼事,讓人送信,我騎馬回去。一天就到。”
信送出去,等了幾天,回信來了。楊保祿的信寫得很簡單,就兩句話:“回來吧。房子給你留著呢。”
楊定軍看著那兩句話,笑了。
他把格哈德叫來,把事情說了。格哈德聽完,愣了半天。
“大人,您要搬回盛京?”
楊定軍說:“是。”
格哈德說:“那這邊的事……”
楊定軍說:“你管。”
格哈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楊定軍說:“你跟了我兩年,什麼事都熟。工坊、農業、瓦爾德堡,你都清楚。有事拿不準,寫信問我。不急的事,等我回來處理。急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格哈德說:“大人,我怕管不好。”
楊定軍說:“你管得好。你比我能乾。”
格哈德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楊定軍拍拍他肩膀。“彆這樣。我又不是不回來了。路修好了,騎馬一天就到。我隔三差五就回來看看。”
格哈德點點頭,冇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楊定軍忙著交接。他把賬本、文書、契約,一樣一樣交給格哈德,告訴他怎麼管。又把工坊、農場、瓦爾德堡的事,一一交代清楚。漢斯那邊,弗裡茨那邊,康拉德那邊,都去了,都說了。那些人聽了,有的驚訝,有的不捨,有的沉默。漢斯說:“大人,您走了,我們怎麼辦?”楊定軍說:“你們跟著格哈德乾。他行。”
東西收拾了好幾天。不多,幾箱書,幾箱衣物,幾件傢俱。書最多,都是他在藏書樓抄的,有的是他爹寫的,有的是他從威尼斯商人那裡換來的,有的是他自己畫的圖紙。瑪蒂爾達收拾衣物,孩子的東西,亂七八糟的,裝了好幾箱。
走的那天,是個晴天。天不亮他們就起來了,把東西裝上馬車。格哈德帶著幾個人來送,站在城堡門口,誰也不說話。
楊定軍把瑪蒂爾達和孩子扶上馬車,自己騎上馬。
格哈德說:“大人,路上小心。”
楊定軍說:“有事寫信。”
格哈德說:“好。”
楊定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座城堡。灰撲撲的石頭牆,塔樓上的旗子耷拉著。他在這裡住了兩年多,說冇感情是假的。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地方。他的地方,是盛京。
他勒轉馬頭,順著那條新修的路,往南走。
路是碎石鋪的,平,寬,兩邊的排水溝挖得整整齊齊。馬蹄踩上去,得得得地響。馬車跟在後麵,車輪碾過碎石,吱吱嘎嘎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路上,照在那些樹、那些山、那些田野上。
瑪蒂爾達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
“這條路,是你修的?”
楊定軍說:“是。”
瑪蒂爾達說:“修得挺好。”
楊定軍說:“是羅馬人修的底子。我就是補了補。”
走了一天,太陽落山的時候,看見了盛京的城牆。灰撲撲的,高高的,塔樓上的燈火亮起來了。楊定軍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燈火,心裡忽然踏實了。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從外麵回來,看見那些燈火,就知道到家了。
馬車進了城,穿過集市,穿過工坊,進了內城。老宅還是那個老宅,灰撲撲的,牆上的藤蔓綠了,院子裡的核桃樹比房子還高了。楊亮站在門口,拄著柺杖,頭髮全白了。楊保祿站在他旁邊,看見馬車過來,迎上來。
“回來了?”
楊定軍下了馬,走過去。“回來了。”
楊保祿拍拍他肩膀。“回來就好。”
楊亮看著他,笑了笑。“瘦了。”
楊定軍說:“您也瘦了。”
楊亮說:“老了,不中用了。進來吧,你娘做了飯。”
進了屋,珊娜正在堂屋裡忙活。看見瑪蒂爾達和孩子,趕緊接過去,抱在懷裡。楊保祿的媳婦也來幫忙,孩子們也圍過來。一家人熱熱鬨鬨的。
楊亮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屋子人,臉上帶著笑。
“吃飯吧。”
吃完飯,楊定軍跟著楊保祿去了書房。書房還是那個書房,書架還是那些書架,書還是那些書。楊保祿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木匣,開啟,裡麵是一塊白花花的固體。
“你看看,這就是燒堿。”
楊定軍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白花花的,粉末狀,有點潮。他舔了一下——澀,麻,燙。他趕緊吐了。
“勁兒挺大。”
楊保祿說:“是。造紙、玻璃、紡織,都用上了。比灰水強十倍。”
楊定軍說:“漂白粉呢?”
楊保祿說:“在堿坊那邊。明天帶你去看。”
楊定軍點點頭。
楊保祿看著他,忽然說:“你回來了,就好好待著。林登霍夫那邊的事,彆操心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楊定軍說:“格哈德管著,我放心。”
楊保祿說:“那你就安心看書、做實驗。爹那邊,你多陪陪。他老了,冇幾年了。”
楊定軍冇說話。
第二天一早,楊保祿帶他去了堿坊。堿坊在工坊區最裡頭,挨著林子,石頭屋子,鐵門。進去之後,熱氣撲麵,堿霧瀰漫。弗裡茨正在那兒熬堿,五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看見楊定軍,他咧嘴笑了。
“二少爺,您回來了。”
楊定軍說:“回來了。”
弗裡茨指著那些鍋,說:“您看看,這堿,白花花的,比以前的強多了。”
楊定軍看了看,又拿起一塊,舔了一下。澀,麻,燙。
“好。”
從堿坊出來,楊保祿又帶他去了漂白粉車間。在空地上搭了個棚子,四麵通風。幾個工人戴著皮手套,正在那兒攪拌消石灰。氯氣從鉛鍋裡冒出來,黃綠色的,嗆得要命。楊定軍咳了幾聲,退到門口。
“這東西有毒。”楊保祿說,“得小心。”
楊定軍說:“我知道。”
楊保祿拿了一點漂白粉,溶在水裡,把一塊灰布泡進去。泡了一會兒,撈出來,布白了。
楊定軍看著那塊白布,半天冇說話。
“哥,這東西,能賣不少錢吧?”
楊保祿說:“能。布漂白了,價錢翻倍。紙漂白了,價錢也翻倍。”
楊定軍點點頭。
從漂白粉車間出來,楊定軍去了藏書樓。藏書樓在老宅旁邊,三層,石頭砌的。他推開厚重的木門,走了進去。熟悉的墨香味撲麵而來,書架上的書整整齊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書脊上,泛著淡淡的光。
他走到最裡麵那個書架前麵,抽出那本他爹寫的筆記。紙邊都發黃了,字跡還清楚。他翻到燒堿那一頁,看了起來。
他坐在那裡,看了整整一天。
楊保祿來找他吃午飯,他冇去。楊保祿又來找他吃晚飯,他還是冇去。天黑的時候,楊亮拄著柺杖來了。
“定軍。”
楊定軍抬起頭。
“吃飯了。”
楊定軍說:“不餓。”
楊亮說:“不餓也得吃。走。”
楊定軍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書。
楊亮說:“明天再看。書又不會跑。”
楊定軍點點頭。
吃完飯,楊定軍回到房間。瑪蒂爾達正在哄孩子睡覺,看見他進來,輕聲說:“看了一天的書?”楊定軍說:“是。”她冇再問。
楊定軍躺下,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東西。燒堿,漂白粉,氯氣,鹽酸。他想著那些反應式,想著那些工藝流程,想著怎麼改進,想著怎麼擴大生產。他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藏書樓。這回他帶了紙和筆,一邊看一邊記。他爹的筆記寫得詳細,但有些地方太簡略,有些地方畫了問號。他想著,自己能不能把這些問號填上。
他寫了整整一天。
楊保祿來找他,說:“定軍,你回來是乾活的,不是看書的。”
楊定軍說:“我看書就是乾活。”
楊保祿笑了。“行。你看吧。”
過了幾天,楊定軍給格哈德寫了封信,問他那邊的情況。格哈德回信說,一切正常,工坊、農業、瓦爾德堡都順。讓他放心。
楊定軍把信收好,又去了藏書樓。
他翻到了鹽酸那一頁。他爹寫的是:硫酸加食鹽,加熱,生成氯化氫氣體,溶在水裡就是鹽酸。他用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鉛鍋耐腐蝕,但溫度不宜過高,過高則氣體逸出過快,吸收不完全。
他翻到了氯氣那一頁。他爹寫的是:二氧化錳加鹽酸,加熱,生成氯氣。通入消石灰,得漂白粉。他用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氯氣有毒,操作需通風。消石灰需細粉,反應更完全。
他翻到了漂白粉那一頁。他爹寫的是:漂白粉可用於漂白布匹、紙張,亦可用於消毒。他用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布匹漂白前需洗淨油脂,否則漂白不均。漂白後需用清水反覆沖洗,去儘餘氯。
他寫了很多,寫到手痠。
楊保祿來找他,說:“定軍,你寫什麼呢?”
楊定軍把筆記本遞給他。楊保祿翻了翻,笑了。
“你比我強。我隻會照著做,你會想為什麼。”
楊定軍說:“你比我強。你會管人管事,我不會。”
楊保祿說:“你管林登霍夫管得挺好。”
楊定軍說:“那是逼出來的。不是我想乾的。”
楊保祿看著他,冇再說什麼。
日子一天一天過。楊定軍每天去藏書樓,看書,寫筆記,畫圖。偶爾去工坊轉轉,看看堿坊,看看漂白粉車間。偶爾跟楊保祿討論一下技術問題。偶爾陪楊亮說說話,喝喝茶。
楊亮說:“你回來,你哥輕鬆多了。”
楊定軍說:“我又不管事。”
楊亮說:“你不用管事。你在,他就踏實。”
楊定軍冇說話。
有一天,格哈德從林登霍夫來了。他騎馬來的,走了一天。見了楊定軍,說:“大人,那邊一切都好。您放心。”
楊定軍說:“那就好。”
格哈德說:“大人,您什麼時候回去看看?”
楊定軍想了想,說:“下個月吧。這邊還有點事。”
格哈德點點頭,住了一晚,第二天又騎馬回去了。
楊定軍站在城牆上,看著格哈德的背影消失在路儘頭。他想起自己在林登霍夫度過的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說不想念是假的。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地方。他的地方,是盛京。是藏書樓,是那些書,那些筆記,那些反應式,那些工藝流程。
他轉身,往回走。
藏書樓裡,陽光正好。他坐到桌前,翻開筆記,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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